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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难 她很快,就 ...

  •   待徐璟回到住处,果然见一宫人垂首候立于廊下,手中捧着一个装饰精美的漆盘。

      徐璟定了定神,唤人进来。

      那宫人手中漆盘高高举过头顶,跪地行礼却十分稳当,口中道:“奴婢拜见徐娘子,蕙草殿梁修仪有赏。”

      漆盘中铺了柔软的丝缎,丝缎上是一匹流光溢彩的织金妆花罗,饶是徐璟在彭夫人处见了许多珍奇的衣料,也不免觉得眼晕,奇道:“瞧着不似寻常的妆花罗?”

      宫人答:“娘子好眼力,其中掺了外邦进献的一种鲛丝,再以云锦妆花技巧织就,使得这妆花罗能在日光下泛起彩光,柔软如羽毛的同时又坚韧不易断裂。鲛丝难得,宫中向来只有程昭华与梁修仪处才有。修仪娘娘今夏得了两匹,分别赏给了您和薛娘子。”

      徐璟闻言不由得多看这宫人几眼,见她穿一件窄袖襦裙,圆髻上只插了几枚素银扁方,素净利落,容长脸、柳叶眉,一看便知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她起身向未央宫的方向叩拜谢恩,礼毕才对这宫人赞道:“你很会说话,不愧是修仪娘娘宫里调教出来的人,叫什么名字?”

      “奴婢嘉言,无福伺候修仪娘娘,如今在织室做活。”

      徐璟笑盈盈地点头:“怪不得如此了解衣料。”

      杜若自袖中掏出一个样式精巧的荷包塞给嘉言,嘉言也不推辞,接过后又行礼,方才告退。

      徐璟纤长的手指拂过织花罗上繁复的纹样,心中暗叹梁修仪果然是耳聪目明,程昭华遣来的女史刚走,她的赏赐就到了。

      亲妹妹行事不慎,叫程昭华抓住了由头,做姐姐的便赏下东西来安抚人心。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程昭华与梁修仪,一个有权势却无恩宠,一个有恩宠却无权势,二人相争,她们这几个刚入宫的新人,可不就是被祸及的小鱼小虾么?

      怔怔出神之际,听得连翘在一旁欢喜地碎碎念:“这么好的料子,娘子若穿上身定然好看。织罗最是透气凉爽,现下裁了料子,待衣裳做出来,六月时正合穿呢!”

      徐璟摇头:“还是先收起来吧。”

      今日一事足见程昭华骄横专权,若自己穿了唯她才有的料子,岂非又惹程昭华不快?

      连翘闻言两只大眼睛转了转,附在徐璟耳边:“娘子宽心,程昭华的父亲在大将军手下供职,大将军爱重夫人世人皆知,想来程昭华也不会为难您的。”

      徐璟心中冷笑,那可未必。

      且不说梁丽质与冯纾为了捡风筝误闯紫云阁是无心还是有意,只看今日程昭华的处置,虽说礼聘入宫的四人都被以修习宫规的名头压在建章宫不得册封,但其余三人皆失了心腹,唯有徐璟未损一丝一毫。

      只怕在他人眼里,这便是程昭华有意照拂徐璟的铁证。

      程昭华的母亲是韦太后一母同胞的妹妹,徐璟的继父则是韦大将军夫人的亲舅舅。二人虽都不姓韦,却都攀附着韦氏这棵大树。

      程昭华为难众人却独独不为难自己,这分明就是最歹毒的为难。

      况且,误闯紫云阁一事,也并非没有梁丽质刻意为之的可能。

      程昭华素来恩宠淡薄,只一心收拢权柄;而梁氏不过是河间地方的望族,梁修仪因与曾是河间王世子的今上青梅竹马才得以入宫,可以依仗的唯有陛下的宠爱。

      程昭华不愿高门贵女威胁自己的权位,难道梁修仪就愿意新人分薄自己的宠爱吗?

      数日不曾下雨,暮春残留的一丝凉意早已被燥热的暑气蒸腾殆尽。徐徐暖风自雕花窗棂扑进来,徐璟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隐秘诡谲的算计似一条毒蛇自脊背攀援而上,滑腻冰冷,叫人遍体生寒,却难以捉住它的踪迹。

      一阵珠帘碰撞打断了徐璟的思绪,杜若领了个眼生的宫人进来:“娘子,新分来的人到了。”

      那宫人跪地俯首:“奴婢樱蕊,给娘子请安。”

      徐璟听她声音尚且稚嫩,又见她身量也瘦弱纤细,瞧着年纪不大,便叫她抬起头来,仔细一看,果然脸上仍是稚气未脱,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刚满十四。”樱蕊笑起来腮边两个梨涡,十分讨喜可爱,让徐璟想起家中的妹妹阿瑜,与她是一样的年纪。

      “你日后便听杜若吩咐,先退下吧。”

