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有没有会开花的树

2、【第二章·琉璃易碎】 成长

　　蝉鸣刺破盛夏的晌午，竹帘缝隙漏下的光斑在砖地上游移。五岁的江夏踮脚趴在红漆木柜前，藕节似的小胳膊努力向上探去，指尖堪堪触到那罐麦乳精的铁皮盖子。

　　"阿夏！"

　　门帘猛地被掀起，夏芸端着木盆进来就看见这一幕。孩子单薄的脊背瞬间绷紧，慌忙缩回手时碰倒了案头的搪瓷缸，叮铃哣啷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说过多少次不能偷吃！"夏芸放下木盆，手指戳在小孩汗津津的额头上，"上个月发烧咳了半宿，怎么不长记性？"江夏绞着衣角往墙角退，粉雕玉琢的小脸皱成一团："可是...奶奶说这个甜..."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二婶拔高的嗓门："哎哟，又躲懒呢？当家的在地里汗珠子摔八瓣，有些人倒好，把麦乳精当水喝！"夏芸脸色一白，攥着抹布的手背迸出青筋。自从江夏三天两头生病，家里那点积蓄早见了底，二房看他们的眼神愈发像淬了毒的针。

　　暮色四合时，江大年扛着锄头跨进院门，裤脚还沾着泥星子。堂屋八仙桌上摆着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江夏正蜷在奶奶怀里数花生米。"爹！"小孩眼睛倏地亮了，蹦下地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江大年忙伸手接住，却摸到一把硌手的骨头——这孩子分明比同龄人瘦小两圈。

　　"当家的，"夏芸在灶房门口欲言又止，"王大夫说...阿夏这先天不足的病根，得去省城大医院照X光片..."话音未落，里屋传来瓷碗碎裂的脆响。江奶奶掀帘而出，满头银发都在颤抖："去！砸锅卖铁也要去！谁要嚼舌根，先问问我老太婆的拐杖！"

　　月光漫过东厢房的雕花窗棂，江大年蹲在院角抽旱烟。烟袋锅里明明灭灭的火星，映着墙根下新垒的鸡窝——最后三只下蛋的母鸡，今早被二婶"借"去给儿子补身子了。

　　"他爹，"夏芸将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披在丈夫肩头，"要不...我把嫁妆镯子当了？"江大年猛地呛了口烟，咳得眼眶通红。二十年前那对绞丝银镯，是夏芸娘临终前从腕子上褪下来的。

　　蟋蟀在墙缝里扯着嗓子叫，谁也没注意西厢房窗纸上晃过一道人影。

　　【第三章·萍踪】

　　省城医院的白墙刺得人眼疼。江夏被消毒水味呛得直往母亲怀里钻，琉璃似的眼珠映着来来往往的白大褂。诊室门开时，穿条纹病号服的小男孩正被护士推出来，苍白的脸陷在轮椅里，膝头摊着本翻旧了的《十万个为什么》。

　　轮椅忽然刹住。

　　男孩抬头瞬间，走廊顶灯在他镜片上折出一圈虹彩。江夏怔怔望着这个瓷娃娃般的人——比自己高半头，却瘦得病号服空荡荡的，唯独那双凤眼亮得惊人，像奶奶收在樟木箱底的翡翠坠子。

　　"顾小公子，该回病房打针了。"护士轻声催促。轮椅碾过地砖的轱辘声渐远，江夏突然挣开母亲的手，追着那道消失在拐角的影子跑去。

　　"阿夏！"

　　诊疗单在追逐中散落一地。江夏喘着气停在VIP病房前，透过门缝看见男孩正皱眉推开针管："我说了不需要镇痛剂。"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穿中山装的老者躬身劝道："少爷，您这先天性心脏病...""张伯，"男孩摘掉眼镜擦拭，"父亲既然把我扔在这儿等死，您又何必演戏？"

　　江夏扒着门框看得入神，没注意护士端着托盘靠近。"小朋友让让！"托盘撞上门框的刹那，男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血丝。江夏吓傻了，直到被母亲拽走时，还盯着病房号牌上那个"顾"字发呆。

　　当晚，江大年攥着诊断书在走廊蹲到天明。先天性肺发育不全，建议长期吸氧治疗——鲜红的印章盖住了天文数字的治疗费。

　　回村的班车上，江夏枕着母亲膝盖昏睡。梦里总有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着药瓶叮当的脆响。路过镇卫生院时，夏芸突然捂住嘴——宣传栏贴着讣告，黑白照片上的凤眼少年正是昨日所见。

　　暴雨在暮春时节席卷了夏家村。江夏蹲在屋檐下看蚂蚁搬家，忽然听见二婶尖利的笑声飘过雨幕："...早说了是讨债鬼！前些天县里粮站招工，偏要拿钱填那无底洞..."

　　雷声炸响的瞬间，江奶奶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老人蹒跚着走进雨里，从祠堂请出蒙尘的族谱。当夜，江家正厅烛火通明，泛黄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分家。

　　江夏蜷缩在樟木箱里，听着外头摔碗砸盆的吵闹。直到月光漫进窗棂，父亲才红着眼眶进来抱他："阿夏乖，爹娘带你去城里住。"小孩伸手摸父亲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是泪。

　　离村那日，江夏趴在父亲肩头回望。祠堂飞檐下，二婶抱着新买的搪瓷盆冷笑，而奶奶倚着门框的身影，突然佝偻成风中残烛。

　　渡船摇橹声中，夏芸从包袱底摸出个牛皮纸包。江夏眼睛一亮——竟是那罐没吃完的麦乳精。母亲用指尖蘸了点粉末抹在他舌尖，甜味化开的瞬间，岸边芦苇丛惊起一群白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