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椰参

2、医院 “

　　“倒车！”吴横忽然大喊，文昆猛地回神，换档加速，电车起步快的优势从未像此刻一般显著，转瞬提速碾过几具丧尸，打盘掉头疾驰而去。
　　他没死心又跑了几家诊所，情况大差不差。原本那点希望开始一丝一毫磨平，只是吊着一口气沿路飞驰。
　　直到看见敞开的公寓一楼铁门和满地狼籍的楼道，最后的理智也开始摇摇欲坠。文昆凭着那么多回希望落空的经验狠咬一口嘴唇回过神，急转绕过陷进商场铺面的大奔，强行将纷乱的思绪压成一线，拼命思索接下来怎么办。
　　这车续航五百公里，不计损伤满打满算现在还剩两百左右，就这么乱开也终有个头，可电车充满少说个把小时，市内的公共充电桩大多在停车场，就方才那种情况根本没办法下车，更别说扫码充电再回车里等待。
　　他自己都没发现握着方向盘的两只手无法控制地微微发着抖，有一瞬间也不是没想过干脆冲着河边一脚踩到底，暂时来说水总比地上干净。
　　“停车。”后座传来的声音出奇淡定，文昆恍惚中顺从着刹车。
　　四肢脖颈歪扭的丧尸摇摇晃晃朝这边挪来，吴横一只手握住文昆发抖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压制喉头的颤意，尽量平和地说：“你休息会儿，我来开。”
　　文昆毫不费劲地感受到不同常人的神经跳动抽痛，心知状态不对，不多废话解开安全带钻去副驾，选择或不得不选择信任这位初相识但大约比较靠谱的吴老师。
　　吴横自己的车是手动档，但自动档电车上手很快，他上手摸索两下，在一只仅剩两个指头的手碰到车头前倒车掉头转进辅路继续开。
　　后座张同学终于从绝望里缓过一口气，战战兢兢小声问：“我们去哪儿？”
　　“先往城郊走，上国道。”吴横剥了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强行刺激精神。
　　“国道没有充电桩。”窝在副驾的文昆有气无力回道。
　　“加油站总有的。”吴横的语气似乎被薄荷糖感染了冷静，细听还有些普通话考试一样的强自镇定，但至少没让车上的另外两人听出细节。
　　“老师，电车不能加汽油。”张同学在后座颤巍巍开口。
　　“特殊时期允许特殊行动，”吴横把薄荷糖咬碎咽下，“医院警局都快塌了也别再指望现在拨号能有用。”
　　后座的张同学还没搞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文昆在副驾有气无力开口：“人民教师，想抢油车也得配钥匙。”
　　“油电混动最好。”吴老师没理会张同学震惊的目光，扯着嘴角勉强笑了声，“总有人是带着钥匙被感染的。”
　　他这话里强行乐观的意味根本无从遮掩，文昆倒是配合着也笑了一声，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碰上这么一个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俩心里都没底，甚至对现状也未必有数，偏偏谁也没想认真表现出来，就这么半遮半掩，一面相互配合一面心知肚明，在一个短暂而带着笑与恐惧的对视里从对方身上找一点稻草一般的安慰。
　　慌也没用，慌了却一定活不下去。他们已经过了躲进被子就能百鬼不侵的年纪，只好在无可逃避的现实里强装镇定走下去。
　　车子暂且安全地上了国道，张同学安安静静待在后座咬着牙抵抗腿疼，文昆精神不济闭目养神，到最后也不知道是养过了头还是干脆半晕过去，直到吴横轻轻拍他的手臂把他弄醒。
　　睁眼那瞬间他想，若是医院也无能为力，早晚都是死，不如往河里一跳，落得干净也省得拖着好心人。
　　好心人吴老师还问他：“好点没，醒了我们就换车。”
　　文昆晃晃脑袋彻底醒过来，看见他手里挂着线条小狗迷你玩偶的车钥匙。
　　吴横唇色发白，尽力扯出一个苦笑：“油电混动凯美瑞，车主和加油站店员一起倒在便利店里，周围没东西了，下车后别往那头看。”
　　他方才一个人下车探路，刚进便利店还没举刀就看见只剩半张脸的女人和鲜血糊脸的店员倒在货架底部一动不动。吴横这辈子没近距离接触过这样的尸体，当场吐了一回，缓过神后冷汗上涌立即警惕，环顾四周没看见其他动静。他拍两把脸，扶着墙把便利店剩下的包装还干净的食品饮料和水打包塞进塑料袋，从掉在一边的包里翻出外面那辆凯美瑞的钥匙，没忍住又吐了一回，开了瓶水漱口泼脸，才勉强恢复走路的力气。
　　他没告诉另外两人发生了什么，文昆也只好轻轻拍了拍他手背，紧跟着坐进新车副驾。
