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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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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头发糊脸……这个表情不好……删掉删掉……”
她歪着头,手指在空中兴奋地挥舞着。她的毕业照要万无一失,百分之两百地表现出自己的年轻貌美朝气蓬勃。
“这个后面怎么有人啊还露脸……欸。”
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那我删了?”约拍同学的手指浮在红色垃圾桶的上方。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遥远的地方,穿过一大群黑压压的学士服,只有他一个人回过头来,望着她的背影。
而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彼时她正春风得意。考研初试的成绩出来,她的分数不高,但进复试绰绰有余。她对自己的本专业深恶痛绝,策划了整整一年的完美跑路,现在她待了四年的那口烂井里终于照进来那么一丝天光。前座的男生整个人缩在一圈厚厚的黑色大羽绒服里,露了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这老师提问吗?”她小声问。
“偶尔提一两个吧。这么多人提不到你的,”坐在旁边的L君信心满满地说,“再说了,你不是考法硕的吗,能答出来的。你不就是为了蹭蹭法学院专业课恢复一下记忆准备踏上新征程吗。”
她翻了个白眼:“还不是被你死拉过来陪你上课。”
很不幸,这节课真的提问了。
她认命地站起来,韩剧还亮在手机界面上。她刚想问L君讲到哪里,只见L君竖起的iPad屏幕上赫然是万里江山一片绿的晋江网页。L君比划了一下,在简答那边。简答二十道题,她怎么知道是哪题啊!正当她绝望的时候,突然,前座的男生像睡醒了一样,把左手背到后面,坚定地伸出了四个手指。
她眼睛亮了。她的脑子飞速旋转,把一片混沌的脑浆搅得更混沌以后,她中气十足地说:“死刑。”
在一阵哄堂大笑中,她听见那个男生比她还绝望的叹息。
“选D,选D啊!”
下课后,L君絮絮叨叨地在她耳边说着一些全无意义的废话,她有气无力地插入几声哼哼,衷心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个信号屏蔽仪。
“嗯嗯,学校咖啡太甜了…我从来不加糖…嗯嗯,你说的对…”
“你看这本书啊。”
前座的男生收拾完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那个男生面容白净清秀,五官淡淡的,只是眼睛格外明亮,有一丝冷意,也许是因为带着点打量的意味。
她迟疑了一下。这个男生恰好就长了一张她一定会喜欢的脸。就好像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试着在脑海当中拼出这张脸的图像,而这一刻,最后一片拼图出现了——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考研复试的书。”她努力保持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笑了,眼睛弯了弯,一副脱胎换骨神采飞扬的样子。“哦豁,说不定以后能做同学。”
那本书是N大的复试专用参考书。应该是已经保研了吧。她想。
“不如加个微信。”
在一片心怀鬼胎的沉默中,一个快乐的声音插进来。
她立刻原谅了之前糊弄她讲到简答题的L君。
——
很快,她琢磨他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最小。她迫在眉睫的复试时间和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形成了令人惊恐的对比。为了使得自己复试时坐在屏幕对面不像个绝望的文盲,她基本是在图书馆从早背到晚,每天都痛不欲生地想到退学。直到她在走廊上迎面撞到他。他背着书包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在一群焦虑的背书人当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她手一松,一大堆讲义全部“哗啦啦”掉到地上。
他跟她一起蹲下来帮她捡。最后,他把收拾好的卷子靠在桌角对齐了一下,扫了一眼封面,然后笑嘻嘻地说:“在背复试啊。”
“对啊,”她弯下腰比对讲义的页码,没好气地说,“你研零不看书不做课题不研究论文吗?”
他挥了挥手中的书,表情得意洋洋:“我这不是来学习了吗。”
这都快到饭点了,她心想。她没再理他,转过身继续背书去了。
等她勉勉强强把早上的任务背完准备去食堂抢座位的时候,她朝他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歪着脑袋正在看她。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照在他的脸上,她突然晃了一下神。
——
她昏昏欲睡地背书:“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长…依法审理…”
“背串行了吧。”
他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她惊得差点从台阶上掉下去。
真串行了。串到她都不知道刚刚是怎么把那两段内容连起来的离谱程度。
“你在这多久了?”
“好久了。”他慢条斯理地说。
那岂不是她背了十遍一直在串行的书全被他听到了。丢死人了。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她气呼呼地说。
他弯下腰,凑在她耳朵边,一本正经地轻轻回答道:“那当然是笑够了。”
她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手上的书往他身上砸。
他笑嘻嘻的,没有躲。
——
“我出去晃一圈,你要不要带吃的?”
“带杯咖啡吧,”她半死不活地瘫在桌上,“我现在每天四十八个小时也背不完。”
她精疲力尽,有一搭没一搭地刷了一会手机,看到一个眼型认知的知识贴转给他,无聊地问他自己是什么眼。接着她又像营销号一样给他转了好几条没有规律可循的微博。这时她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自己忘了跟他说她的咖啡不加糖,而点单默认都是半糖。她立刻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不要糖不要糖不要糖。”她看了一下时间,六点二十了,他走了十几分钟,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算了。他带回来的东西本来就已经是十二分糖。
手机屏幕亮了。他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她松了一口气,看来走得慢有走得慢的好处。
等他把咖啡递给她的时候,她已经坐直身子开始继续背书了。他的目光在那一大堆讲义和她悲怆的脸上来回扫了一下,同情地说:“祝福你。”
她看了一眼标签,插吸管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怀疑地说:“怎么是六点十八点的单?你去糖了吗?”
