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集》严禁喂狗

2、旧梦新约 2

　　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简皇后静静伫立，双手合十面对一尊羊脂玉观音像，口中念念有词，若有所思。
　　“母亲，您找我作甚么，若是误了宵禁，明日父皇又要怪罪了。”
　　简皇后本面色苍白，略显疲乏，听见呼唤声又泛起柔光。她欣喜地转过头：翩翩少年郎，倏地推开布满灰尘的殿门，踏着细碎的月影，款款而来。少年清瘦的脸上，显露出与之极不相称的灿烂笑意，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立如芝兰玉树，行若朗月入怀 。
　　此人乃三皇子宸王周明卿，其母身份低微，自小由皇后抚养长大，视皇后为生身母亲。他被简皇后收为养子，在世人看来实在是不幸中大大的万幸。可简皇后虽身份尊贵，却不得宠幸。在当今皇帝还是皇子时，便傍着家中势力嫁给了他。但简氏早于十余年前消沉，不负往日荣光，简氏子弟却都离奇身亡，死因各异，不得而知。但在这个利益羁绊，满目浮华的京城，一个破落的家族，一个形同虚设的皇后，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子，又何来嫉妒和艳羡呢？
　　“我的儿，明日他又派遣你去那个寸草不生的凄凉地方。是吗？”
　　“父皇每年派我探勘那件物事的下落，已成常例。”明卿笑吟吟地坐下，呷了一口茶宽慰道。
　　简皇后怜爱地轻抚明卿的手背：“我的儿，只是苦了你了。”
　　明卿苦笑着抽出手，放下茶杯：“我确实不如二哥那般英武，身份也不比五弟尊贵，自然便只能做些苦差事，心里便当做父皇试练我罢了。”偏头朝简皇后笑道：“母亲不必担心，若是无事，儿臣便先行回府了。”
　　简皇后立刻起身，快步行至屏风之后，取出一盏晶莹剔透的莲形小盅，柔声说道：“我的儿，他明知这是徒劳无功，却仍叫你去……去年你少带了随从，不知怎么伤的那样重，娘是又心疼，又无奈。”她本已干涸的双眼忽闪着莹莹泪光，将这盏莲花盅放至明卿手中：“这是我多年前进宫时便有的，若你身上有伤，兑杜康酒服之，极有补益。昨日贵妃她们来闹了一场，我便在破柜子里发现了这个……你不必忧心，娘的身分毕竟在这儿，不算什么……好孩子，此去凶险万分，必要小心……娘实不愿你去，却无半点法子……”简皇后牵着明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依依不舍地注视他离开宫殿，倚在陈旧的朝阳殿殿门前，久久不愿离去。
　　明卿端着手中小小的莲花盅，不住回望，心中疑窦骤生：皇后眼中，的的确确是绝无半分虚情假意，掩不住的母爱。
　　月光照着他的身影，宫墙下，红灯摇曳，朝阳殿的目光拉的很长很长，仿佛凝成了一条通往宫外的路。
　　明卿就这样走了。
　　简皇后终于转身回到殿内，宫女替她更衣沏茶。灯灭后，她侧卧于榻上，陷入沉思：阿卿近日与我不免生分，兴许是别的原委，但那一事，却是我之过错，如何化解，须好好斟酌……想着想着，辗转难眠至夜半三更，方才入睡。
　　半梦半醒之间。
　　两个豆蔻年华的少男少女，在花园中嬉闹着，那少年略长几岁，一脸的精明机敏，那少女虽显得憨厚，却也出落得讨人喜欢。他们绕着莲池，相互追赶，不时发出轻快的银铃般的笑声。
　　“阿衍哥哥，你为何如此喜欢莲花啊？色味寡淡，生于淤泥之间，有何引人之处？”
　　“莲花之美，在于其‘出淤泥而不染’气节，你可读过唐人周敦颐所著之《爱莲说》？”
　　“未曾读过。”
　　“那我便念与你听，如何？”“好！”
　　转瞬之间，时空已转。
　　大火之后，只留下断壁残垣的破败园子，被新填的莲池取代，显出勃勃生机。一个约莫三岁的孩子，身上脸上还带着伤，眨着一双亮眼睛，畏畏缩缩，左顾右盼，被两个老妪驱赶着，穿过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花园，又穿过重重叠叠的宫门，他见到了一个满头钗黛，和蔼可亲的女子。
　　孩子被催促着，在那个女子阶前跪下，磕了几个响头。那个女子欣喜地踉跄着走下台阶，脸上却带着未风干的泪痕，将这孩子拥入怀中。孩子偏着头，迷惑地望着她，奶声奶气地问道：“这捉迷藏的游戏该结束了吧，这位夫人可知我父皇母后在哪？我，我好想母亲。”
　　两旁的侍女纷纷对孩子怒目而视，几欲上前。那女子轻轻摆摆手，朝孩子亲切地笑笑，泪水却突然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抚着孩子稚嫩的小脸，声音急促而颤抖：“孩子，我的孩子，以后我便是你的母亲了。”
　　殿门外传来声音，将皇后惊醒。“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携淑妃娘娘，娴妃娘娘求见！”
　　简皇后似嘲笑一般，轻叹了一声。用帕子揩了揩面，唤侍女前来，定了定神说道：“请贵妃进来。”
　　世人皆言帝后无情，奈何未见其少年时。可笑，却也可叹，更是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