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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完结3 ...

  •   项渊见苏月夭久久不答,亦没有上前相认的意思,她就静静立在原地,微垂着头,小巧的面庞被树荫遮蔽住,神色难辨,不知是在怕他,抑或是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准备逃。

      一路悬着的心,这下又彻底跌回了谷底。

      他不自觉攥紧了拳,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将人死死摁在怀里,与他的血肉相融,再也无法分离。

      又怕这副癫狂模样将人吓跑,他强压下心头不安,扯了扯唇角,继续作漫不经心之态,“你这是将我们的过去彻底忘了?”

      “你还记得河西骑射大赛吗?”他喉结滚了滚,“当年你费劲心机让我带你去,结束那天在河畔边,是你亲口和我说,若将来我无处可去,便来苏家找你。”

      看她依旧无动于衷,像是完全不记得,项渊自嘲地笑了,“原来这些,只有我还放在心上。”

      他自己没察觉,哪怕竭力克制了,眸底泛起的阴翳根本藏不住,夹杂着几分被辜负被遗忘的沉郁与愠怒。

      这样的凶戾眼神不禁让苏月夭忆起曾经那个囚她迫她的项渊。

      这三年间,她无数次在心中预演过与他重逢的场景,他必然带着勃然怒意,千里迢迢寻她兴师问罪,或许还会不管不顾将她再次掳走。

      可她自己也没料到,真的重逢,看到他隐隐含怒模样,她竟生不出半分惧意,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是满腔愤懑,推着她向前。

      项渊话说到一半,看她疾步走来,心跳骤然一紧,方才的落寞沉郁顷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悸动。

      指尖微不可查地收紧,下意识就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却又不肯失了姿态,将指节攥得咯吱作响,绷紧了手臂肌肉,将双拳垂在身侧。

      待她走到近前,他薄唇轻启,只觉得气息灼烫,声音都低沉沙哑了几分,不自觉带着缱绻的语调,将三年间梦中念过无数次的名讳,轻唤出口,“夭夭……”

      熟悉的、魂牵梦萦的香味袭来,他喉结翻滚。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耳旁炸开。

      项渊始料未及,竟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火辣辣的,牙齿磕到脸颊内侧的软肉,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他错愕地瞪大双眸,眼底掠过一丝凛然杀意,本能探手去摸腰间的佩刀。

      可下一瞬,衣领被她狠狠揪住,迫使他低下头颅,撞进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里。

      他瞬间回过神,这里不是战场,身前之人也不是仇敌,而是他放在心尖上念了多年的人。

      当即松开了刀柄,薄唇紧抿,只静静看着她。

      “你明明活着却不肯告诉我实情!还要寄那份遗书来,看我伤心难过,好玩吗?”

      “你就一定要玩这种无趣的猫鼠游戏?”

      “还在遗书上写什么让我找个对我好的郎君嫁了?你以为那点小心思我看不出来?你不就想让我一直念着你,想让我心里再装不下旁人?”

      “有本事你等我寻到心仪郎君,将你彻底忘记了再回来!”

      一口气说完,苏月夭尤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他几脚。

      以项渊的身手本可以轻松避开、甚至反制,他却偏偏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心甘情愿由着她打骂发泄。

      他从一声声斥责中察觉到她对自己的在意,胸腔沉郁躁动的戾气渐渐消散,只余下满心的酸涩与柔软。

      想起他从长安日夜兼程奔赴而来,唯恐遗书先送到,让她误以为他已阵亡,不会再等他。

      晚上更是噩梦连连,甚至梦到他赶到她身前时,她已觅得佳偶,怀里抱着肥头大耳的婴孩。

      故此他马不停蹄地赶去苏家,得知她今日不在府中,去山上祈福,他不敢停歇,又追上山。

      在半山腰看到那篮梅子饼,便猜到是她留下的,一时腹中饥饿,便想早点吃完,整理衣冠再见她,却没想到被她瞧见这般狼狈模样。

      他蓦地抬手,将她紧攥衣领的手覆住,没有强硬掰开,就只是虚虚握住,嗓音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与虚弱,“夭夭,我好些天不眠不休,连饭也顾不上吃,就想早点赶来见你,怎可能戏弄于你?”

      苏月夭这才松开手,抬眸细细打量他。

      三年不见,他的身形愈发挺拔高挑,如今风尘仆仆而归,便显得清瘦,眼窝下有淡淡的青黑,垂下眼睫、用澄澈明亮的眼眸巴巴看人时,像是无辜可怜的小狗。

      她心里便有几分不忍,再看他右手被夹板固定挂在身前,似是无法动弹,脸侧还泛着红,是她留下的巴掌印,顿时后悔不迭。

      素锦这会刚好赶过来,身后跟着一众手持棍棒的僧尼。

      方才她远远瞧见娘子同那个少年似是起了争执,便急匆匆去寻人。

      到了近前,看少年乖乖跟在娘子身后,她还觉得古怪。

      再定睛一瞧,那少年长相俊美邪魅,简直和已故的项二郎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双腿不住发颤,险些晕厥过去。

