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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被掳 “朗朗乾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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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被掳
苏子卿轻轻地动了一下,醒了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淡淡烟青色绣着大朵缠枝花卉的锦绫床帐,这才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张极其宽大松软的雕花木床上,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纤秀好看的双眉,神色间带着些许茫然地缓缓坐起身来,环顾着四周。
透过薄似轻烟雨雾的烟青色床帐向外看出去,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屋子,此时屋中空无一人,显得静谧安宁。卧床的左侧立着一架沉香木牙雕嵌珐琅百花大围屏,靠窗则是一张以整块温润白玉为桌面的沉香木案台,案台上一只古拙精致的盘龙乌金鼎之中正轻烟袅袅,散发着宁神沁脾的淡淡幽香,另外同为沉香木制成的博古架上疏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件玉石器皿。
这偌大的房间之中只不过摆置着寥寥数物,看似陈设简单,但却是别具匠心,将素雅与华贵调和在了一处,显得极为大方雅致,身处其间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在这洛邑城中,城南苏家虽算不上极富,但也是数代诗书传家的大户人家,往来的多为一些风雅之士,苏子卿虽然年未及弱冠又因为体弱不常外出,但从小博览群书再加上平日里的耳濡目染,见识却也超过常人许多,这一眼望去便觉出这屋子主人的不俗与不凡,且不说别的,就只是自己现下睡卧的床垫锦被便不是寻常人能用得起的华贵之物。
只是,自己不是带着砚墨从书局买了书匆匆返家的吗?怎么会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还有,总是和自己形影不离的砚墨此刻又在哪里?
“砚墨。”低低的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带着满腹的疑惑,苏子卿掀开身上盖着的素绫云丝锦被,伸手去轻轻撩开了床帐。
对面的宽大窗棂微敞着,低垂的浅色丝帘被阵阵轻风吹拂而起,可以看到外面已然是霞光满天,渐已朦胧的夕色之中可见窗前花枝的淡淡疏影正映在那雨过天青色的碧烟窗纱之上,似在随风轻颤,隐隐有暗香浮动。
这么一看,苏子卿心下不由更是急了起来。他今日原是带着砚墨趁午睡之时偷偷溜去书局的,怎么此刻一晃却是已近黄昏?这个时候家里人想必早已经发现他并不在房中了,到现在还找不到他的人,全家上下只怕不知又该着急成什么样子了。
正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走进房中的女子年约双十,一张鹅蛋脸清秀柔美,身着浅藕色衫裙,衣饰简洁而淡雅。她听到房中有声响便推门进来,正见到苏子卿要穿靴下床,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托盘,盈盈几步上前,“公子,你醒了。”
“请问……”苏子卿刚要站起身来,谁知眼前却是一阵眩晕。
“公子身体不适,还是在床上多歇息一会儿吧。”那女子伸手扶住他,又取过旁边的靠枕,让他轻轻倚在了枕上。
她一边轻挽起床帐用玉钩挂好,一边不觉多看了几眼,眼前的弱冠少年看上去极为柔弱纤细,脸色微带一些病态的苍白,却是眉目姣好如画,她跟随主上身边多年,竟是从未见过这般绝色的容颜。
苏子卿微阖了阖眼,略是平复了一下,又睁开眼看向那女子,轻声地道,“多谢姑娘。”
好一双眼睛,对上苏子卿望过来的目光之时,那女子也不禁在心底里暗自赞了一声。跟随在主上身边这么多年,见多了的是深藏着算计与欲望的复杂眼神,而眼前这双漂亮至极的眼睛却是乌黑清亮,真有如杳无人迹的深山之中的一泓静静泉水,清透纯澈,一眼便可以见底。
“请公子叫奴婢宝琳就可以了,”她大大方方地淡然一笑,微微蹲身一福,缓缓而言,“服侍公子乃是份内之事,公子又何须言谢?”
