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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七支安瓿瓶 吃不完,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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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家走在大街上,俞之成被俞小菲影响的烦躁情绪才缓解了一些。实验室离家两公里,不远不近,走过去不过半个钟。
“师兄,小白已经喂好了。”短发女孩脱下白色实验服挂在椅子上,“我去食堂看看还剩点啥,要给你带不?”
“不用,我已经吃过了。”俞之成回道。
“那行。离心机那边我待会吃完回来搞。”
林淼出门不久,又有一些同学进进出出,声音有些吵,俞之成戴上耳机专心写报告。
凌晨的实验室人都走光了,俞之成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把玩着一支装着透明液体的安瓿瓶。
半晌,抬手将它扔进一旁的垃圾桶,玻璃的折射光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自记事起,他便和阮时一起住在京城的家属大院里。当然,莫辛也在。
只是莫辛自小便内向不爱说话,几天也见不到她人影,阮时却叽叽喳喳地像小麻雀似的,话多,鬼点子也多。
那时候大院里有一棵老槐花树,开花的时候,她会像小猴子一样爬上去,摘两串下来分一串给他。他塞进嘴里,那一抹幽香和丝丝甜味久久不散。
妈妈会烧蒸槐花,他请阮时一起来吃,爸爸开玩笑说他这么喜欢小时,就去和阮家父母定个娃娃亲,以后做一家人。
大院里这么多孩子,他只喜欢和她玩,做一家人有什么不可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俞之成将脑袋埋在臂弯间,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明天又该去给阮时检查,然后去给父母扫墓。应该早点睡的。
......
汽车声由远及近,算算时间,应该是接阮时回来了。
他没有亲自去机场接阮时。那种机场会面认亲的戏码,还是交给阮广云夫妇吧。
“阿成,你说小时妹妹回来,会不会对我有意见,觉得是我抢了她的爸妈。”
“怎么会,又不是你的错。”他搂着莫辛拍拍她的背。他现在是莫辛的男朋友,陪着莫辛在家等着他们一家回来,已经尽到自己的责任了。
“来,囡囡,小心台阶。”裴芳铃挽着阮时的手臂进门,俞之成却不自觉地往门口望去。
阮时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了,果然是女大十八变,瀑布一样的直发散在身侧,脸庞稚嫩水灵,眼神却透着与长相不符的精明算计。
俞之成下意识皱了一下眉。
“哟,这俩谁啊,怎么在我们家。”阮时指着他和莫辛,声音清亮动听,语气却满是不耐与厌烦。
她不认识自己了。
“囡囡忘记嘛,这个姐姐是莫辛,这个哥哥是之成,小时候你们一块玩过的。”裴芳铃轻声说。
“爸爸妈妈,妹妹。”莫辛上前挽住裴芳铃,“英妈饭烧好了,快来一起吃。”
阮时拧着眉头:“忘了,我不喜欢他们,把他们赶出去。”
阮广云脸色一变,“大家都是欢迎你回家呀,你看英妈烧了这么多菜,我们仨也吃不完对不对。”
阮时看着他,露出一抹笑:“吃不完,就喂狗呀。”
他猛地惊醒,空荡的实验室里,只有机器产生的白噪音。
——
院子里的月季经昨晚的小雨一打开得愈发灿烂,秦末音望着,却生不出半分欣喜。
她的世界里,她的时间线上,她应该已经在金陵女子大学读书的。
但在这里,她只能被困在不大不小的一方小院,望着这些不会说话的月季。这完全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有抱负,想读完学做一名记者,想揭露军阀政府的腐败、租界外国人的贪婪;她有自己的阿娘要照顾,她和旭升还有约定......
她太出神了,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俞之成已经在一旁等她好久。
“阮小姐。”
秦末音顿了一下,“啊你来了,去屋里坐吧。”
“裴姨呢?”俞之成问。以往裴芳铃绝不会放心让阮时一个人呆着。
“昨晚上失眠了,现在在楼上补觉呢。”
秦末音顿了顿,说道:“我和...我和妈妈谈过了,其实我现在情况已经好转许多,生活方面能自理,精神方面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哦?”俞之成不置可否。
“你可能不信,但是上次检查出来也没什么毛病不是吗?我想,我现在还年轻,应该去念书。”
“就你那初中辍学的学历还想读大学呢?还是说你这个年纪去读高中也算年轻?”
一道女声传来,两人同时望向入户门,来的是俞小菲和俞凤英。
俞之成微微皱了皱眉,问:“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课?”
