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藏（卷一·完结）》归宝

80、卷一·蛊梦·故梦接往事（卷一完结）

　　那是个复杂的梦，既恢宏，又悲壮；既绮丽，又苍凉——仿佛一把飘扬在金陵烟云间的苍白二胡曲，拔高处直探栖霞山，流泻处坠入秦淮河，最后都化为茫茫南洋的缥缈海雾。
　　梦里，他是另外一个人，似乎是皇家的天师，奉旨追杀一个事关国运的特殊人物。两人前后共同经历了秦淮烟云局、蜀边鬼音赋、云南崇火阵、岭南荔花瘴之后，直至远赴南洋，最后不知所踪。
　　梦里，他失去了重要之人。可那人的面目模糊在了海雾之中，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那也是一个没有完结的梦。
　　他知道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挽救那个人，却因为梦境的戛然而止失去了结果和结局。
　　那个重要的人是谁呢？他又是谁呢？还做了什么挽救之举呢？
　　为什么最后会是在南洋？
　　白鸦茫然起来。
　　朱湲冰也没有再说什么了，而是侧头端详靠在自己怀中的蔺争流。
　　封门村的寂静将两人的心情分别映照出了不同的心境。
　　而这不同的心境中，又上映着不同的种种往事。
　　直到蔺争流的一声嘤咛搅乱了这份寂静。
　　“白先生，争流醒了，我得带他回家好好休息了，你如果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这些，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我将真正的郑和匙交给你。”朱湲冰诚挚道，“现在这把只是仿制品。”
　　白鸦回过神来，皱了皱眉，迟疑地点了点头。
　　且不论朱鹮的身世真假和能否打开自己的身世，为了朱鹮那份难得的在意，他也要拿到真正的郑和匙。
　　朱湲冰的表情变得如释重负，伸手扔出了一辆纸扎小轿车：“那将就一下吧。”
　　“……好。”
　　尽管突如其来的直觉有点不安，可白鸦还是仗着自己的能力和朱湲冰的感激，走到落地成真的小轿车前，打开车门，迈步就准备坐上去。
　　车窗玻璃不反光，所以白鸦并没有看到朱湲冰在他身后露出了一丝得逞的微笑。
　　而当白鸦一只脚踏入了汽车，感觉到无法自拔之时，已经晚了。
　　眼见着他就要彻底被拉入汽车后座时，一股墨绿色的光亮突然自地上爆起，硬生生将他掀离了那辆汽车。
　　“小白快跑！千万不要坐上太师椅！”熟悉声音伴随着墨绿光亮被吸入汽车的惨叫传入白鸦的耳中。
　　他回头只看见绿双喜被关进那辆车中，熟悉的扭曲鬼脸挤在车窗玻璃上，依稀还在努力挣扎着说什么。
　　而一眨眼间，那辆轿车连同绿双喜都消失不见，变成了那把古怪的太师椅。
　　“双喜！”白鸦怒吼一声，双眼因为极度愤怒骤然通红。
　　已经是第二次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这是第二次绿双喜救了他，也是白鸦在封门村第二次被救了——一次导致了朱鹮失踪，一次导致了绿双喜失踪。
　　再抬眼又看到朱湲冰和早已清醒的蔺争流，白鸦只觉得欺人太甚，原本已经平息的杀意汹涌而出勃然怒发，勾起了他对他们导致朱鹮失踪的新仇旧恨。
　　风起。
　　怒风起。
　　怒风不知从何而起。
　　从白鸦被绿双喜掀离车门，到绿双喜随小轿车消失，再到风起，其实也就十来秒时间。
　　这十来秒对朱湲冰和蔺争流而言，本来足够逃命。
　　然而，他们也就因白鸦踏上小汽车而微微笑了一半，却发现再也逃不了了。
　　凛冽阴风中，白发冰眸的白鸦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修罗怒是朱鹮自创的独家技能，几百年来无人敢直缨其锋。而爆发了修罗怒的白鸦和朱鹮何其相似，冷冽冷漠冷静宛如来自无间地狱的灭魂修罗，须臾在时空的凝固中毫无情感取人性命与魂魄。
