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血祭 这杯是用我 ...

  •   地铁缓缓停下的真实钝感,配合着语音播报。原来半信半疑的人都知道了,谢清河所言非虚,他们看到的也不是什么戏法。

      “这么快!才中转了十分钟不到!”

      一声汽响,车门慢慢打开。

      谢清河走了出去。

      自然而然得不像在下副本,更像在下饺子。

      方循亓心想,这绝对是个老玩家。

      只有玩家才能进副本,但如果是刚经历过一次副本的新人,不可能如此胸有成竹。

      他思索着,望着谢清河的背影。

      是哪一位呢。

      这样的天赋,序列上似乎无人与之对应。

      在他停顿的片刻,小男孩嚷了一声。

      “哥!”

      他闻声回头。

      小男孩眨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这把我和伊莎贝拉一起,有她在你不用担心!”

      说完眨眨眼,用肩膀怼了怼右边若有所思的伊莎贝拉。

      她惊了一下,蓦地扭头,湖蓝色的眼睛仿佛随着动作荡起水光。

      看到小男孩朝门口努嘴,伊莎贝拉恍然大悟,用力点点头。

      方循亓颔首,留了句“注意安全”,抬脚跟上谢清河。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下了车。

      “伊莎贝拉?你是伊莎贝拉小姐吗?”

      一位银发老人走了过来,自称为沃森。

      “先见,序列第二的预言类天赋。”

      伊莎贝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我并无恶意,只想请教一下你对这个副本的看法。”

      他说着,打开语音屏蔽,递出一张黑底鎏金的卡牌,面带和善的微笑。

      伊莎贝拉沉吟片刻,伸出指尖一碰。

      卡牌从交界处开始逐渐消解。

      她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They throw their shadows before them who carry their lanterns on their back.”

      “——那些把灯背在背上的人,把他们的影子投到了自己面前。”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沃森听到这句话,骤然失了神,语音屏蔽也随之打开。

      他看上去十分沧桑,也十分衰老,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选中。

      方献明欣赏了半天哑剧,此时瞧着沃森的神色,扯了扯伊莎贝拉的袖子问,“要不咱俩现在进去?”

      伊莎贝拉瞥一眼面板,摇摇头。

      “再等等会更好。”

      话落抬头的瞬间,刺眼的白光从沃森胸前精致的怀表反射而来,她眯起眼。

      不知为何,谢清河在开门的一刻想起了那幅画。

      从车内往外看,透过车门。

      天然的取景。

      那么从车外往里看呢。

      他走下车,转身。

      万物颠倒,真假相倾。

      那道门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是一幅空白的画。

      不,不对。

      那里盛满了白色的光。

      他闭上眼。

      那是什么。

      再睁眼,一片漆黑。

      很奇怪的感觉,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像是完全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

      无论他朝哪看,都有一块红影附在视野中央,漂浮游离。

      直视强光的后遗症?

      他的手腕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串镣铐摩擦锈铁的声音。

      那这又怎么解释?

      “假”,在阻挠他找医生修正?

      还是那几万分之一的概率被他撞上了——有人要谋财害命?

      他察觉到这里似乎还有一种持续、规律的声响。

      嗒嘀——嘀——叮——嗒嘀——嘀——叮——

      古怪的寂静,分外的压抑。

      他想了想,突然默了。

      心电监护仪。医院?

      原来不是绑架。那就是虚幻?

      他清楚记得几秒前自己刚下地铁,一扭头就到了医院。

      还有这些锁链。

      从前没有这样跳脱出离的想象,或者说,这个世界变得无比陌生。

      谢清河叹了口气。

      突然听见了斜对面有细微的牵动锁链的声音。

      这里还有别人被困住了?

      他看不见。

      在无边的黑暗里太久,他现在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光,哪怕只有一点。

      可惜陪着他的只有那块隐隐现现的红影。

      就好像有一面墙,将所有光与他的世界隔绝。

      好烦啊。

      这样想着,他却拥有了一种怪异的平静。

      就这样吧。

      追逐光,又是想看清什么?看清现在的处境,还是妄想看清真实?

