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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往事 苏子卿将手 ...

  •   十四、往事

      这一次苏子卿又在床上躺了几日方才下得了床,而自从中秋那夜之后,元昊便再也不曾踏入过薰云殿。

      每一回想起那时所见的情形,小石头就难过不已,再想到陛下当时盛怒而去的样子,更是觉得心惊肉跳。他虽说年纪不大,但自幼入宫见得多了,又怎会不晓得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的道理?这几日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着,也不知陛下会怎样惩罚公子。

      苏子卿却始终是淡淡地浑不在意,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等好些了能起身下床了之后,每日还是同以往一样,午间小憩过后便会到园子里去随意走走。

      几日下来,苏子卿便觉着有些不对了。

      他天天到园中去,原是心里存着个念想,就是想去见见凌宁,想知道他一切可还好。谁知一连数日,竟是连一次也未曾遇上。

      回想起那个中秋之夜,风清露重、夜凉如水的,凌宁本就是心伤郁结,再加上饮酒过度,莫不是着了风寒病倒了?

      又或是……

      苏子卿忽然省到了什么,心下顿时一惊,连忙唤来了小石头,让他快去锦香殿跑一趟。

      小石头迟疑的样子分明就是有些不乐意。

      “也不知凌公子现如今怎样了,我心下很是有些不安,小石头你就去替我问问看,可好?”苏子卿看着小石头,轻声地说道。

      “公子您快别这么说了,可不折杀奴才了,奴才这就去。”见公子温言细语以商量的口吻对自己说话,小石头一张圆脸不由涨得通红,话还没说完,就拨腿跑了。

      过了不多一会儿,他便微喘着气一溜小跑地回来了。

      “怎样?”苏子卿忙问。

      小石头回道:“奴才打听过了,据说是陛下前几天突然下的旨,令茗月公子禁足一个月。”

      “前几天?禁足?”苏子卿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却并没有追问其中的缘由,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想去看看他。”

      “那可怎么行?茗月公子现正被陛下禁足呢。”小石头一听,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反对,将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

      “被罚禁足的人是他,又不是我,我去看看他应该不打紧吧?”苏子卿缓声道。

      小石头迟疑着,吞吞吐吐了老半天,“茗月公子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才被陛下责罚的,公子在这个时候去,只怕……”

      “我想,他之所以会被责罚,应该多少也和我有些关系吧,”苏子卿声音虽不大,但那双澈如清泉的眼眸之中却有着不容置否的坚定,“若是不去看看,我心中不安。”

      瞧见了苏子卿这般的神情,小石头就无奈地知道再说多少也是拗不过去的,便不再多说了。

      “那明日我们就跟平常一样到园子里走动,锦香殿离着也不远,趁着没人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悄悄地过去。”知道小石头已是妥协了,苏子卿便温言与他商量着。

      “不好,公子又不识得路。”小石头当即摇头,“不管怎样,反正奴才是一定要跟着公子的。”

      见他态度坚定,苏子卿只得依了他,“那好,就只瞧一眼,没事的话我们立刻就走。”

      小石头在心底里很是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公子也实在是想得太简单了,也不想想这宫里上上下下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呢。他只求明日能够快去快回,不惹上麻烦那就阿弥陀佛烧高香了。
      这样想着,他便开始盘算起了明日该如何避过众人的耳目。

      ※※※※※※

      觑着眼前一时无人,小石头便领着苏子卿走到了一条碎石小径上。

      这条石径僻静曲折,两边所种植的碧绿茜草竟如野草似的,都已经长得浸到了道上,走过去时草叶被衣摆擦着,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显见得这里平日里少有人往来行走。

      俩人转了几个弯儿,不多时就走到了小径的尽头,抬眼见前面是一片殿宇掩映于葱郁树木之间。

      小石头对这里倒还算熟门熟路,也不从那前面的正大门进去,而是沿着宫墙转过去找了一个不起眼的偏门,这才领着苏子卿悄悄地走了进去。

      一进去便可看出,这座锦香殿的规模并不算大,就只是正中的主殿连着两旁的偏殿。建筑的式样古色古香,应该是年代已久,虽然修缮得法,但多少还是失去了当年的金碧辉煌,看上去有些色调暗沉。

