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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证 收割与贫瘠 ...

  •   其实星之提督很好奇他副官的故乡,实际上他并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同僚们提起过寥寥几语,大概是颗文明开化程度一般的蓝星,有着不统一的国度和语言,人们与野兽一同遵循着最原始的繁衍本能,但这都在帝国的阴影下倾覆。

      难以置信在那里会诞生出旅者,星之提督想过女孩初来乍到时会哭闹会反抗,会像那些烦人的幼崽一样缠着人尖叫,——然而并没有,她甚至乖巧得让人感到怪异,帝国履历上无一不是对她“顺从”的肯定。她仿佛不记得自己来自何方,不记得故土的覆灭与身边环境的巨变,她对周围变化的适应力强的出乎意料,但好在从那颗蓝星带出来的品性从未被磨灭,依稀还能从中窥见那个世界的一角。

      这不对。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和她相遇了。

      但他不记得,或者说谁都把这忘了。他无法解释对女孩时常产出的怪异感,仿佛故事的走向偏离了轨道,但他看不出破绽在哪里。他厌恶这种无法被掌控的感觉,游走在他周围的时间在戏弄他,而他对此无计可施。

      星之提督决定不为难自己。

      “先生,我来了。”

      女孩站在他面前,脸上看不出一点在休假日被打扰的不悦,估计是已经对压榨式工作的高压环境习以为常了。

      “嗯。”

      星之提督应了一声,把手盖在脸上不再做声。

      就这么沉默了接近一个小时,他听见女孩闷闷的声音:“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嗯——?”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有些畏光,他没有挪开手,却也能想象到女孩郁闷的神情。

      “先生,你浪费我的时间可是要收误工费的。”

      “误工费?”

      他感到好笑,这个陌生的词汇使他愉悦,又有些熟悉,女孩嘴里新鲜的说法总能让他高兴。

      “嗯。”

      女孩很认真地看他,仿佛真的在计算这浪费掉的时间的费用。

      他撑着脑袋好笑地看她,女孩与他对视,片刻后还是挪开了视线。

      像只倔强的蜗牛拖着盔甲跑了。

      星之提督被自己逗笑,他勾了勾手指,女孩皱眉犹豫了一瞬,还是迈了过来。他顺势挑起女孩的下巴,俯视她白净的面庞,不出意外地被她一手拍掉。

      “呵——你慌什么。”

      “先生,”她默了默,“以后请不要这么做。”

      “理由?”

      “……”

      他看见一抹红云爬上女孩的耳朵尖,像血,或者是其他同颜色的叫不出来的什么。

      “反正不能。”

      “呵。”

      他将眼闭上,敷衍地吐出一个敷衍的音节。

      ……

      又是一阵沉默。

      “你得和我一起去A星视察。”

      星之提督眼也不睁:“说说看,什么理由。”

      “我的误工费。”

      “……”

      女孩理直气壮地盯着他,仿佛他不答应就要将他烧开一个窟窿,星之提督抚上自己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女孩再次重复了一遍:

      “你得给我结算误工费,有这时间我能处理好几档报告档案。”

      “哦——”

      他从船上起身,熟练地将军帽戴回头上,然后走到女孩身边伸开双臂。女孩将他放在一边的军服外披展开为他穿上,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们本就该这样。

      “A星的训练生是不是快毕业了?”

      女孩的手划过他的胸口。

      “嗯,估计是这几天的事。”

      “呵,想让你去看看他们教导有方么?愚蠢的主意。”

      “应该是留了旁观的席位吧,听说A星这届毕业生也有旅者。”

      女孩抚过他的侧腰,痒痒的,皮带被好好锁在腰上。

      “…所以?”

      他无聊地点点头。

      “虽然说我曾经确实一度想要旅者做下属,但是——”

      女孩搭在他腰上的手蓦然收紧了,她若无其事地为他披上披风,那是一个拥抱的姿势,星之提督下意识地后退,他猛然按住女孩的手。

      “…先生?”

      “……”

      女孩的眼睛望向他。

      那双眼睛令他想起无数个被繁星点亮的黑夜,仿佛有光亮在其中寄宿,此刻涌动着茫然,疑惑,和她作为幸福蓝星上的有教养的女孩的羞赧。

      “……”他皱眉,“算了,你回去吧。”

      女孩拧着眉毛,毫不掩饰自己的犹疑和不满,但还是在为他整理好衣服后点点头,刷开门出去了。

      “……”

      好像更烦了。

      星之提督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他垂下眼睫,本该柔和的眉眼轮廓始终有一股无形的凌厉感,蔓延着上位者的威压,可惜这封闭的小小空间中无人接受他的审判。

      他摸上身侧的佩刀,仿佛一瞬间得到了安心的钥匙,跨步迈了出去,代表闲暇的大门在他身后关闭,他重新接受众人目光的注视。

      星之提督去离星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偏远的星球,在宇宙的浩大中微不足道,帝国人不屑于光顾这贫瘠的土地,任它在暗夜中自生自灭。

