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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耗传来 她要他们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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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染着漆黑的夜,打湿了芦花,打湿了梧桐,打湿了灵堂外挂着的白布。
冷风呜咽着灌入窗棂,窜入衣襟,凉至了骨髓里,地上的人却浑不在意。
她只是颤着身子就着黯淡的烛光翻阅那一封封家书,轻触那一个个眼熟的物件。
贺晚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为这位夫君流下一滴眼泪。
可是,当她打开他那从不允许别人靠近的锦盒,发现里面全是与她曾送给他的物件。
譬如泛黄的折扇、卷边的手帕,以及包裹着油纸的酥糖。
当她拾起一旁染血的如意结,是她唯一亲手制成的赠礼。
据他战友所言,他时时刻刻挂在腰间,陪着他走过一场又一场战役,直至陪着他倒在了沙场,陪着他马革裹尸还。
还有那厚厚的从未寄出的家书,由他日日夜夜在营帐书写。
开头皆为“吾妻晚舟安”,内容或是描述一轮弯月、一碗稀菜粥,或是一个笑起来弧度与她一致的小少年。
仿佛能听见一道含着笑意的清朗声音,谆谆诉说着军营琐事,将大漠深处的思念化作流水淌过阅信人的心间。
“啪嗒”一声,信笺染上了水渍。
直到水渍范围越来越大,湿透了整个纸面,向来骄矜的她终于忍不住失声掩面。
纵然他们之间有过再多的不快,此刻她只能想起那双望向她时分外明亮的笑眼。
想起那个搂着她时分外温暖的怀抱。
如今已成一抔黄土。
再也不会现于眼前。
窗外秋风呼啸着卷起了沙沙落叶,风声悲鸣,像极了他从未说出口的爱念。
雨越下越大。
像是要将整个秋季的雨在这一晚倾泻。
“舟舟......”
“舟舟!”
太子来时,只见到了一抹纤细的身影蜷缩在灵柩前,呆呆望着散落一地的物件。
“太子殿下。”
贺晚舟回过神来,正要踉跄起身行礼,太子赶忙扶住了她的手臂。
“无须起身,舟舟,你脸色为何这般差?”太子蹲在她的身前,伸手想为她拭去挂在睫上的泪珠。
贺晚舟偏头躲开太子的手,闭了闭眼:“恕臣女失礼,臣女无法在夫君尸骨未寒时言笑。”
随后她仰起犹有泪痕的脸直视太子,哑着声音提醒:“殿下此举不合礼数。”
却见太子定定凝视着她,“呵”的一声笑了。
太子低下了头,温柔地抚过她额间的乱发:“舟舟,没有什么不合礼数的,孤今日便是前来接你入东宫的啊。”
贺晚舟一时没反应过来此话含义,怔愣一会儿后才颤抖着嗓音:“殿下说什么?......入东宫?”
太子扩大了唇角的笑意,耐心解释道:“舟舟不是一直心悦于孤么?越启明死了,舟舟也可以光明正大入东宫了。”
贺晚舟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就算他不在了,我亦是他的妻子,怎可入东宫?!”
太子的目光霎时变得复杂:“你本就该入孤东宫!若非五年前越启明求父皇赐婚,你早已是东宫的人了。”
贺晚舟失神地望着房檐下飘动的白布,四年前的婚姻......竟是越启明求来的?
这场联姻难道不是各方博弈后的结局吗?
“舟舟,你为何犹豫?难不成你真喜欢上了越启明?”见她不言不语的模样,太子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意识到太子所说并非戏言,贺晚舟敛起悲怆,直起身子,冷然抬起了头。
直勾勾盯着眼前人:“太子殿下,恕臣女不明白你说的是何意。”
见她流露出往常的傲意,太子眼里闪过一丝兴奋:“舟舟还不明白么?孤不嫌弃你嫁过人,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接你来孤身边啊!”
太子伸手强硬地捏住她的下巴:“虽孤如今无法给你名分,但等到孤登基,便可以立刻封你为妃,舟舟,从前不是你说想和孤在一起吗?”
一番荒唐言入耳,贺晚舟怒极反笑:“殿下,臣女丈夫还尸骨未寒,你说此话可还有良知?”
太子“嗤”了一声,顷刻间收起了脸上的温柔,不屑地瞥了瞥一侧的灵柩:“京城谁人不知你们婚姻名存实亡?再说了......”
他咧起嘴角,眼神幽深:“本就是他挡住了孤想要的东西。孤还能留他几年与你成婚,已是仁慈。”
贺晚舟登时呼吸凝滞,留他几年......意思是......