      一路走过去时,原是要避着些被人看见的,但走着走着,苏子卿却惊讶地发现,这里似乎并没有多少人,不象是薰云殿中到处可见随侍的宫女内侍,显得异常的幽静冷清。

      这里殿前殿后几乎满眼所及都栽种着桃树与杏树,想来在阳春三、四月间,桃、杏绽放、尽吐芬芳之时,定然是花香四溢、锦绣绚烂至极,倒也与这锦香殿的名称相映成趣。不过此时早已是芳菲落尽,只见满目的深碧苍翠映衬着这片似是空寂无人的古老殿宇,有种说不出的黯沉凄清,比起清丽高华、仆从如云的薰云殿,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便是凌公子居住之处?”眼中所见教苏子卿心下黯然,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石头点了点头,道:“是啊。”

      “那他现在人会在哪里?”苏子卿似轻叹了一声。

      “应该就在那边的主殿之中吧。”小石头向前指了指。

      沿着一道木质的复廊走过去,一旁偏殿的众多房舍都是门窗紧闭,似乎久已空置着,显得益发的清冷空寂。

      小石头让苏子卿先在廊柱后的阴影中站着,自己到前面去探看。不多时又转了回来,领着苏子卿绕过廊下进了内殿。

      “倒是辛苦两位公公了,到这个时候还想起给我送来午膳。”

      忽然,远远地传来了凌宁那有如琴音一般极为悠扬清越的声音,悦耳动听的语声之中不无淡淡的讥讽,且并未加以掩饰。

      苏子卿听了,忙循声上前紧走了几步。

      这内殿中的格局却与别处不同,颇为奇特,竟是整整一大间,其中再以缕空玲珑木板或是珠帘博古架隔成数小间。

      他自间隙之中远远张望过去,正瞧见着凌宁倚在一张软椅上,面前站着两个内监似是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就告退出来了。

      小石头忙轻轻一拉苏子卿,俩人便隐在了那连环半璧形的花槅子后面。

      就听那两个内监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压低着尖细嗓子说道,“什么玩意儿?不过就是个失了宠的男宠而已,还使什么性子?”

      “就是,当自个儿还是正受主子宠爱的那会儿呢。”另一个提着食盒的内监接口道。

      这两个内监边走边说着,也不曾注意到别的,就这样从苏子卿他们面前走过去。算是他们还略有些顾忌,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但苏子卿近在一旁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听到凌宁竟被这干内监作践成这样,若不是旁边的小石头使劲拽着他的衣袖,他早已冲将了出来。

      听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俩人方从花槅子后面走了出来。苏子卿定定地立在那里,一时之间,心中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尽管他从不曾在意过,但也很清楚,薰云殿中的一应供奉物品全都是上佳的,那些伺侯的众多宫人更是小心周到,一丝一毫不敢有所怠慢。

      他还记得曾听小石头提及过,凌宁最初入宫时便是赐居于薰云殿中的。他想象不出也不愿去想,那个似火焰轻逸的凌宁当年被贬入这个冷宫一般的地方时,又该是一种怎样凄凉不堪的心境?一时间捧于手心之中,一转眼却又置之不顾,两相天差地别、判若云泥,由此可以想见,这帝王的冷情无意已是到了何等样的地步。

      “公子,您去吧,奴才就在这儿看着,您快去快回。”小石头在旁低声地道。

      苏子卿回过神,向他一点头,便走了过去。

      凌宁本是半坐而起的,此时又躺了下去。因为是在内室之中,他只在外面披了件轻袍,衣带未系,衣襟微敞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更衬得一身红衣耀眼似火。满头乌鸦鸦的长发也未束起,只任它极其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神情间看上去有些疏淡散漫,又隐隐带着些说不出的慵懒之意。
      只见他脸微侧着向里,似乎是在出神想着什么,连苏子卿已经走到了近前,他也恍然未觉。

      苏子卿正想开口唤他,目光忽地一转,却是凝在了旁边案几上摆放着的几样饭菜之上,食盒中是三菜一汤外加一碗米饭,看上去甚是粗粝,而且一丝热气都不冒,显是早已经凉透了。

      这不禁让苏子卿想起了每日在薰云殿中用膳的时候,精致华贵的器皿盛着每顿全不重样儿的珍馐美味摆放了满满一大桌子,丰盛到每每都会令他觉得有些倒胃口。再看眼前的情形,不由得先是一恼,同时一种说不出的淡淡悲凉在心头油然而生。

      苏子卿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他的性子一向温柔随和,而此时他清亮柔和的声音里不觉已是带上了隐隐的怒气,“就是这样的午膳,那些内监还迟迟的不送来吗?”

