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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夭娘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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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你看那人是不是项郎君?”
听素锦这么一说,苏月夭挪到车窗旁,顺着掀起的帘缝朝外望去。
只见马车斜后方有人快马加鞭朝她们的方向疾驰,距离太远,那人速度又快,看不清长相,隐约是道靛蓝色身影,就是项渊今日衣袍的颜色。
苏月夭放下车帘,不禁有些疑惑,他为何追过来?
难不成是发现那个催她归家的下人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出此下策实在有难言之隐。
之前邀他观星赏月,为的是那项世子,谁知人没来,她也不好意思拂项渊面子,强撑着精神同他玩了许久,已是她的极限,但都入夜了,她怎么可能和外男携手夜游?
不好意思直说,便让下人假装家里有事催她回去。
项渊也不像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若是因为这件事追过来要个说法,她便同他好好解释道歉吧。
思及此,便命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她单手掀起车帘,微微从车窗探出身子。
项渊看她掀帘朝他频频招手,面上尤带着明媚笑意,拒绝的话语哽在喉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想起她白皙手腕上蹭到的那抹青灰;想起她被冲撞后垂下眼帘,阳光中浅粉色的眼皮和鸦羽似的睫毛;想起她双手比划梅子饼时面颊上浮现的绯红。
是啊,她好不容易忘却烦忧,现在却要被他挑明爱慕之情,还要当面拒绝,情绪怕是又要低落下去吧?
不知是会嚎啕大哭,还是恹恹装作无事发生,届时他该如何是好?
他拽紧马缰,放缓速度,徐徐跟在车后。
还是不说了罢,以后有的是时间拒绝,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
但他追都追过来了,现在什么都不说掉头就走,实在难堪,他纵马追上前,问道,“梅子饼几日能做好?”
苏月夭神情怔忪一瞬,似是没想到他追了许久竟只是想问这样的问题。
风扬起发带轻蹭少女的柔白面庞,她抬手略过,莞尔笑道,“没想到郎君竟如此馋嘴,再过十五日,不,再过十日,我亲自送到项府。”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马车离去,扬起的沙尘呛得乌骓马摇头晃脑吐着鼻息,在原地踏了一圈步子。
项渊紧攥着缰绳,身体随颠簸上下起伏,他却如履平地,视线始终望向渐行渐远的车辕。
许久后,才扬起长鞭,双腿轻夹马腹,乌骓马仰脖嘶鸣,迈蹄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凉州城近日都在传,一向恣肆散漫的相府二郎君像是突然转了性,竟乖乖去上值了,而且一去就是好多天,卯进酉出,未尝有误。
之前他不来上值,他的上峰也不管。
人家可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位爷是节度使之子,无非在营中挂个闲职,万不敢去寻他麻烦。
如今人来了,街上秩序也好了许多,上峰却苦不堪言,天天求爷爷告奶奶希望这位大爷明日别再出现。
非是他嫉贤妒能,主要是他来就来吧,非要所有人穿那身繁重的银甲戎服,看着是威风但外边日头那么毒,还要绕城巡查,真是要人命。
这也就算了,这位爷怕是嫌巡查人少,排场不够大,硬是把府上的家丁叫上凑数,连同他这个上峰,一并跟在后,旁人打眼扫过去都分不清谁是将谁是兵。
这日项渊告假,提前下值,不过他没有归家,反倒是打马朝相反的方向,福安坊而去。
身后的家仆皆面露难色,完全参不透郎君的想法,难不成是早上没巡够又要来一遍?
此时正午日头最盛,他们虽不穿戎装铠甲,但是步行啊,再走下去,两条腿都要融在地面。
陈石却明白得紧,何故去福安坊?
因为苏家临时租住的宅院就在那里。
福安坊临近西市,许多商贾都住在这里,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往来行人川流不息。
巡查使骑马穿街而过,路人纷纷退让至道路两侧,不知谁家小孩喊了句“好威风”,又嚷着“以后也想做这样的大将军”。
项渊听到也面不改色,只攥紧缰绳,放缓行进速度,挺腰抬背,身上银甲锃亮,随着马蹄脆响铿锵碰撞,英姿勃发,宛若武神下凡。
快要路过苏家,他微垂眼帘,视线不经意扫过路人,可惜乌泱泱的人中并没有她。
待要收回视线,一抹桃红蓦地撞入他的余光。
苏月夭站在远离人群的垂柳下,身着桃粉襦裙,手摇月白团扇,微风拂过,卷起她的裙摆,与低垂在地的柳枝共舞蹁跹。
刹那间,似那垂柳开满桃花,浓烈绚丽的色彩随风卷过,连凉州城灰蒙的天空都变得澄澈蔚蓝。
项渊心底涌起一股热意,连面上都烧得慌,怕被人瞧出异样,忙收回视线,缓了片刻,待心头那阵情绪稍平复下去,方才再次抬眼。
这回是正大光明地扭头朝她望去。
他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正欲朝她招呼,却看到她身边还有旁人。
是位穿青灰儒衫的少年,他的衣衫淡雅,再加上紧挨着苏月夭站立,几乎像是她的影子般相依相伴,故此刚才并未察觉。
此刻两人亲昵地凑在一处,也不知在聊什么,她举着团扇给儒生扇风,脸上挂着甜腻的笑,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笑颜,如此自然,愉悦。
那笑容似是比头顶的烈日更盛,刺得项渊双目发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胸腔内莫名的情绪翻涌,心头却泛起寒意。
他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许是因为那儒生有几分像那人?或是看不惯她向自己示好转头又对着别人笑?