“今天不是给舅舅舅妈上坟吗?我今天刚好也没课,和我妈一起过来。”俞小菲往沙发上一躺,顺手摘了颗那串放在边几盘子上的提子塞进嘴里。
长久的沉默被秦末音打破:“其实我...我辍学的时候也有在念的。”
“哦,看来你在KTV是白天读书晚上接客咯?S大可不是收破烂的地方。”
“闭嘴!”
几人一同望向楼梯口,是穿着睡衣的裴芳铃,她捂着心口,一脸怒色地看着俞小菲。
俞小菲从沙发上站起来,面露尴尬:“裴阿姨”。
俞凤英到底是吃的盐比她吃的米还多,赶紧打圆场道:“唉,小孩子不懂事,裴姐您别和她计较......”
“道歉。”俞之成厉声打断俞凤英,也没有看俞小菲,但俞小菲知道这是在说给她听的。她气红了脸,愤愤地咬出三个字:“对不起。”
秦末音上去搀着裴芳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和阮时的意识每晚都在交融,她很确定这具身体是自己的,因为那个阮时的意识并不能控制她做任何事。
但秦末音能感受到阮时的不甘,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被疯狂灌输给她:
五岁的阮时被人贩子拐走,因为是女孩的缘故一路辗转几户人家才终于有人要养。
十三岁的阮时被有了自己亲生孩子的养父母赶出家门,只能靠在夜场卖酒陪酒养活自己。
十七岁终于被亲生父母找了回来,家里居然已经有了个顶替自己的人了。她拥有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母爱、父爱、钱、漂亮的裙子、优渥的学历,她什么也不缺,而且小时候明明和自己玩得最好的俞之成居然成为了她的男朋友。
更可恶的是俞之成的表妹还对自己恶意满满,总觉得自己要抢她好姐妹莫辛的男朋友。
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认为了,那她阮时就不做不休,要把这个家闹得天翻地覆,闹得鸡犬不宁。她不好过,所有人都不要好过。
身体里阮时残存的意识指挥着秦末音上去狠狠地撕烂俞小菲的脸皮,但秦末音不是阮时,不受她控制。
即使俞小菲讽刺阮时的过去又如何?她每时每刻都告诉自己,她叫秦末音,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过去,和自己的将来。
于是她下意识地忽略了俞凤英母女这种对她而言并不重要的人,重新与裴芳铃说起:“我和之成哥已经说过我要重新读书的事,身体的事情我自己有数的,学习方面也不用妈妈担心,其实我没有那么笨。”
裴芳铃眼底沁了泪,满是心疼:“好,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妈妈给囡囡找最好的老师。”
来这里这么久了,秦末音终于发自内心地笑道,“好。”
“裴姨,我给阮时检查好了,情况已经好转许多,针后面就不用再打了,但是目前还是需要观察,我还是每周过来给她做一次。”
裴芳铃转过脸去抹了一把泪,“好,麻烦你了,之成。”
傍晚边吃完饭,司机载着裴芳铃和秦末音一同去看莫辛。
没想到一到病房门口,里面已经有人,是俞之成和俞小菲。
秦末音扭头就走,倒不是怕他们说她,而是怕裴芳铃看见他们又想起早上俞小菲的口不择言而伤心。
“怎么了,女儿?”裴芳铃不解,又怕是阮时发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握了握秦末音的手,“没事,和妈妈一起进去,他们不敢说你什么。”
秦末音拗不过她,还是被裴芳铃牵着走了进去。
俞小菲见到她,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俞之成瞪了俞小菲一眼,俞小菲立马掏出手机开始玩消消乐,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但是秦末音知道,如果没有今天早上的小插曲,她定要说自己是不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来了。
“辛辛情况怎么样?”裴芳铃问道。
“目前稳定,还没有苏醒迹象。”俞之成声音冷淡,公事公办地回。
“那就好,我们走吧妈妈。”于是秦末音又扮演了一回被娇纵的阮时,头也不回地拉着裴芳铃走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后一瞬间神色落寞的俞之成。
“真是恶心,把莫辛姐姐从那么高的滑雪台上推下去,事后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不是她推的,后面做梦做疯掉也是她报应。”病房门刚一关,俞小菲就忍不住开始破口大骂。
“你真的信报应吗?”俞之成默默地给莫辛换了一瓶葡萄糖。
如果有报应,那阮广云的报应什么时候来呢。
他又想起那支安瓿瓶,那是他扔掉的第七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