苏子卿见她行动举止之间所透出的端庄大方并不亚于一般的大家闺秀,此时虽然口称奴婢,神态语声却也是不亢不卑,想来是其主人卓尔不凡,就连手下所用之人亦是与众不同。
“请问宝琳姑娘,这里是何地?我又是怎么会到了这里的?”想了想,苏子卿启口问道。他素来不善与外人打交道,更遑论是妙龄女子,说着话之间不觉脸颊已是微微泛红,却不知他略带苍白的绝美容颜之上浮现的这一抹淡淡晕红,真真犹如霞光映雪,一时间竟是耀眼如斯,美得不可方物。
宝琳看在眼中,心中也不禁突地一跳,低了头去不敢再看,停顿了一下方才答道,“此处乃是我家主人在洛邑城外的别院聆月小筑,我家主人外出时发现公子晕倒在路上,所以令人将公子送了回来。”
“我,晕倒在路上了?”苏子卿喃喃地低问了一句,脑中尽力去回想那时候的情形却又没有丝毫的印象,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又问道,“那宝琳姑娘知不知道我的书童现在哪里?他叫砚墨,本是和我在一起的。”
“没有,”宝琳摇了摇头,“我家主人就只发现了公子一人。”
苏子卿闻言不禁又着急了起来,砚墨与他从小一同长大,名为主仆,实是情同手足,若是他发病晕倒在路上,最是忠心护主的砚墨又怎么会就这样弃他而去?莫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公子,你这是……”宝琳见他又要起身下床,忙唤了一声。
“我出门已久,惟恐家里人为我担心。还请宝琳姑娘带我去谒见你家主人,也好让我当面谢过。”苏子卿整整衣衫,轻轻一揖,他此时虽是心中焦急,但自小养成的良好教养让他依然显得优雅无比。
“可是,我家主人外出办事还尚未归来。”宝琳看上去有些为难。
“这……”别人出手救助了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当面致谢才是,总不能就这样甩手不顾而去,可是家中父母兄长的焦急担忧又当如何处之呢?一时间苏子卿也犹豫不定了起来,心里又颇有几分后悔,后悔自己今日不该偷跑出来的,倒平白惹得家里人为自己担心不已。
“公子昏睡多时想必也饿了,不如请公子先用了这盅冰莲银耳羹,且稍待片刻,我家主人应该就快回来了。”眼见苏子卿面现犹豫之色,宝琳连忙知机地端起案台上的白玉盅奉上。
这么一说,苏子卿确也感到腹中有些饥渴,想了一想,轻声谢过之后便坐在了案台边的椅上。
※※※※※※
元昊走进房中之时,眼中所见的便是这样一个美景:身形纤细的少年背对着自己坐在窗前的案桌边,身子微微向前弯侧成一个异常柔和的弧度,一头如墨长发轻轻垂顺于腰际。屋内尚未燃灯,光线有些黯淡不明,借着窗外透入的点点霞光夕色,看去倒觉着象是一张极为优美出色的剪影似的。不过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得到少年的小半个侧脸,被掩映着夕色花影的碧烟窗纱那样衬着,只觉得雪肌似玉润,绝美可入画。
见着此情此景,元昊的心中微是一动,不觉想起了几日前的那一幕。那天亦是时近黄昏,当时他的座船正沿着洛河顺流而下。绯色的夕阳将落未落,映照得半天云霞绚烂似锦绣,浩渺江天青碧一色,滚滚东去。春日晴方好,夹岸繁花拂柳,他负手立于船头,煦风入怀,衣袂飘举,思及此番出行诸事顺利很快便可返回京城,再看这满眼的江山如画,不觉意兴飞扬,大为畅快。
忽然瞥见远远岸边的亭中有几个人,其中一个素衣少年,微弯着身子赏玩着几株半人高的牡丹花。那洛邑城名扬天下的名花,色泽明丽,层叠晕染,形态妍然,虽是远看亦是显得雍容华美无比,等他心有所动,再想回首看去时,顺流直下的船行甚快,已是远去看不清了。
然而就在这样的惊鸿一瞥之间,深深留于元昊的脑海久久无法磨灭的却是,那张轻垂半掩于花叶之间的少年脸容竟是比鲜花更为娇妍夺目,那远天相互辉映着的绚烂晚霞与江色,还有近处盛放的花朵亦不过仅仅是作了底色、作了陪衬而已,一比之下,尽皆黯然失色。
他素来就是想要什么便一定要得到的性子,这样的一念既起,当下也不再急着返京,而是就此弃船登岸,着人四处寻访那日所见的绝色少年,直至今日方才有所获。
元昊刚一进来静静立于门边时,宝琳便已发觉,抬眼看过去,得了主上投来的眼神示意之后,就悄悄地退了下去。
苏子卿却还浑然不知,直到忽然感觉到有人缓步走至了自己的身后,才不由吃了一惊。只不过他自小家教甚严,虽然吃惊,举止间倒也从容,全然不见一丝慌乱,缓缓地将手中的羹匙放下,再缓缓地站起,转过了身来。
眼前顿是一亮,只见一个身形修逸、长相俊美的年轻男子正向着自己走过来,并非仅仅是因为其所着的华衣玉冠,来人身上仿佛由内而外极其自然地发散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华贵之气与无上威仪,令人一见之下便不禁为之动容心折。
而那张宛如刀刻般轮廓深明的脸庞,可说是苏子卿平生所见过最为俊逸不凡的脸庞,只是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对方那两道长长剑眉之下似是若有所思凝注着自己的深墨色眼眸,却是让苏子卿在这一瞬生出了一种想要向后退缩逃开的感觉。
元昊并没有说话,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而且是如此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纤细的身形,雪样的肌肤,精致的容貌,这位久居深院甚少于人前抛头露面的苏府小公子,比起那日远远惊鸿一瞥的惊艳,气质间更是又多了几分隽永的清泠毓华。
眼见男子走近站定却一直没有说话,象这样子盯着别人打量的举止本是极为无礼的,但偏偏他这样做出来却好象自然随性的很,全不给人一丝失礼的感觉。苏子卿努力撇开心头那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开口问道,“请问这位公子就是此间的主人吧。”
苏子卿的声音是那种还属于少年的清亮嗓音,温润而且柔和,似是被这动听的声音所吸引,元昊深深的目光转到了他的唇上,说话时那薄薄的两片唇轻启微张着,带着些许的水色光泽,犹如被晨露润泽过的花瓣,柔软而且香甜。元昊看着看着,心思不由得一转,偏是忍不住遐想起了适才少年轻轻啜饮着甜羹的样子,那轻动的唇舌……腹下微微一热,竟是平白地便被挑起了些许情欲。
听了苏子卿所言,元昊心知这应该是宝琳对他的说辞,也不置可否,只唇角微微向上一勾,唇边带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缓声道,“正是。”
“多谢公子相救,子卿不甚感激。”听着面前那俊美男子低沉而又极具磁性的语声,苏子卿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在不知不觉之中渐渐地扩大,直想着要快些离去,但到底不愿失了礼数,一边说着,一边深深一礼,躬身谢过。
“哦?”元昊一听之下,却是挑了挑眉,神情间似笑非笑,“那你预备怎么谢我?”