再继续走下去就要离开福安坊了,他将人马带到苏家对面的暗巷内。
这里虽不会被烈日灼烤,但他瘆人的怒气迫压下来,似是将人浸在冰水中,家仆们背脊生寒,万不敢松懈下来。
陈石偷眼朝项渊面上扫过,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街对面,犹豫半晌,低声问,“我去叫苏娘子过来?”
项渊垂下眼眸,攥着马鞭玩弄,依旧沉着脸,一言不发。
陈石默了默,顶着日头跑出去。
项渊这才掀起眼皮,看那对少年男女和陈石互相问候,看她似是知道他来了,忙侧身朝暗巷张望,眼眸闪亮,还朝他招了招手。
然后折身回家,没多久就挎了个篮子出来,单手提着裙摆,几步便跑到他身前。
“真巧啊,梅子饼刚做好你就来了。”许是刚才跑得急,苏月夭说话时还带着轻喘,“我还想着等你下值了送去项府呢。”
说着,她双手托举起竹篮,献宝似地,窄袖从她腕间滑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
项渊的视线从竹篮中精致的梅子饼,到她眼眸中亮闪闪的期待,再到纤细的腕骨,最后余光快速瞥了眼,街对面仍站在柳树下等待的青衫儒生。
“这是你做的第一笼?没有拿给别人吃罢?”他紧攥马缰,乌骓马摇头晃脑,不住掀蹄,将地面刨出浮尘,喷涌着燥热的鼻息。
苏月夭连忙退了几步,仍旧双手举蓝,“是啊,只有这笼勉强成型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吃了一个,不然也不知道味道如何,我还怕做得不好,特意让小陆夫子帮忙尝了。”
项渊从鼻间哼笑一声,“夭娘你心不诚啊。”
低沉森冷的声音在暗巷回荡,听得苏月夭秀眉紧蹙,明白过来他是在故意刁难,缓缓收回手臂,声音也带着冷意,“你不吃就算了。”
“谁说我不要了?”项渊突然一把夺过篮子,目光灼灼落下来,“你真不知我为何恼怒?”
苏月夭垂下眼眸,刻意不与他对上视线。
明明前几日他们还能相携出游,今日又不知触到他哪片逆鳞,真是喜怒无常,可哪里真的能将这些话说出口,便沉默不语。
项渊等了半晌不见她回答,还愈发垂下头不理人,视线落在她的发旋,有片柳叶黏在发间,也不知是不是方才与那儒生玩闹落下的,脑海蓦地蹿出两人嬉笑打骂的画面,顿感呼吸不畅,血液逆流。
巷口来往人群不断,喧闹不止,吵得他脑壳嗡嗡响,一股莫名的躁意随着越来越快的心跳,突突往上涌,根本压制不住。
脱口而出,“你就不懂男女授受不亲么!”
这话好似晴天霹雳,别说苏娘子了,就连周围的家仆都呼吸一滞,替她臊起来,恨不得原地消失。
“就算你是商贾之女,不通礼数,光天化日下和旁的男子姿态亲昵,成何体统!”
项渊说完便紧攥缰绳,目光不住朝她低垂的面庞打量,看她面色煞白,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心里顿时空了一大块。
喉结滚动,想要出言安慰,紧攥缰绳的指节都泛白了,也没想出来能说些什么。
他艰难地启齿,“夭娘……”
“项巡使教育地极是。”苏月夭扬起脸,不让他把话说下去,依旧是明媚的笑,可视线却与他错开,声音轻快疏离,“奴家以后会注意的。”
说完便行礼,转身快步离开。
项渊的话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她穿过街道,走向柳树下的儒生,低头不知说了什么,儒生朝他的方向投过深沉一眼。
她拽过儒生的袖子,拉着他走进苏家宅院。
随后,门嘭地关上。
从头到尾,她都未曾再看他一眼。
巷口的喧闹依旧,嬉笑声、叫卖声、孩童的哭声从东到西,阳光在黢黑的暗巷投下一片刺眼白光,他盯着那处地面,快要被燥热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