      樱蕊脆生生应了,又朝杜若笑着点了点头,方才退出去。

      连翘闭了门,阴阳怪气道:“杜若姐姐怎么挑了个这么小的来,别是去迟了叫咱们娘子捡别人挑剩下的吧。”

      连翘大约是在彭夫人身边养成的习惯,一味地在主子面前讨好卖乖,对着一起做事的人,却时不时要刺上两句。

      杜若早已习惯了她这副做态,也不理她,只对着徐璟解释:“奴婢到得倒早,原是看中了一个颇为稳重的,只是薛娘子身边的拂云偏说,剩下的那个年纪太小做不得事,娘子身边尚不缺人,想来也不会介意,请娘子通融通融。”

      连翘听到这,眉头拧起,嘴唇微动,已欲发作,见徐璟睨她一眼,才又咽了回去。

      杜若继续道:“奴婢见宋女史在那里,不好同她争执,又想着不知底细的人本也不便放在娘子身边贴身伺候,也就随她去了。”

      徐璟欣慰地握住杜若的手:“你做事很稳妥,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樱蕊你还需看着点,只叫她做些外间洒扫的活便是了。”

      说完,又朝连翘招手,徐璟拉住连翘的手,覆在杜若手上,几只手交叠握在一起:“我知道你看不惯薛照目中无人,但今日你也见到了那三位娘子身边侍女的下场,程昭华有意给众人下马威,只怕打发去暴室都是轻的,宫中不比大将军府,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暴室取“暴晒”之意,名为晾晒织物之所,实际是关押有罪宫人嫔妃的监牢,是个叫人生不如死的地方,一旦被关入暴室,便再难活着出来了。

      见连翘白了脸色,徐璟愈发温柔:“你们既随我入宫,便是从此性命相依了。所思所想,所言所行,务必要彼此坦诚,慎之又慎。”

      连翘怔怔点头,半晌,道:“奴婢省得了,奴婢会偷偷知会家里,好好查一查樱蕊的底细。”

      徐璟从不指望连翘会对自己忠诚,只是她从前跟在彭夫人身边,学尽了大将军府飞扬跋扈的做派,若在宫中仍不知收敛,自己迟早要受她拖累,殃及性命。

      且忍一忍,她很快,就会拔掉这颗碍眼的钉子。

      此后数日,贵女们都由宋女史领着亲自教导宫规礼仪,每日辰时开始,酉时方歇。时光弹指而过,已是仲夏。

      徐璟晨起,正由连翘服侍着梳妆,便听得外面丝竹管弦之声婉转悠扬,樱蕊欢欢喜喜地打了帘子进来:“娘子,外头好热闹!程昭华在宜春苑设宴招待武安公主。公主听闻娘子们居于建章宫,便请程昭华允准娘子们侍宴。如此一来,娘子今日便不用去听训了!”

      韦太后无子无女,武安公主与早逝的少帝乃一母所出,不过生母身份低微,故自幼养在韦太后膝下,只以韦氏为母家。

      连翘闻言也十分欢喜,开了箱笼,风风火火地挑起衣裳。听训快两月,为了早间多贪睡些时辰,贵女们大多妆饰简单,就连自诩于衣饰打扮颇有心得的薛照,都不大再梳过于繁复的发髻,她空有一身梳妆盘发的好手艺,却没有用武之地。

      樱蕊见到箱笼里露出一截流光溢彩的裙摆,忍不住惊叹:“奴婢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瞧见鲛丝的光彩,若是穿在咱们娘子身上,定然是宴上最好看的。”

      连翘玩心大起,有意逗她,凑过去咬耳朵:“比娘娘们还好看?”

      樱蕊发现说错了话,又见铜镜中徐璟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真心觉得自己服侍的这位徐娘子论容貌当真是阖宫中最出色的,一时间又气又羞,鼓着腮看连翘:“连翘姐姐又拿我寻开心!咱们娘子生得好,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连翘咯咯笑起来,问徐璟要不要把那条鲛丝妆花罗的裙子翻出来穿。

      徐璟摇头,那匹料子虽已经制成了罗裙,但她从未打算穿,这才一直压在箱子底下。

      连翘会意,她虽爱玩笑,但也不是全然蠢笨无知,否则也不能在大将军府混得如鱼得水。她择了一身妃色宫装,手指灵巧地上下翻飞,很快挽了个回心髻,又捡了些得体不张扬的发饰插戴。

      徐璟细细打量铜镜中的自己,这是京中正时兴的装扮,既不过分简素,又能压下三分艳色,于今日这个宴会很是相宜。

      陛下如今正在宫外的青龙观与儒生们讲经论道,还需几日才会回宫。想必也是因此,程昭华才会点头,放礼聘的四人前去侍宴。

      徐璟无意打扮得出挑,去触程昭华的霉头,但她确信有人会。

      徐璟嘴角漾出一丝笑意。

      她确信,薛照一定会穿梁修仪赏下的那匹鲛丝妆花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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