“……”苏子卿不禁一怔,这样的问话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顿了一下,方才接着道,“相救之情不敢相忘,子卿归家之后定当重重酬谢。”
“金银吗?那些阿堵物又怎入得了我的眼?”
听到元昊不经意地轻轻嗤笑一声,不过苏子卿也知他并非是狂言妄语,看他满身自然流露的雍容华贵气质,这样的人又怎会贪图区区钱财?
苏子卿不禁微微皱起了眉,一时间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又见元昊那张俊美脸容上的神情忽地一转,竟象是带上了几分,戏谑,“你当真要谢的话,不如就以身相许吧。”
苏子卿呆怔了一下,下意识里想要向后退去,腰侧却已顶在了案台边,心中蓦地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恼怒与不安,强自按捺住了才未表现出来,声音有些轻颤但还算镇定,“这位公子,你,你是在开玩笑吧。”
“听着,我从不开玩笑。”元昊说着,伸手轻轻一挑他的下颔,强迫苏子卿的目光与自己对视了一下。
那目光锐厉而威严,又极具侵略性,仿佛一切在其注视之下都无所遁形。而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眸,极是深沉无底,亦不知其中深藏着些什么东西,但苏子卿有种强烈的直觉,那眼底里深藏着的东西绝不简单而且极为危险,这种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苏子卿将脸别开,虽只是轻触了一下,但男子这种极为轻佻放肆的碰触,让他感到不快还有厌恶,而让他感到更加害怕的是,他可以隐隐感觉得出,正如对方所言,这一切都并非是玩笑,而是真的。
“啊……”反应过来的苏子卿扭身发足想要逃开,却只发出一声低呼落在了元昊的怀中,用力挣扎着,“放开,放开我……”
“你可知,三日前我便见过你一面,”元昊一边轻轻松松地将苏子卿纤弱的身子钳制在了怀中,一边好整以暇地缓声说道,“苏小公子很是令人难忘呢。”
苏子卿闻言一顿,不觉停住了挣扎,回想起三日前,是二表兄笑他闷在家里都快要闷得发霉了,便硬拖着他到洛河边去踏青赏花。此际再又转念一想,他的一双清亮眸子猛地睁大了,“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将我掳到这里来的!”
他本就是极为聪颖之人,由元昊的一句话便猛然省了起来,要知自己的身体虽弱,但也不至于好端端地就会晕倒于途中,再说那间书局离开苏府不过一条街,即便是晕倒了,砚墨也该飞跑到府中去唤人来的。
想到了砚墨,苏子卿的心中突地一紧,声音也不禁提高了,“那砚墨呢?你将他怎么样了?”
“那个小书童?他自是没事,我想要的只是你。”元昊倒也不欲隐瞒,或是根本就不屑隐瞒,直接坦承一切。
“朗朗乾坤之下当街掳人,你,你可知还有王法?”对方那种轻松淡然的语气顿时激怒了苏子卿,想到自己平白无故被掳来,也不知将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再想到家人此刻定是急痛万分,他平生第一次地大吼出声,一张脸涨得通红。
“王法?我,便是王法。”
还是那样轻松淡然的语气,然而却是隐隐含着不容置否的从容与决绝,仿佛惯常于谈笑之间杀伐决断、予人生死。那眉宇之间随着说话自然流转着天生的优雅高贵还有足以睨视天下的傲然,看去竟有如至尊无上、君临天下的王者一般。
一时间,苏子卿也不禁被这种神情所惊惑不已,等他自失神之中稍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已被横抱起放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