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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了结 轻飘飘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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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璟狠咬舌尖,瞬时吃痛白了脸色,额间沁出汗珠,眼睛紧紧盯着地面,不敢再瞧见那盒子里的东西。
程昭华瞧徐璟一副害怕又强忍着的模样,心里又放下几分戒备,对菱枝道:“既然都看清了,便拿远些。”
“嫔妾仿佛记得,梁修仪属鼠吧。这柄木梳,也曾是梁修仪的爱物,折断之后,陛下还特意命少府又制了一模一样的新梳子。”
“褚承徽好记性。”梁修仪本就在病中,如今面色愈发惨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是害怕还是气恼,“嫔妾昔日为给早夭的皇儿积福,求陛下念在赵氏亦失子,饶她一命。不想她竟然如此阴毒,偷偷留下了嫔妾的旧物,又以生肖行诅咒之事。”
褚承徽捂着心口,似是替梁修仪后怕:“如此看来,赵氏倒是恨毒了梁修仪,好在如今赵氏已死,也算是有了报应,梁修仪自可安心了,只是可惜了薛娘子。”
她状似无意道:“今日薛娘子所穿,正是梁修仪此前赏下的妆花罗。这料子难得,宫中素来只供昭华娘娘与梁修仪处,而修仪喜爱紫色,送予修仪宫中的妆花罗都是紫色。这些事,几位娘子或许不知,但赵氏却十分了解······”
“褚承徽的意思,是因薛娘子穿了素来只有修仪娘娘才能穿的紫色妆花罗,故而将薛娘子错认成了梁修仪,才伤了薛娘子?”奚沅沅像是听到了什么顶顶有趣的笑话,忍不住出声打断,“疯子分不清人脸,却还能记得以衣料辨别身份,何其荒谬?”
褚承徽不以为然:“赵氏既然还能行诅咒之事,可见还未完全失了神智,或许半疯半醒之间做下荒唐事也说不准呢?”
程昭华高踞上位,冷眼瞧着底下唇枪舌剑,幽幽叹了口气:“赵氏已死,你们猜来猜去也是徒劳。”
褚承徽紧接着嘲讽:“是啊,梁修仪那位族弟真是好准的箭法,一剑封喉,死无对证。”
任褚承徽如何胡乱攀扯,梁修仪始终一言不发,直至此刻牵扯到了前朝,才出言制止:“褚承徽慎言,谣言中伤羽林郎,可是重罪。”
“非议郎官”如此大一顶帽子扣下来,褚承徽只得悻悻然住了口。
“娘娘,褚承徽快人快语,想来也是无心之失。”梁修仪见褚承徽噤声,不欲继续同她纠缠,只看向上首,徐徐道,“不过今日之事的确蹊跷,嫔妾心中亦有诸多疑惑。”
“其一,诸位娘子前去侍宴,为何除引路的一位宫人之外,再无人跟随,以至于事发之时不能及时回护?”
“其二,赵氏一个大活人如何忽然冒出来伤人,难道是从天而降不成?”
徐璟心中暗自感叹,这位梁修仪身后无势力可依仗,却能与有韦太后支持的程昭华分庭抗礼多年,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如此两问,虽不能将自己从今日之事中完全摘出,却也已经将程昭华拖下了水。
今日诸贵女前去侍宴,并未带贴身随侍的宫人,皆是因程昭华派来的宋女史曾言,礼聘贵女尚未正式册封的缘故。
引路的那位宫人徐璟此前从未见过,应当也不是建章宫中伺候的,那便必然是今日宴席上侍奉的宫人,亦是奉程昭华命令行事。
至于赵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徐璟细细思索,她们今日所走的那条狭窄小路名为寻芳小径,是通往宜春苑的必经之路。之所以名为“寻芳”,是因为小径两旁遍植珍奇花木,枝叶繁茂,香气馥郁,想要藏住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也并非全无可能。
只是,赵氏已死,死人无法开口,已成了一个死结。
若想追究赵氏之死,便要将射杀赵氏的羽林卫也牵扯其中,已非后宫嫔妃可以擅自决断。
梁修仪一口气说了好些话,似是有些气力不支,缓了缓才继续道:“嫔妾以为,事关前朝,不如禀明长乐宫,请太后娘娘示下。”
程昭华皱眉:“怎能深夜惊动长乐宫?修仪推己及人,应知此举不妥。”
梁修仪一反此前温和静默的样子,紧接着道:“娘娘说的是,那不如派人回禀陛下,待陛下回宫,亲自决断。”
程昭华又反驳:“陛下正于青龙观与诸儒生论道。修仪素来知礼,难道要为后宫嫔御误了陛下治学?”