　　凯美瑞后窗的实习标还没撕下来，油电都接近满格，驾驶座上挂着熏香和铜钱，椅垫是很清爽的淡绿色。这样一台车行驶在深秋的国道，玻璃外落叶飘零，就好像车主只是趁着一个悠闲的休假开着新车周边转转，给自己找个清闲。
　　吴横对这条路挺熟悉，缓过劲来也就没没让文昆跟自己换，万幸是国道的车辆比高速少很多，一路开去不会有大规模堵路。张同学起先还想问为什么车这么少，想起市区的惨状才反应过来很多没有他们幸运的人跟本来不及出城。
　　受伤的脚在云南白药的安抚下暂时看不出更严重的迹象，他在后座尽量放松身体，明白自己现在只能仰仗前排两个成年人，在这个情况下喊疼也只是平白惹人心烦。
　　文昆显而易见状态不佳，方才在去加油站的路上甚至分不出是睡着还是昏迷，现在稍显清醒，却还有些恹恹。吴横几次侧头看他，觉得这大概不是累出来的表现，可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出于哪种目的也不好出口询问，一来文昆先前算他半个救命恩人，二来他们不过是突发情况临时搭伙，谁也不能对谁完全信任，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什么时候就会撕破好人的面皮，他问是冒昧引人生疑，文昆也不会正面回答，反倒破坏纸糊一般的，双方尽力维系的信任。
　　信任可太重要了，吴横清楚这一点，尤其在世界观人生观乃至秩序全部崩塌的现在，他们都需要哪怕是伪装出表象的信任来保持住仅剩的理智。
　　快进城时车明显多起来，只是大多侧翻或撞停，七歪八扭堵满了路，吴横在其间小心穿梭，尽量不去看车玻璃内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挣扎的活死人。
　　副驾的文昆突然开口：“导航没有信号。”张同学尚且没反应过来，吴横手心猛窜起一阵冷汗。方才那条国道他开过几次比较熟悉，也就忘了导航这回事，可现在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不用细思照样极恐，他不敢也无法想象怎么就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发展到如此境地。
　　城里如出一辙是一片狼藉，吴横握方向盘的手终于开始发软，心知强撑的一口气一旦断下就再难提起，却根本无力思索对策，连同国道上那点微薄的希望也渐渐低沉。
　　“吴老师，吴老师，吴老师！”之前被他安抚的文昆接受更快，一字一顿连叫几遍打破吴横短暂的失神。
　　文昆这时反倒出奇冷静，又或者他已经很清楚希望到失望的心理，调整心态异常迅速：“换我开，我知道医院在哪。”
　　吴横不和他争，可窗外丧尸横行，不能下车只好打开借着车内空隙换位。空隙很小而两人又足够高，文昆只好等他爬过来坐好，再踩在他腿上换去驾驶座。他比吴横想象中更瘦一些，踩住大腿时吴横一激灵，压着呼吸没出声，偏头不看他短风衣收紧显出的腰线。
　　相比之下文昆开车更稳，很少踩急刹，手在方向盘上时刻摆着一百八十度，像刚拿到驾照的实习师傅。他对去医院的路线似乎意外熟悉，而这边的路况偏于稳定，至少不像他们出城之前那样满街大小车乱飙，大约该感染的已经感染，该避难的也躲回房屋，于是这一路开得还算有惊无险。
　　医院门口的丧尸约摸是分散到附近寻找猎物去了，美凯瑞开近也没引起多大动静，不远处花坛里几只丧尸朝着头看了几眼，车窗玻璃挡住人影，它们看不见东西又转回头去。
　　至少好过前几座医院的尸潮，他俩短暂对视一眼，心里清楚或许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文昆把车停在侧门口，从包里翻出伸缩手杖给张同学——这俩人都没问他为什么会在家里几处显眼地方常备伸缩手杖，知分寸这点让他颇为欣慰。后座的小高中生动手能力挺强，在路上已经把日式菜刀和不锈钢晾衣杆拿双面胶粘上，又扯透明胶缠了几圈，有点得意又不无宽慰地宣称自己是关二爷后代。文昆心知状态不佳，把曾经一时冲动二百三网购回来的砍骨刀给了吴横，自己拿了配套的剔骨刀。
　　他们也不想提着刀去见医生，可难保医院里没有丧尸，况且下车进门这几步路也足够被察觉。
　　犹豫只会加大恐惧，吴横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还没站稳，拐角处的丧尸就狂吼着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