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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夺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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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更,皇宫陷入诡异的寂静。余女坐在青阳宫的黑暗中,望着锦缎桌布。一刻后,一穿戴盔甲的身影悄声推门而入,蹑手蹑脚将包袱放下,小声道:
“公主,都准备好了。”
余女闻声起立,穿戴好潘卓带来的甲胄,转身开门。潘卓跟在她的身后,门外一阵风吹来,置物架上的小鸟忽扇着灵活的翅膀铃铃叫起来。余女猛地回头,那只番外进贡的木质小鸟,她快步转身回去拿过它,浮现出不同于方才的属于年少永安的微笑。
“如果我失败了,把它拿给……”
余女说到这里愣了一下,眼前情景兀地回归当下寒夜,笑容变得嘲讽:“如果我失败了,就求求皇叔,将我这唯一一件珍宝与我陪葬吧。”
她将木鸟放回去,迈开生死置之度外的脚步。这事曾让她彻夜难眠了许久,日日担惊受怕常如惊弓之鸟。可真正到来之时,却没什么恐惧了。
她再没什么亲人了,唯一拥有踏入危险的机会的郑钰,也被她屡次亲手推开。她这一辈子也活够了,活得够精彩了。如果失败唯一心怀愧疚的,就是这帮为了她装了这么多年放荡公子的谋士们,如今又为了她铤而走险去造反,一同背负一生骂名。
祖母病重的那日,老嬷嬷许是急糊涂了。那么拙劣的谎言,任谁能相信呢?其实余同殊是杀了长宁侯才坐上皇位这在宫中原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有她这个天真的小公主还蒙在鼓里。
她原本不想的啊,她只是个小女孩罢了,她怎么愿意铤而走险去破坏自己原本美好的一切呢?她甚至已经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了。如果就这么自欺欺人地度过一生,和郑钰男欢女爱,琴瑟和鸣,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他怎么能可以,怎么可以就连对待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如此冷血呢?那个后知后觉发现长宁侯死在边疆,不惧与皇帝反目成仇也要抱回余女的善良女人。
他对自己可以如此无情,原来对祖母,亦是一样的……
回忆一幕幕播放。一抬头,已到禁军营了。
皇宫仍是黑暗而又沉寂的。身后的一众内监随余女挥臂悄无声息地走去。
其实你若仔细观察,那哪里是什么内监,分明是隐藏在黑暗中身材魁梧的将士。
站在血流成河,遍地横尸的繁华宫城里,她抬头,好像有一只木鸟,从星河璀璨的黑暗深处“铃铃”飞来。
余女宫变的消息化作一道密信传入郑钰书房,他手中狼毫一抖,弄脏了蚕丝外衫。他慌忙起身,抬头是妻子关切眼神。
她得体地什么都没问,只是为郑钰换了外衫,如一切恩爱的夫妻一样笑问他怎么这样不小心。
郑钰冷静下来,他的思绪开始清楚了。他郑家出身前朝后皇的门客,他郑钰是众人口中那个当今女皇扶持上来的人。这天下变了,可郑家上上下下一百九十六口人还得活着。
他坐回木椅,理了理新换的衣袍,淡淡笑着嘱咐妻子说:“拿去给下人洗吧。”
他搂过妻子,看见她露出微笑,把手剪了烛火,双双回房。
她想起那年的曲水流觞上,潘卓一句郡主名字岂也是你叫得的,竟说的他眼眶也红了。而她只得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戏谑地看着他作揖致歉。
余女姝的心仿佛都碎了,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她想扑倒他怀中大哭一场。她甚至想放弃了。她想忘了什么家国情仇,想扔了一切苦难恩怨,可这世事,又如何容得下有人回首?
她明白潘卓是为帮他撇清两人关系,更为了彻底斩断宁愿自己作这坏人叫余女恨他;为了她的大业,也为了失败后郑钰能够明哲保身。
她想,是否每一个坐上这龙椅的人,都如她这般痛苦。
可惜这世事,又哪里来的什么两全之策?
那夜的行动很快就就以成功告终。事情准备了太久,实行起来远比现象中容易。
她并没有想象中高兴,是在大殿中央的金椅枯坐了一夜。
事情谋划如此之久,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未听到。
他一定是不愿相信吧。这些年,他们是真真如父女一般。
余女姝终于如愿坐上了那把龙椅,她摩挲着那衔珠龙头的扶手,好像还似小时一样。
那年她才四五岁,普通小孩还没记事的年纪,余同书派了大太监接她进宫去住。她站在大殿上,看见一向待她和蔼的皇叔坐在皇爷爷曾坐的位置上。她想上前去抱住她皇叔,但却被大太监拦住了。
余同书笑笑,让大太监放她上来。她坐在皇叔的腿上,摸着龙嘴里那颗会转的玉珠,还是一脸懵懂的孩儿,撒娇似地问她皇叔,她父母何时过来?
她皇叔未答,只刮了刮她的鼻子,对下面等候的礼官吩咐道:“选个吉日,着手封她为公主的事宜吧。”
他思索片刻,又补充道:“余女姝的名字与朕犯了忌讳,便……改为余女吧。”
龙头中衔着的那颗珠子依旧是灵活清澈,这椅子上的血腥味却是重的令人更加作呕。
余女姝成了余女后,她也便只是宫中的公主了,她也再不会见到她的父母了。在新皇登基时,长宁侯就真的长宁了。余同书阴蔽的手笔,使天下人竟还以为他悲痛至极?
余女姝坐在龙椅上,她想,皇叔那日究竟是怎样的心理呢?
是坐怀天下的满足,功成名就的喜悦,还是愧疚不安的痛苦?
她其实早知道的。太后为了救下亲姐姐的孤女,不惜与皇帝反目成仇。
也许他们对自己,总是有愧疚挥之不去的吧。不然太后又如何会一夜白发,神情恍惚?皇帝又如何不知母亲是为他当初的血腥所气病?
不过他们都带着自己的秘密走了,深埋地下。
皇叔确然不会是个好皇帝的,他还是太心善。无论出于各种目的,他也都不应让自己活下来,不应给自己这个更名的机会。
坐上这里,余女姝突然也不那么恨皇叔了。她心中只剩下无限的空虚与疲惫,不知当初皇叔是否也是如她一样。
她突然觉得,他们不过都是帝王家的,可怜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