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隐隐有相争之势。
殿外传来沉稳的女声:“臣长乐宫尚书陆英,请见昭华娘娘。”
此事到底还是惊动了太后。
长乐宫尚书,乃后宫女官之首,掌长乐宫诸事。她深夜赶来未央宫,必是太后有旨。
程昭华不敢怠慢,唤陆英进殿。
陆英开门见山:“太后娘娘懿旨,赵氏贬为庶人,紫云阁宫人醉酒失职、宫人李氏护主不利,杖毙。”
轻飘飘一句话,便了结了几条性命。
那引路的李姓宫人听了旨意,竟朝一旁的梁修仪爬去,嘶哑着声音哭喊:“奴婢知罪,奴婢知罪,求娘娘救奴婢一命······”
陆英身后的内侍哪里会容她如此言行无状,上前捉住她,捂住嘴拖出殿外。
她本就受了刑,无力挣脱,一双血迹斑斑的手死命在砖石上抓挠,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似一把尖刀划过耳膜。
殿中众人皆知今日之事并非如此简单,但太后懿旨已下,此事便算是有了定论。
徐璟听着耳畔凄厉的哭喊渐渐弱下去,竟然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回到建章宫时,已是人定时分。
经此一遭,冯纾与梁丽质都无心寒暄,朝徐璟微微颔首,算是道别,便各自匆匆回房。
徐璟用了安神的汤药,散了头发,躺在榻上,望着雕花繁复的床顶,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守夜的是杜若,她撩开纱帐,柔声问:“娘子还在想今日之事吗?”
徐璟点头,朝里挪了挪,轻轻拍拍身侧空出的位置。杜若便也爬上榻来,主仆二人紧紧靠在一起,一如从前在徐府数个难挨的夜晚。
连翘与樱蕊已经回了宫人休息的下房,此刻没有旁人,杜若问得直白:“娘子觉得宜春苑之事是谁所为?”
徐璟眨眨眼:“自然是疯了的赵庶人所为。”
杜若嗔道:“今日险之又险,娘子竟还有心情拿奴婢寻开心?”
她凑在徐璟耳边,正色道:“娘子难道相信赵氏真的疯了?以一个不受掌控的疯子设局,岂非太过冒险?可若是赵氏根本没疯,便大不相同了。”
徐璟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我家阿若果然聪明,那你以为,谁是设局之人?”
杜若想了半晌,老老实实道:“奴婢想不明白。若是梁修仪所为,为何太后娘娘不顺水推舟?若是程昭华所为,又怎么能让梁修仪的族弟射出那一箭,杀赵氏灭口?”
“是何人所为,已经不要紧了。”
徐璟握着杜若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韦”字。
最要紧的是,韦太后的心意。
含章殿内摒退了宫人,只有陆英与程昭华对坐。
程昭华细细看过手中的名册,蹙眉道:“薛氏出身最高又受了无妄之灾,封正三品婕妤倒没什么。只是,其余三个却只封正六品?”
陆英面不改色:“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自然按照姨母的意思来办。”程昭华笑了笑,“让姨母病中还要为这些小事烦心,是阿萱的不是,有劳陆姑姑跑这一趟。”
陆英自韦太后还是皇后时,便是其最信重的女官。因韦太后一直无所出,程昭华幼年曾在养在太后膝下,也算是陆英看着长大的。饶是程昭华如今贵为众嫔妃之首,对其也十分礼敬。
陆英颔首:“这是微臣的本分。新人入宫,昭华劳心劳神,太后娘娘叮嘱微臣,务必要转告昭华,多思伤身。”说完,便行礼告退。
程昭华望着陆英的背影湮没在夜色中,托着腮,喃喃道:“你说,姨母是不是怪我了,怪我忤逆她的心意。”
屏风后悄然走出一人,正是宋文歆,她缓步走到程昭华身后,安抚道:“娘娘也是身不由己。”
程昭华双目失神,想起前些日子母亲进宫时说的话。
本朝选妃,极重门第,高位嫔妃多出自世家大族,尤其皇后,皆出自开国豪族,韦、薛、冯、楚四姓,无一例外。而采选入宫的良家子,终其一生,能爬上九嫔之位的也是少之又少。
她入宫已五年了,君恩从未在含章殿留驻,她能握住的只有那一点权力。
如今她分明距那个位置只一步之遥,可姨母却亲自点头,应允了薛氏和冯氏的女儿入宫。
她实在参不透姨母的心思。冯氏便也罢了,举族移居蛮荒之地,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薛氏······
她不得不为自己打算。
程昭华打定了主意:“宜春苑之事,薛氏无辜受累,实在可怜。今日她虽不能来,但查问出的种种,还是要叫她知晓原委,也算是对她有个交待。”
宋文歆会意,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一字一句答:“奴婢明白,必会字字句句据实以告,不叫薛氏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