      生活在洞穴里的人,永远只能用影子侧写、借助光影去想象外面真实的世界,

      如果他要和人玩一个藏与找游戏,时限为一个人的一生,那么他会把那个东西放在每个人的“里面”,而不是洞穴“外面”。

      人人皆有,却人人求而不得。欲望的钟摆无休无止,细数悲欢离合,敲出百载光阴。

      人性高尚,人性卑劣,自己书写规则,自己局部毁灭,生老病死,循环往复,惶惶终日,不得解脱。这才是游戏。自始至终没有轮回,自始至终故步自封。

      他会造出一个意识的莫比乌斯环,看着人们怎么都走不出,如何也想不通。

      那么他就赢了。毫无疑问。

      所以,先驱伟大,无异于盘古开天辟地,以身躯丈量文明的空间,无畏于走不出,无惧于想不通。

      他感受着手上的镣铐,和受限的活动范围。

      他远没到达前人思想的边界,普罗米修斯的火种并非无限。

      在火种的范围之外,对光的追逐,是模糊的、原始的,庸人自扰的。

      为什么要光呢?为什么要“看见”?“看见”之后呢?见过光就无法忍受黑暗,和吸毒后戒不掉的瘾有什么区别?

      神话里,我们手舞足蹈地诞生,现实里,我们无法忍受失去带来的悲痛。生来不喜失去,死后不得安宁。于是神话成了神话,现实成了现实。

      人不亘古,人性亘古。我们对活着上瘾,这是生命的根基。

      想到这里,谢清河笑了笑。

      多么的有意思。偏偏人却不满足于只是活着,他要为自己的瘾找到依托——某种真实,某种自我,不停地覆盖定义,忙忙碌碌用新的经验去解释。

      一个词最初形成的时候,就有了最终的归宿。人们以为自己是造物主,却成为了思想的囚徒。

      他觉得自己有些傲慢了,作为人们的其中之一,傲慢和无知是生存的最大阻碍。

      他不想了。

      而被锁在谢清河斜对面的方循亓看不见他的思考,只看见他动了一下就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平静祥和得好像他手上没有锁链镣铐,身下有张罗曼迪卡懒人沙发。

      此时方循亓说不了话。

      根据从前下本的经验,他推测对方应该也失去了一种能力,不知道是什么。

      视觉?听觉?

      他扯动锁链,发出更大更明显的声响。

      如果是个人,想要交流为什么不说话?如果不是人,那么…

      谢清河终于开口了。

      “不方便说话?”

      方循亓略惊讶于对方的敏锐。

      起初他想用摩斯密码,但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干扰性太强,他只能尝试着按照-·-·的间隔拍手。

      “对?”

      谢清河眼睫轻颤。

      “拍一下是,拍两下不是。如果你同意,请拍一下。”

      这样的话,方循亓会陷入被动。

      但现在别无他法,并且据他估计,这应该是合作型副本。

      谢清河听到了清晰的一拍。

      他淡淡地问,“你觉得自己是真实的吗?”

      奇怪的问题,方循亓皱眉,拍了一下。

      “冒犯了。”

      谢清河歉意一笑,说不上信与不信,或者说他只是采个样,对方是不是人都不影响。

      真假在他眼里本来就没有意义。

      这个问题,他问出来,类似于一种图灵测试。

      “我看不见东西,你说不了话,而且我们都被镣铐锁住了?”

      又是一下。

      “这里是ICU病房?”

      一下。

      谢清河摸索着镣铐的锁扣,感觉到了锁孔。

      方循亓醒后已经观察过了所有细节,他知道要解开镣铐,必须合作,而拿到第一把钥匙的开口在对方。

      因为谢清河的活动范围之内,有一具“不知死活”的人躺在三号病床上。

      他正思索如何传递信息,谢清河突然站了起来,带动一串叮铃嗙啷锁链碰撞的声音。

      对方能看见,却无法解开镣铐,拿到钥匙的关键不在对方。

      换句话说,如果一个游戏,玩家处心积虑想得到的东西,近在眼前却看不见,看得见却说不出,这样的矛盾设置才有意思。

      谢清河拂过病床的围栏,摸过枕被,空无一物。

      他没有细探,很快走向第二张床,然后是第三张。

      在黑暗与未知的刺激下,在碰到了冰凉实物的瞬间,谢清河指尖瑟缩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是皮肤的触感。

      这是真的游戏吗?