他把杯套往下挪,很不服气地回答:“看到没?我去了!”他穿着短袖,手臂的线条很好看。
“你怎么知道的?”
“第一次你说的,”他笑了一下,一副很不经意的样子,“一不小心就记住了。”
第一次是哪次?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咖啡杯的侧面贴着一个自选小表情。小黄脸笑的没心没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
养眼。
——
复试前一天晚上,她在图书馆垂死挣扎。正在她死去活来的时候收到了他的消息:“今天的学完了,我走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整。她想不明白,他一个没事人每天溜达来图书馆学什么呢?她凄凉地回复道:“我下辈子也背不完。”
“啥时候要走告诉我一声。”
“嗯嗯嗯嗯嗯嗯。”她含糊不清地发了一大串。
他在她附近,她就看他;他不在她附近,她就看他的聊天框。
她到底是希望他在还是希望他不在呢?
真的快要完蛋了吧。
等她十点钟收拾铺盖准备滚回宿舍等死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人生的绝望永远在后面。
下雨了。
她杵在图书馆门口,正准备找个合适的少淋雨的角度冲出去,突然看到一个熟悉撑着伞的人影。
“你不是回去了吗?”
他笑了笑。月亮倒映在地上的小水坑里,他的周围波光粼粼。满地都是月亮,像是某种奇迹。
“在等你啊。”
她绝对绝对不是快要完蛋。
她是已经完蛋了。
——
L君新买了拍立得,美其名曰试试新相机,贼贼地把他们两个人一起拉出来拍照。
“他不是很会拍嘛,摄影什么的,忘掉了,让他给我们拍,”L君冠冕堂皇地胡说八道,“你去邀请他。”
最后变成L君拍他们俩。只有一张拍立得她没看到,L君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说拍的不好,直接塞给了他。只有那张是给他的。
那天下午,考研群里说复试结果发短信了。她颤颤巍巍地点开,“淘汰”两个字像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刺进了她眼睛里。
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能不能不告诉他。怎么可能不告诉他。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生日快乐。”
她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本来打算出了结果以后喊他出去玩的。好像只差那一层窗户纸。但现在,窗户纸变成了太行山。
她在新征程的起点线上翻进了烂泥塘。
她的世界是1666年的伦敦,是1945年的广岛,她的世界是一张被自己亲手揉烂踩进垃圾桶的废报纸,她的世界是一片废墟。
“我被刷了。”她飞快地打完这几个字,把他屏蔽,把手机关机。她觉得自己内心坚强,无比平静。
她呆了好几分钟后,茫然地想,她是把他屏蔽了吗?为什么要把他屏蔽?她刚刚都干了什么?
不记得了。
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突然,她毫无征兆地哭起来。
——
c君追了她半个月,她答应了。再过了半个月,她在朋友圈看到了他和学妹的合照。他一脸正气凛然,颇有未来法学栋梁的姿态。
“像个卖保险的,”她看着那张照片自言自语。她想起那节法学院的课上他猫在羽绒服里睡觉的样子,扑哧一声又笑出来。
多奇怪啊,那段日子就好像凤梨罐头,赏味期就是考研的日子。等五月一号零点的钟声一敲响,它们就全部过期了,头也不回地过期了。
就像春天一样。都会凋落的。
c君在一个月纪念日这天第五次跟她提出把通讯录里的男生全部删除。她镇定地看着c君那张神气活现胜券在握的圆脸,她这辈子都没这么镇定过。c君的笑容逐渐放大,她的沉默似乎宣告了他光荣而正义的胜利。
她把手上的花全部砸在了c君的脸上后扬长而去。
“神经病,”她对L君说,“指着我爸的头像说这个聊的多先删这个。我说那还是你滚蛋吧。”
“哦,其实,那个谁也分手了,”L君犹犹豫豫地说。
“嗯?”她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大脑空白得就像那天蹭课被提问时一样。
“好像是…因为那张拍立得。他把那张拍立得一直放在手机壳后面…然后…嗯…”
学妹问他是谁,他说是朋友,学妹不信,他又说了一遍,学妹说分手,他说好的。
那张她没有看到的拍立得上只有他的侧脸。她从他身后冒出半个脑袋,眉飞色舞地冲着镜头比剪刀手,而他还没完全准备好,歪着头看着她笑。
他们确实是朋友。他们确实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一直以为考研结束后他们可以不做朋友的。他们也确实不再做朋友了。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
——
“那这张……删不删?”约拍同学迟疑地问道。
她回过神来,愣了愣。她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就好像他们穿越了距离和空间,隔着照片在此刻遥遥相望。
她从来没有敢这样与他对视。一次也没有。
风从她的指缝间溜走。树上的花被这缕风吹落,落到她的发梢。一朵花瓣,打着旋擦过相机的屏幕,又飞去了另外的地方。
错身而过的瞬间,只有一片花从我们的头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