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惜狐

1、第一部分

　　他原以为，这种平淡寡味的日子是要一直过下去的。
　　他也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大家都是这样过。
　　他是这座城里唯一的书院里仅有的几个教书先生之一。先生之所以很少是因为城里的人们并不看重读书写字，他们眼中，草鞋的编织手艺要比会念几句酸诗来得实在有用的多，但人们又觉得，要做生意认得自己和对方的名字，会算得账目又是十分必要的，所以教书先生虽然少，但也从不缺学生。他又是公认的老实人，老实得没有趣味，死板板的样子，不像其他先生干脆满堂地教着打算盘、点账目，只有他的堂里，那几个没精打采的孩子还在歪着脖子心不在此地念着他们和他们爹娘都闹不明白的“无用的文章”。
　　他是如此不争，无可无不可地，看着他的学生一天天少去。隔壁是城里最大的染坊，当街还做着店铺，人来人往，和他这里的萧条对比鲜明。染坊里的工人每天把一匹匹原色的布，染成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光鲜亮丽的用长竿挑起来，放在太阳底下。学生们有气无力哼哼着念书的时候，他就会把头偏过去看着，在午后阳光下他常不由自主地打个瞌睡，那些红的绿的彩条飘啊飘，飘到他梦里来。
　　每天都这么过，他觉得无聊，却不觉得奇怪。
　　没人觉得奇怪。
　　这是座半孤立的城池，离其他的城镇很远，环着城的是一条又深又宽的大河，河水不清澈也不浑浊，河宽数十丈，烟波浩瀚，奔流东去。只有东边的河面上有一座桥，联系着城里城外。城里的人们很少走出去，不是出不去，而是在他们的意识里根本不会想到要到外面去，他们习惯了这座城以及他们在城里的生活，偶尔有走出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独身的没有回来，有妻有子的也没有回来，人们没有觉得奇怪，就连他们的亲人也没有感到多少的悲伤，不管他们是死了还是活着，城里的日子还是一样地过。外面的人也很少走进来，除了那些偶尔来到的贸易商人，来去匆匆，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用带来的东西交易他们想要的东西，即使这样，爱财的他们也并不常来，来了也匆匆离去，只说城里的那种压抑着实令人难受。
　　城里的人，可一点也不这么觉得。他们自在地活着，乐得无人打扰。
　　他的人生，已经过了将近一半，然而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在城墙边看河。他很喜欢这条被人们叫做“归流”的河，看着它不急不徐地向远方流淌，这条河大多数的时候总是平静安然的，如同一个年岁已高的老者，悠然地度着余生的岁月。然而，每年的七月，必会发一次大水，河面掀起滔天巨浪，水赶着浪，浪托着水，河水漫过堤岸向城池涌来，即使城门都被紧紧地关上，水还是渗过石头和木头的缝隙挤到城里来，漫过人们的脚踝。人们都习惯了，所以并不惊慌，他们知道再大的浪也顶多造成这样的效果。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人们边嘻嘻地笑骂着水，边把他们的家什宝贝往高处抬，到处湿漉漉使人也潮了起来，涨的满满当当，彼此挤压吵个不休。
　　当水漫过人们脚踝时，便似乎静止不动了，就像是冻成了液体的冰，但人们仍能看出它一天一天地消了下去，它像伸进城来的胆怯的手，慢慢地缩了回去，又像失去光源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消失。肉眼看不见它的速度，却能看到它的变化，水退下去了，退到河里去了，于是河水又开始流淌，“哗哗”地向东流去。
　　水来了又走，人们总是安然处之，这情况古来就有，没有人感到奇怪，这对城里人来说就像是太阳每天东升西落一样没有什么稀奇，就连尚不更事的孩童也不拿它当回事，他们在漫过脚踝的水中照常嬉戏，泼水到行人身上，在人叫骂着来打时哄笑着逃开。
　　城里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如既往地平静反复，会产生涟漪的只有叫做“归流”的大河。
　　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城墙边小坐了一会便一路慢腾腾地回家，经过“杨记”的时候称了两斤红枣干带给邻居王婶。他独身一人，总是在王婶家搭伙，王婶爱吃些小甜食，他便常常买了送她，彼此都开心。
　　走近家门，他看见王小柱在门前哇哇大哭，脸上的泪迹表明他确实哭过，不过现在却只是在干嚎。小孩边嚎边用脏手拼命地揉他红肿的眼睛，试图再挤出些水来，每隔一会就响亮地擤鼻子。王小柱七岁，狗都嫌。
　　于是他便知道，这多半又是王小柱为了吃鱼在和他娘上演一场循环反复的好戏！
　　“个死崽！”果然王婶的声音雷般从屋里炸了出来，“鱼有多贵知道吗？有的吃不错了，凭你还能挑三拣四？作死啊！你有本事就在那嚎吧！”
　　小柱被他娘这么轻易地看穿伎俩顿觉无趣，收了声，从袋子里掏了一把红枣干，泼泼洒洒地，向他挤挤眼睛跑开了。
　　他走进厨房打下手，王婶看见他进来，先是对着那袋枣干眉开眼笑，然后向他抱怨：“你看看这孩子，整天闹着鱼鱼鱼！谁不知道鱼好吃？可我们这种人家哪经得起这吃法？贵咧！”她嘬嘬牙，把一把青菜扔进油锅，“嘶”的一声。“当然，要是大兄弟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就知会一声，我给你做！”
　　他笑着摇摇头，坐下来拉风箱。王婶看了他一会，叹气道：“唉，不是婶说你，老大不小的了早就该寻个屋里人了，不仅不用独守空房，吃饭穿衣也有个照应不是？哎哎，大兄弟，可不是我有嫌弃你的意思，你一辈子在这吃，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过你也要为你自己想想不是？你不要觉得会麻烦我们，你家老先生还在世的时候，我们得过他不少恩惠的呢！”
　　听着王婶絮絮地说着，他淡淡地在唇边展开一丝笑容。他想起那严厉地督促自己读书的老父亲，发现自己竟想不起他的样子来。早逝的母亲也就算了，可父亲过世不过三年，样子竟也模糊了，总也还不了原。他猛地感到一阵心惊，不由得开始回想，他这碌碌的一生里，有过多少人来了又走？他想了又想，每个人都是面容模糊、匆匆掠过。
　　他正索然，忽然有张脸浮现上来，五官相貌清晰得如在眼前。是那天来到书院问他借书的女子，容颜秀丽清雅，旁边还陪着丫鬟，看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能是在闺房里百无聊赖了，想看些书。他高兴看到有人来借书，尽挑了些他甚爱的给出去，现在想想，对那小姐来说许是深奥了点吧。也不知道她以后还愿不愿意再读些，他已经细细地列好书目，若她要是再借就拿给她挑，总有合她意的吧……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读书好呢……这么年轻的小姐愿意读书真是不易呢……现在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读书了……她应该会再来吧……
　　王婶一声“开饭了”打断他乱糟糟的思绪，他站起来拍拍长衫，慢腾腾走到桌边去。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主角我没有给他名字，也是故意为之。希望不要造成大家阅读上的不便。人物不多，应该不会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