她胸口急速起伏着,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你是说,他的死......”
“够了舟舟。”太子打断了她,换上一贯温和的面容,柔声道,“知道这些对你而言已然足够。因此,你可明白?孤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舟舟听话,跟孤回东宫。”
贺晚舟像是看着陌生人一般看着自小相熟的太子,急怒之下,一口浓血喷出,染红了太子的银龙衣袍,也染红了贺晚舟的双眸。
她不明白,一向温和有礼的太子怎会是这幅可憎的面孔,而沙场捐躯的夫君,却并非死于敌人的明刀,竟是死于自己人的暗箭。
不该......
不该是这样的......
她倚着夫君的灵柩,通红着眼瞪视太子,久久无言。
“殿下可说服舟舟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打破了僵持,原是自己的婆母步入了灵堂。
她虽身披缟素,面上却红润饱满,眉角眼梢都掩不住喜意。
仿佛操持一场丧事还让她年轻了几岁。
竟是装都不装了。
贺晚舟木然转头:“母亲,你......”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就明白了这位的来意,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哑声戏谑:“母亲,难为你了......竟装了这么多年的母慈子孝......”
她随后又想到了什么,喃喃望向顶棚:“枉我以为你虽为继母,却诚意待人......我当初是如此信你......”
“是啊,宁愿信丈夫的继母也不信丈夫。”越老夫人弯着眼睛,嗓音轻快,“哎,还好有你这个儿媳妇啊,为我省了不少事。”
她朝贺晚舟走近了几步,温声劝慰:“太子能看上你是我们侯府的荣幸,难不成你还想为这短命鬼守寡一辈子?”
贺晚舟孤零零地靠着灵柩,紧攥的指节变得发白,竟发觉自己头一回认识对面两人。
原来她和越启明,早已成为他人案板上的鱼肉。
而她从前......却将婚姻的不幸都归咎于丈夫。
眼角怔然流下一滴泪,说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越启明。
她泪眼朦胧转向越老夫人,提高了嗓音:“你们这样做不怕引来贺将军府和皇后娘娘的报复吗?!”
“哈哈!”太子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边笑边摇头望着贺晚舟,“舟舟啊,哪里还有什么将军府呢!早在你父兄战死之后,将军府就逐步落入东宫了。你以为你那弟弟支得起门户么?”
看着她软倒在地如同风中破碎的花瓣,太子面上浮上畅快的笑意:“越启明一死,就没人能帮你弟弟拿稳兵权了!而我那母后......哈哈哈!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听到丧钟了!”
贺晚舟嗫嚅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眼中是空洞的灰白。
那惨烈的平岭一役......她父兄埋骨之处......
也有太子的手脚?
不应如此的......
贺家的将军,大梁的英烈......
还有尽心尽力的皇后......
和她竭诚效忠的夫君......
她绝望地闭上眼。
不应如此啊!
太子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痛苦的神色,半晌后,才伸手到她面前:“舟舟听话,跟孤回东宫,只要你乖乖的,孤保你半生无忧。”
“舟舟啊,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母亲的名义劝你,快随太子走吧。”
“你说你命怎么就这么好呢?先前有我那短命儿子护着你,现在又有太子对你不离不弃......”
“还想着你贺家的事呢?早在你进了侯府的门你就已经不是贺家女了!贺家的生死与你何干?再说了,战场本就是他们的归宿......”
越老夫人温和的语调入耳,如同软刀子一般剜着她的心肉,灰暗的洪流一点一点吞噬着她的神智。
面前太子和煦的笑是那么的惹眼,明明这个笑容好像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但她眼中的太子此刻却像是胜券在握的猎人,悠然地欣赏猎物的反扑。
耳畔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下飕飕秋风和簌簌秋雨。
好冷的雨夜。
贺晚舟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凄楚,哑着嗓子:“好,我跟你走。”
越老夫人十分贴心地为她收拾了包裹,殷切的神色像极了送女儿出嫁的慈母。
贺晚舟最后看了一眼装着越启明残骨的灵柩,一步一步离开了灵堂。
拖动着沉重的身躯,宽大的衣袖下紧紧攥着他的如意结和写给她的信笺,低眉顺眼地跟在太子身后。
天地间只剩一道声音——
她要他们死。
然而越走头脑越沉,耳边呼呼的风声逐渐被寂静吞噬,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离了身体。
一阵强烈的眩晕下,整个天地都在旋转,贺晚舟意识愈发模糊,身体无力地一软——
顷刻间跌倒在地。
晕过去前,她还在想,自己绝不能死。
一定要留力气为贺家报仇,为越启明报仇......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