      凌宁闻声一惊,转过身坐了起来,见是苏子卿,更是吃惊不已,整个人怔在了那里,过了好半晌才道,“子卿,你不该来的。”

      苏子卿并不答,而是又愤愤然发问,“那些人怎能这样对你?”

      “先前倒还算过得去,近来大概是见我再无重新得势的可能了吧。”凌宁却是轻轻挑眉一笑,说得淡淡地不带有任何的感情,“在这宫里,所有人惯会的便是攀高踩低,我已是惯了,只随他们去吧。”

      “行之……”这淡淡的、竟不象是在说着自己的语声,让苏子卿听了心中无由地一阵难过,然而此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在凌宁平静无波的表情下面,他觉出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他今日所见到的,想来只不过是这清冷殿宇中曾经发生过的一幕而已,又有多少,他不曾见到,亦无法想象。凌宁此刻的这种仿佛全不在意的漠然态度,只怕更多的也是在这清冷如斯的地方一天天被慢慢磨去了棱角之后的悲哀与无奈吧。

      凌宁拢上了微敞的衣襟,缓缓地站起身来,又随手将披散着的乌发轻轻抚到身后,这几个动作仿佛行云流水一般,随性自然之中又别有一种优雅的韵味。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抬眼望向苏子卿,含着流烟水色的漂亮杏眸之中似有微微的波光流转。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还好不好。”苏子卿说道。

      凌宁看得出他确是发自真心的关切,因为他那样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睛是掺不了假也骗不了人的。而这样的一份真心真意,在这污浊倾轧的皇宫之中又是何等的珍贵稀少啊?

      凌宁心头微是触动了一下,向着苏子卿展颜一笑,“我很好,多谢你的关心。”

      “你这样也算很好?”苏子卿不觉冲口而出,“你说,是不是因为被我牵累了,你才受罚的?”

      “不关你的事情。”凌宁摇了摇头,忽然间,他的神思远驰,却是怔怔地出了神,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间竟是有种悲喜莫名,“至少,他在对我不闻不问了这么久之后,终于又想起了我。”

      中秋那夜,听了凌宁醉后无意吐露的心事,苏子卿始知凌宁与元昊俩人之间应该有过一段纠葛的过往。而此时,再看着凌宁脸上说不出是喜是悲、又似是悲喜交加的复杂神情,他方才有所了解,凌宁对于元昊,原来竟已是到了心无悔恨、用情至深的地步,然而,如此的深情得来的却是无情的冷落与抛弃。

      见苏子卿神情一黯,默然不语,回过神来的凌宁忙道,“子卿切不要多心,这真真是我心底里的真心话。”

      “在这个地方将近一年,我真的是怕了。”他忽地长长喟叹了一声,又接下去道,“不是怕别的,我只怕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他,怕他就这样忘了我。”

      “行之,你……”苏子卿不由得为他话语之中的凄苦和这般的消沉无奈而心生难过,忍不住道,“你就没有想过要离了这里吗?”

      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每见到凌宁,总觉得他不应该属于这里。那一身的红衣似烈焰飞扬,还有偶一流露而出的纵意与率性,直觉里,他就应当无拘无束地飞翔于更为广阔的天地间,心里这样想着,苏子卿便不觉脱口而出,然而话刚说出口,却又有些懊恼地省起,这有若牢笼般的深宫,又岂是想离开便能离开的?

      “离了这里?”凌宁一怔过后才反应过来,神情看起来说不出的茫然,“可是离了这里又去哪里呢?”

      “这皇宫的外面便是海阔天空,哪里不能去得?”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苏子卿只觉得有些气不过,待话出了口,才又觉得不该这样。

      凌宁闻言,眼神忽然有些飘远,唇边不知不觉浮起了一抹笑,苦涩异常,“是啊,天下何其之大,只是早已经没有了我容身之所。”

      他神情间那无意流露而出的仿佛能够触手可及的凄楚悲苦,让苏子卿一时无语。

      “子卿可曾听过我的过去?”凌宁忽然问道。

      “没有。”苏子卿老老实实地回答,并不是不好奇的,他也曾经想去问小石头,只是不喜欢在背后去谈论他人的隐私,所以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去问。