　　这……么突破了？！
　　白鸦只是抬了抬手，无形之风就如有形缚索，随他的意志而肆意为行，比之鬼差缚魂索厉害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被白鸦的无间怒气凝住神魂之后，朱湲冰才知道当初在萧威威家与朱鹮交手时遇到的白发白眸修罗怒根本只是普通级别。
　　冰眸毫无疑问是更高级别的标志。
　　朱湲冰毫不犹豫放弃了挣扎，拼尽全力挥手放出了那辆消失的纸扎车以示求饶诚意。
　　“小白，你没事吧？”
　　绿双喜连滚带爬从纸扎车里钻出来，扑到白鸦脚边自觉摊平躺好，影色浓淡不均，显然遭遇了不小的折磨。
　　白鸦只是瞥了绿双喜一眼确认是否原装，就抬手对准了朱湲冰身边僵立的蔺争流，慢慢收紧了手指。
　　蔺争流原先就中了舍毒，魂魄在体里极其不稳，被白鸦这样隔空捏住，很快就看见淡色魂体即将脱躯而出。
　　“不要！千万不要！”朱湲冰见状撕心裂肺，几乎跪求。
　　“失去爱人很痛苦，我知道，你也知道。”白鸦从来没有如此冷酷过。
　　他之前就发誓，他能帮朱湲冰带回蔺争流，也就能将蔺争流从朱湲冰带走。
　　现在，看来就是应誓之时了。
　　这次朱湲冰深知利害，再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也不再用秘辛换取信任和拖延，飞快坦白。
　　“我们真的不知道朱鹮去了哪里！当时阵法一起，我本想扑过来擒住你，但他挡住了我那招必杀一击，再然后就不见了，看样子早就离开了封门村。不过我们本来的目标就是你，所以留住你就好。”
　　白鸦停止了收紧动作，却依然凌空钳住了蔺争流的魂体。
　　朱湲冰满脸心痛，又无可奈何，只好继续交代以平白鸦的修罗之怒：“虽然我们联手将争流身上的圣法师逼了出来，但争流中了舍毒，必须要伏藏才能解除。”
　　“伏藏，就是你的心。”朱湲冰说完，还买一赠一，“朱鹮肯定不会让我们取你的心，所以他离开了封门村最好。”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只要你在的原因！”
　　白鸦如坠黄泉。
　　并不因为什么伏藏就是他的心，而是听到朱湲冰那句“必杀一击”——他和朱鹮相处了整整十年，从来没见过朱鹮受伤，更何况是流血之伤。而当时的情况是他甚至都不知道朱鹮究竟受了多重的伤，流出的血都浸透了他的前襟。
　　或许，朱鹮已经垂危……
　　白鸦不敢多想了，甚至对舍毒和伏藏这种罕有名词都失去了探究的好奇。
　　看着朱湲冰焦急到大失分寸的样子，而蔺争流即使被揪出了一半的魂体，还歉意地望向朱湲冰，白鸦突然失去了杀死他们的冲动。
　　他现在一门心思只想找到朱鹮。
　　也许是感受到白鸦的杀意退却，绿双喜躺在他的脚边，虚弱地劝道：“小白，我们先走，去找朱老师。”
　　女鬼善窥人心，早在迷魂凼那会儿就看出了朱湲冰所谋为何，只是不清楚朱鹮的打算，就一直隐匿起来睁大眼旁观，直到瞥见朱鹮受伤远遁，而白鸦又差点被骗上太师椅，才爆发全力拼着灰飞烟灭拉扯了白鸦一把。
　　白鸦爆发的修罗怒令她瑟瑟发抖，发现白鸦不负所望收敛杀心之后，她才敢出言相劝，惟恐白鸦造出杀孽，会直接引爆巫门四派与异术三教岌岌可危的正面冲突。
　　“我们走。”最终，白鸦松了手，小心捞起绿双喜就转身往封门村外走去。
　　朱湲冰急忙布阵护好周围，接住蔺争流，将他飘摇的魂体小心翼翼匀回身体。
　　等到蔺争流终于稳定气息之后，他们才抬头往村外看去，只见到一头白发消失在逍遥河谷外的那个坡顶，身影依稀落寞。
　　“谢谢。”朱湲冰不由喃喃道。
　　只是白鸦听不见，也不会再想听见。
　　他只希望现在这一切只是个梦。
　　梦醒以后，他还在丰都山里那个简洁的小院，而朱鹮已经笑意盈盈站在他的面前，两袖清风地点菜，说中午想吃青椒肉片、番茄炒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