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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匿名的明信片 东隅已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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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十一月总是灰蒙蒙的,桑榆的生日今年在中旬,正好那天没什么课,一整天都窝在了公寓里,她在北平没什么朋友,这个年代又没多少人会记得农历,因此,桑榆的生日过得枯燥又冷清,连块蛋糕都没有,象征性的长寿面还是桑榆用之前没吃完的方便面随便煮的。窗外的天暗的看不出时刻,桑榆听到手机电话铃声,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冒出头。
刚入冬时公寓的空调就不争气得坏了,桑榆有点不适应北平的冬天,今早起来她有了点感冒的趋势,左眼动不动就生出眼泪,她嫌烦,干脆一直缩在被子里睡觉。
“喂?”桑榆懒得吃药,感冒加重了些,已经有了鼻音。
来电人是陈阿姨,一下就听出了不对劲,问∶“小榆感冒了?”
“阿姨。”桑榆睁眼看了下备注,“受凉了,没事。”
“没吃药吧?等会阿姨给你订个跑腿,别嫌烦。”
“不用了阿姨。”
“用的。”陈阿姨换了个话头,“今天是小榆生日吧?阿姨来祝你生日快乐,小榆生日怎么过?”
桑榆默了几秒,笑着回∶“在家里跟朋友吃了蛋糕,刚闹完。”桑榆突然觉得口渴,忍着刺骨的寒意出了窝向厨房走去,嘴里继续轻松地道∶“自己煮了碗长寿面吃,不过没阿姨煮的好。”
阿姨听后被逗乐,说∶“想阿姨的番茄牛肉面了?”
“嗯”桑榆进入厨房单手拎着水壶,旁边的垃圾桶里躺着一盒吃了一半的泡面,那牌子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当长寿面太勉强了。“也想阿姨。”桑榆闷声说着,转身时手肘没收住碰倒了放在桌子上的玻璃杯,一声响划破了寂静昏暗的公寓,玻璃杯碎了一地,像碎星。桑榆顿了顿,随后没有什么表示,自然地蹲下身收拾。
电话里的陈阿姨听到了点动静,问∶“怎么了,小榆?”
“碰倒东西了。”桑榆回,“没事。”
陈阿姨以为是摆件便没多想,继续上面的话题∶“想阿姨,
过年就早点回来,每次都拖到初七才来,致远又走得早,你们俩一来一走,都聚不到一块。”桑榆没有回,沉默地收拾碎片。
陈阿姨似是斗然想到了事,问∶“诶,致远给你发消息没?”
桑榆垂着眸,平静地回∶“发了。”
阿姨松了口气∶“他去国外跟我们也很少联系,我怕你们关系就这样淡了,还好他算拎得清。”
桑榆勉强扯出一声笑。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催促,陈阿姨应了一声,然后对她道∶“阿姨得做事了,小榆好好休息,阿姨把生日礼物寄给你,应该过几天就能看到,有什么事就跟阿姨讲,啊?”
“好。”桑榆道,“阿姨再见。”
电话界面渐渐暗下跳转成应用界面,聊天软件上有个红点,桑榆一边继续收着残局一边点进去。是几个聊得好的网友发来的生日祝福,桑榆缓了下神色,一一道谢,点进最后一条,看备注发现是宁静发来的。
宁静∶[小榆生日快乐!昨天才听致远说今天是你生日,所以没来的及备好礼物,望你不要嫌弃这单调的生日祝福!等过几天我去北大找你,亲自补给你!小榆要天天开心,永远幸福!]
桑榆默默地看了几遍,手指无处安放地点在屏幕上,过了会儿嫌它冰,又缩回袖子里,她看了几遍,目光大部分停滞在“致远”两字上,说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觉得刚擦拭过的左眼又涌上股酸劲,很难受。
[谢谢小宁静,也祝你们永远幸福。]桑榆碎片也不捡了,双手隔着袖子打完字,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一下,桑榆看着顶部的弹窗,愣了好久,等到屏幕亮度开始暗了一度时,桑榆伸手点了下,转到那条最新消息。
陈致远∶[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桑榆的左眼更酸涩了些,一下让她想起去年的那场初雪。北平要比昌城冷得多,雪也下得早,桑榆见过了,比昌城的那场好看,不过一个人看确实太冷了。
[谢谢。]桑榆受着屏幕的冰冷,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
[听妈说你感冒了,吃药了没?]对面发道。
[吃了。]桑榆回。
[别骗人。]陈致远笃定地说,[家里没备药吧?]