      “我出生于闽地,本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我的师父圣莲教主从小收养了我。师父不仅待我有如亲子,还悉心授我武功。十七岁那年我的剑法初成,便辞别师父离开圣莲教去闯荡江湖。临别之时,师父还将他从不离身的玉箫送给了我,师父他对我实在是恩重如山。”凌宁背转了身,去看向窗外的远天,他的声音如琴音娓娓,只是说到后来,已是有了几不可察的轻哽。

      武功、剑客以及江湖,充满着神秘而令人向往,这些对于苏子卿来说,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最多也就是在那些传奇话本儿上看过而已。

      跃马四方,仗剑天涯,铁血江湖,快意恩仇,这大概是很多人都会为之热血沸腾的心中梦想,又有哪个少年人会对之不好奇、不向往?

      苏子卿看着凌宁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凌宁竟是有着这么样一个传奇式的过往。

      “一年不到,我就以本门的飞霜剑法在江湖上闯出了一些薄名,人称‘玉箫剑客’。那个时候的自己,真的是年少轻狂,只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做不成的。”说起三年前的自己,凌宁的口气倒象是已经历尽了沧桑似的,那样的平静而又淡然,就好象说的不是他自己似的。

      “那后来呢?”见凌宁似是陷入了追忆之中,许久都没有再说下去,苏子卿不觉好奇地追问,问出口之后才惊觉到这样追问太过失礼,忙又红着脸道歉。

      “后来……”凌宁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只是开口说了两个字之后,却是又顿了一下,仿佛不知该如何措词,许久方才接了下去,也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后来我便遇上了他。”

      极其偶然的一次相遇,仿佛命中注定,而在那之后便是万劫不复。

      不过那其间一切的恩怨纠葛,分合反复,就只有当事的俩人知道而已,他也只想将之做为彼此间最为美好的回忆深藏于心底。

      “那时候师父一再苦劝于我,我都听不进去,最后更是与师门断绝了一切关系,决然而去。然后我随他进了宫,因为后宫之人不得身怀武功,以免以武犯禁,所以我便自废了武功。”平静地说完了这些,凌宁又转过了身来,面对着苏子卿,脸上亦是一片漠然的平静,没有人能够知晓,在那平静之下又是什么,“你说,就算他肯放了我,我又能到哪里去?”

      直到了此际,苏子卿方才真正知道那天凌宁所说的失去了所有是什么意思,而他那时这样说着的时候又该是何等的悲伤与绝望。

      原来只因为爱着一个人,就可以做到这样的地步,就可以为那个人付出自己的所有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可是全心全意的深情付出,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应,那又是一种怎样无望的情感啊,又教人情何以堪?

      这些,此时的苏子卿还不懂,亦无法体会,但他为凌宁心痛,更为其不值,自己被迫留于宫中是因为家人,然而将凌宁禁锢在这狭小后宫之中的,却是凌宁他自己。

      “束缚着你的,其实只是你的心罢了。”苏子卿对他说道。

      眼前这个有如最为纯净的水晶一般清澈透明的少年,虽然单纯得尚还不懂得情爱,但是感觉却是异乎寻常的敏锐。

      凌宁清楚地知道他说的很对,束缚着自己的,正是自己的一颗心。明明早已知道了那个人的无情冷性,却就是不愿放开手,也放开自己。

      “是啊,明知无望,却还是不肯死心,心底里还抱着一线的希望。我总在想,如果我一直在那里等着的话,或者有一天就会等到的。”凌宁轻轻地笑着,轻轻地说道。

      苏子卿没有说话,却是忽然伸出手去,指尖似风一样轻轻在凌宁的脸颊上掠过,然后,他有些怔怔地看着自己指间那透明的液体,低低地道,“那样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做。”

      苏子卿说着,将手紧紧地握起,将那一点清泪握入掌心,心头有一点微微的痛。

      凌宁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在笑着的时候已是不知不觉流下了泪来,他迅速地别过头去。

      一时间,俩人都不再说话。

      “公子,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忽然传来了小石头压低了的声音。

      凌宁也忙催着苏子卿快些离去。

      “行之,你要好好保重,过几天我再来看你。”苏子卿又细细地嘱咐了几句,方才与小石头匆匆而去。

      凌宁直到他远去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却还是久久地望着那个方向,脸上看不出是怎样的神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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