      我或许是脑子被撞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

      跟蠢货呆多了果然会被传染,回头得叫那丫头把手底下那些家伙给调走,成天在眼前晃得慌。

      在心里把下属们骂了一万遍“大沙呗”后,他心安理得地舒了口气,踏上了离星的土地。

      说实话,他之前并没有来过这里,这次到访也纯属偶然,离星是被帝国管辖的最下层星球,也就是所谓最混乱的低下文明,帝国管辖它们,实际上并没有派遣什么官卒来管看,这种地方一般都是拿来给高级训练生们试手的试验品。

      星之提督面无表情地下了星舰,挥挥手将它隐藏。

      他看见周围是一片灌了浅水的方块地,里面长着些杂草,结着颗粒状的球形物,看上去没什么营养。很多老头摇着草叶子蹲在地边,动作看上去滑稽可笑,像低等动物排便的姿势。

      他冷笑了一声,很快就被冷风吹散了尾音,灰蒙蒙的天穹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灌水方块地和许多穿着破洞白布条的老头,整齐得就像复制粘贴。他抬步要走,却感觉被人拉住了手臂。

      “……”

      对方是一个背着篓子的老太婆,看上去是这里某位的伴侣,她的脸皮皱得像枯树皮,指甲缝黑兮兮的,好似十多年也没有洗过,此刻正揪着他的制服。

      星之提督皱眉,往后避开老太婆的触碰,几乎在瞬间就决定了杀戮。然而他理智中天生的某些“软弱”侵占了神经,他没有亮出刀锋,只是梗着脖子杵在原地,像是不知人情世故的幼崽,或木偶。

      老太婆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在风箱上,咔哧咔哧听得耳朵堵,生怕她下一刻就要咽过气去。她吭哧吭哧讲了半天,星之提督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倒是对方神情紧张,几次想扯住自己,被他用眼神威慑回去。

      无聊。

      他抬步就走。

      “诶——”

      老太婆喊他。

      他没有停下,军靴踩在路面上发出沉厚的响声,这里的一切都如此单调褪色,如果不出意外,他再也不会来干这种蠢事。

      方块地里的男人们纷纷抬头望向他,不过片刻又将头垂下,像是断了脖子的娃娃被吊在固定的席位无法离场,仿佛对这一切感知都已麻木。

      习惯是最可怕的妥协。

      眼前的房屋,土地,生命甚至自然都是凋敝的灰败,长着两个角的四脚动物瘦骨嶙嶙,皮肉上还留有鞭痕,道路旁时不时出现一具具饿殍,新鲜些的还残留着肉丝,不知被什么东西吃过。

      肮脏,不适,死寂,理应如此。

      他留在本能里的反感正排斥这一切,他打了个响指,预备回到帝国把这备案给相关人员,该灭灭该割割。

      再一次,他被人拉住了肩膀。

      那个老太婆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跟上了他,贴在脸上的几缕白发干枯发硬,徒增了一点惊悚色彩。

      这一次他终于听见了那个老太婆在念叨着什么。

      她说:“要小心呀。”

      他侧过头,断断续续听见她的话。

      “这里…军阀……毁了地方……你…衣服…军人……小心…小心……好年轻…要好好过…我的儿…他……”

      “……”

      军阀?这里?

      星之提督毫不掩饰地嘲讽性笑了一声,他避开老太婆鸡爪般枯瘦的手掌,睨着眼溜她一圈儿。

      “年轻…好年轻……走走…走……快走…要……军人…死了……”

      他没兴趣听这些低下的理由,所以他对老太婆摇摇头,将破军拔到能见刃的程度,对方见到他拔出利刃便磕磕绊绊地咿哇大叫,大概是因为她吵了清净,近处的男人上面给了她一巴掌,虚虚的没什么大力道,但她仍被扇到地上起不来,篓里的东西撒了一地——都是些头发绕成的大丝球,还有些来历不明的肉类和熟米。

      星之提督上了星舰,最终他只看见男人们饿虎扑食般涌上去抢食撒在地上的东西,那护食的嘴脸令他想到粗蛮的野兽。生命到了一定程度原来会退化,而其根源是麻木的逆来顺受。

      他随手拨了个通话。

      “…先生。”

      “帮我把下个行星周的业务也处理了。”

      “………………”

      对方摁断了电话,他几乎能想象到女孩扭曲的表情。思及此处,他好心情地哼笑起来,而目光却平淡地落到前方的浩瀚之中,他拍了拍掌,那颗星体在他身后无声地发黑,然后逐渐粉碎,贫瘠的生命并没有在终结时带来什么惊天动地的震动。

      当他回到熟悉的帝国场地,女孩适时发来讯息:

      小疯子副官:你最好是有事受打击了[微笑]

      小疯子副官:A星的视察就在三天后。

      小疯子副官:休息吧。[微笑]

      他们都是从帝国染缸之中爬出的怪物,拖着能抓住的每一个人下水。

      ……怪异感更甚,他仿佛遗忘了些重要的事情,就像他无数次梦见的黄沙和足迹,他听见铁轨重修的叮叮当当,在荒凉中恰逢生机。

      梦。

      梦。

      梦。

      他脱下外套和军靴,钢铁的冰凉透过袜子传递给感官。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是谁遗忘了什么,又是谁被遗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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