桑榆没再回消息。
窗外很暗,桑榆拉上窗帘,公寓里便更暗了,她不爱开灯,不喜欢空荡荡的亮。
桑榆其实不在意生日是如何过的,她也无所谓那些或真诚或流程的祝福,她一年凑不齐的父母给她发了厚重的电子红包,还有一段嘘寒问暖的语音条,可桑榆只开头听了一秒就掐掉了。唯一让她有点触动的,也许是陈阿姨的电话,一口昌城话,让她一下拉回那几年的热热闹闹,也让她怀念起昌城的陈致远。
桑榆以为,时间可以抵过一切,那一年初雪掩盖的表白是她青春的句号,可爱能翻越一切,陈致远平平淡淡的四个字,让桑榆突然记起委屈的味道,突然有了发泄的出口,视线渐渐模糊,她将头埋进臂弯里,看着一地碎星,无力地叹了口气。
北平真的好冷。
她没由来地想。
临近七点,桑榆听到门铃声,开门后发现是快送来的各种药,桑榆道了声谢准备关门,突然又上来一个快递员问她是不是桑榆小姐,桑榆愣愣地点点头,对方才将手中的一个小包裹递出去,桑榆签完字关上门,药袋子随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带着包裹走进房间。上面没有寄件人,只有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桑榆。”桑榆拆开纸盒,入目的是一块U盘和一张明信片。桑榆似乎意识到什么,拿来电脑,将U盘插了上去。里面装着十几个视频文件,从上往下数一共十四个。
桑榆随手点进一个,刚开头便是小小只的她带着生日帽傻乐的样子,背景是陈阿姨的昌城话,隐约还有一个稚嫩的男孩声。
“妹妹阿开心呀?”陈阿姨问。
“开心!”小桑榆仰着脸回。
“每年都跟致远哥哥过,阿好?”
“好!”小桑榆果断地答。
“我也好!”一边竖着短发的小男孩凑过来抱她。三人“咯咯”地笑,远处响起陈叔叔玩笑的抱怨∶“两人黏死了!”
屏幕外的桑榆也忍不住笑起来,进度条过完,视频紧接着跳转到下一个,这次桑榆大了点,头发也长了,面前有个插着数字“8”的蛋糕,背景依然是陈阿姨的声音。
“好,小榆吹蜡烛吧。”小桑榆特别卖力地吹出一口气,蜡烛灭了。
“妹妹许了什么愿呀?”旁边的男孩凑过来问她。
小桑榆大咧咧地回∶“跟致远哥哥一直在一起呀?”
陈阿姨笑道∶“小榆不能说,说出来要不灵个。”
小桑榆听后好像有点慌了,睁着大眼睛看向男孩,男孩说∶“没关系,我会帮你实现的。”
语气有点认真,看视频的桑榆一下子破功地笑了。
陈阿姨也笑了∶“那致远,以后让你娶妹妹阿高兴?”
男孩沉默了几秒,严肃地回∶“不行的,我不能娶妹妹。”
屏幕外的桑榆收了点笑,视频没一会就结束了,跳转时有一段黑屏,桑榆看着倒映出的自己,眨了下眼。
“去你的妹妹。”她突然骂了一句。
桑榆默默地看完剩下的视频,每一个的她都变化一点,但身边永远是那几人,视频跳到最后一个,是她的十八岁生日,里面的桑榆已经跟她现在没什么两样,背景也不是陈阿姨的声音了。
“桑榆十八岁生日快乐。”陈致远的声音淡淡地冒出,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谢谢。”
“……”
视频静了几秒,随后陈致远“啧”了一声,说∶“我来做今年的拍摄者,你很不爽啊?以前我妈拍的时候,你每次都叫得很好听。”
视频里的桑榆掀起眼看他,面无表情地清了清嗓子∶“谢谢致远哥哥的祝福,我感动得要死了。”
陈致远∶“……你还是正常点吧。”
桑榆没再理他,低头开始插蜡烛,插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阿姨和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陈致远回∶“估计赶不回来了,我们先吃。”
“那我切两块好看的留给他们。”
陈致远对她竖了个拇指∶“你好孝顺。”
桑榆得意地接受夸奖,随后又有点失落地低下头,陈致远应该是看出来了,举着摄像机说∶“你想跟我妈说什么?对着摄像机说,等他们回来我给她看。”
桑榆抬头看他,沉默了半顷,忽然快速地说∶“阿姨,陈致远太过分了,今天买蛋糕,他不给我买草莓蛋糕,因为贵,他骗我说没有了。”
陈致远愣了一下,随后立即放下摄像机,跑过来抓她,镜头照在蛋糕包装盒的一角,上面标有“DIY”的标志,陈致远喊了一句“桑榆!”视频戛然而止。
没有视频可以接着放了,桑榆将播放器取消,退回文件夹又细细数了一遍。
一共十四个视频。
她在五岁遇见的陈致远,之后每一年的生日都有他陪着。
今年没有了。
桑榆靠在椅背上,拿起那张一并送来的明信片,正面是一张英国剑桥的雪景,很漂亮。反面是短短几个字,能看出是陈致远的字迹。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