      还是一个想象出来的游戏?

      三号床上躺着一个死人。

      他的指尖沿着那块肌肤草草向上划,一直到尸体的头部。

      在发际边缘,摸到了明显有缝补痕迹的一圈凸起。

      方循亓拍了三下手,谢清河停止动作。

      片刻后,响起金属器具擦着地面溜回来的声音。

      谢清河俯身捡起了这把手术刀。

      他拿正后搭在缝线边沿,按了下去。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此起彼伏,从未停止,而此时格外清晰。

      刀刃划破皮肤时的感觉,仿佛近在耳边的嘀嗒声,将他带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头顶白晃晃的光线炫得他有些头晕,他眯了眯眼。

      “医生——”

      病床上的人仰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泪光。

      “医生,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很好,谢谢你,谢谢……”

      他略有些迟疑问地伸手,拍了拍病人的肩。

      目光扫到了床角标着的“三号”。

      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似乎一切都被虚化了。

      他对病人点了点头,往门外走去。

      廊道上的光比室内暗淡了许多。

      他垂下眼,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趴在地上,死死揪着他的裤脚,苦苦恳求,涕泗横流。

      “医生,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蹲下,端详着这张熟悉的脸。

      是刚刚三号床的病人。

      他问,“我该怎么救你?”

      “医生,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不然,不然你再剖开我的脑袋,对,重来一次……”

      三号病人的手颤颤巍巍地抚上自己的头皮,摩挲这尚未痊愈的缝线口,语无伦次。

      他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柄手术刀,也许本来就有,他不知道。

      冰凉的触感炸开,三号抓住了他的手,神状癫狂,狠狠向线口划去。

      那力道似乎快跑要把他的骨头给捏碎。

      “医生你看,好多血啊。”

      三号的笑在血里绽开。

      他沉默地看着。

      好像有一块巨石压迫着他的心脏,几欲窒息。

      他知道自己应该疑惑的,但此刻却觉得无比悲伤。

      他想救三号。可是他救不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这个结局。

      三号的手箍住他的腕部,鲜血从刃口蜿蜒而下,殷红如一场大火,慢慢焚烧。

      火焰蔓延至三号肩膀,他即将化为灰烬。

      可那双手仍然死死箍着他,像是濒死之人用尽全力抓紧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救命稻草,还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想死啊……”

      三号附在他耳边哀鸣,身后是焚化炉里的大火。

      与此同时,他的脑子里似乎出现了另一道声音。

      嗬—-嗬——

      光明骤然剥离,黑暗悄然围困。

      他猛地清醒,手下是已经被割开的头骨,头骨上刻着一行浸满干枯血迹的字。

      ——“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约。”

      而他的手腕上,正缠着一只焦黑的手。

      纵然下过无数次副本,三号床的“东西”暴起的时候,方循亓的呼吸仍然滞了一瞬。

      那动作就是一个在水里即将溺亡的人,接触到了最后一点空气。

      谢清河用手触摸三号的头骨时,三号在挣扎着靠近他,但身体正一节一节僵化。

      三号的头几乎搭在了在他的肩膀上,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最终,一切停止了。

      他以为谢清河误触了什么死亡buff,但是一切只是无比突兀地在那一刻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临死之人向幸存者自陈遗言和忠告的姿势。

      谢清河收手的时候才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着他,他掰开那只覆在他镣铐上的手,神色平静的好像在大润发杀了几十年鱼。

      刚刚大梦一场,尽管是梦中梦,那种情绪感染差点让他走不出来。

      谢清河现在相当于看完了一场震撼人心的沉浸式电影,状态十分出离。

      他甚至没意识到抓着他的是一只手,掰开那只手的动作完全是自然使然。

      一切感受都模糊的如同埋藏了百年的记忆,被时光的面纱隔绝。

      只有那句话,像一根棉花签,千头万绪,都络于其上,拢作一体。

      那句话,是什么?

      明明如此清晰——

      谢清河收手之后,方循亓看见了他方才摸的头骨上似乎有什么印记。

      似乎是刻痕。

      但距离太远,他看不清。

      在方循亓开始反思言语交流的重要性时,他听到谢清河有如梦呓般的声音——

      “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