      身后僧尼看她已失了神智,只好转向面前的小娘子,问她浪荡子在何处,竟敢在佛堂清净之地胡作非为,他们必然将他打断腿赶下山。

      少女耐心解释,语气温和。

      她身后的少年似是不经意抬眸,凶戾锋锐的眸光从那群僧尼面上刮过。

      僧尼感受到那股瘆人的杀意,后背生寒,不敢再阻拦。

      苏月夭命仆从先将素锦送回苏家,随后才带着项渊,去往江浙最负盛名的酒楼。

      她出手阔绰,将店里的美酒佳肴尽数点了个遍,店小二来回穿梭,一趟趟往雅间传菜,桌上的餐盘都摞了好几叠。

      看项渊右手负伤,只得用左手执筷,动作略显滞涩笨拙,她便命人取来汤匙,耐心地将一道道菜夹成小块,再送到他碗里。

      他似乎真的饿坏了,埋头进食,汤匙时不时碰撞瓷碗发出轻响,与街肆的喧闹声夹杂在一处,有种不真实感。

      苏月夭不由得看得出神。

      他缓下速度,食相收敛许多,抬眸朝她乜斜一眼,“你看我做什么?”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掩饰。

      想到如今天底下无不在传他的死讯,他却突然现身,也无亲随在旁,便推测他是陷在什么阴谋诡计中,假死脱身。

      她担心不已,却又不敢直接问,只得小心试探,“你怎么突然就来江南了?”

      项渊动作微顿,扭头狐疑朝她看来,“不是你给我留了信,说你会在江南等我,难不成是我理解错了?”

      她写的信?

      苏月夭蹙眉回忆,恍然想起三年前那封没送出去的告别信。

      可她不是已经将信焚毁,项渊怎会看到?

      对了,阿依古也看过那封信,估计是在她烧毁之前将信掉包,后来又被项渊看到。

      想起那些陈年往事,她心中又泛起一阵涩意。

      当年一别,就像是话本上的故事戛然而止,她有太多想要知道的,想知道那天在柔远城发生了什么,她命镖师递去的密信有没有送到,他为何迟迟没有下落。

      过去种种在脑内盘踞,最后只余下一个问题。

      她轻咬了下唇瓣,踟蹰后还是轻声问出来,“当年我在你危机之时候出逃,你是不是这么多年都在恨我?”

      “起初,我的确恨不得将你抓回来,狠狠惩罚。”想起往事,他的声音不自觉带着股狠戾,可语调一转,他轻叹道,“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垂下眼睫,眼前浮现出三年间的一幕幕。

      当时胡人进犯柔远城,他领兵出击,将满心的怨怼不甘与恨意都化作了浓浓杀意,冲在前线,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狠、不要命。

      那会他就是杀疯了,甚至一心求死,既然她那么恨他,总要从他身边逃开,若是死在这里刚好遂了她的愿。

      他不管不顾地厮杀,身上连中数箭,腰侧背脊都被砍伤,可最后还是存活下来。

      养伤的那段时日,他住在简陋的营房内,床榻旁就摆着她逃跑丢弃的箱笼,里边不过是她不要的衣物罢了。

      而他同这些衣物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被她随意丢下的弃物。

      他烦躁地推开箱笼,衣服散落一地,却看到有封书信掉落。

      厚厚一沓信,不知是她何时写的,上边白纸黑字写着她愿意在江南等他。

      这句话她之前为了哄他放松警惕早就说过了,这次也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出逃骗人的谎话。

      可他还是无比希望这封信是出自她的真心。

      那时柔远被占被屠城,伊吾半数士卒被灭,他护着残军与北庭节度使汇合,兵力也不过两万,而胡人这次带了十万大军南下,东边河西叛乱切断了与朝廷的联系。

      他虽与项家早已斩断关系,可依旧背负着“项”的姓氏,在军中处境堪忧。

      那时他只能强迫自己去相信,相信她会在江南等他,被这个念想吊着,撑过一次次死亡。

      后来北庭节度使负伤,时日不多。

      唯恐动摇军心,节度使在没有诏令的情况下,临危授命于他。

      于是“都知兵马使”迷失在了荒漠中,年轻的“节度使”带着残余的兵卒苦苦守着北庭各州府,几乎弹尽粮绝。

      他不得不钻研最不擅长的守城,开荒屯田。

      万幸有商队零零散散从安西送物资过来,他听说有些是从江南千里迢迢送来的,知道没可能,还是控制不住翻看了账册。

      翻到江南苏家时,纸页上是极为灵巧飘逸的字迹,明显出自女子之手,每每竖钩那笔,却没了锋芒改为圆润的弧度。

      他细细摩挲过每一个字,她未曾明说的思念与关切,顺着字迹跋涉千山万水,落在了他的心间。

      后来在科布多一役中,他摔下战马,手被折断,浑身血流不止,那时他以为这回真的要死了,便扯下衣襟,从腰腹的伤口沾了血给她写信,许诺来生。

      他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却也不得不放手,祝福她找个对她好的人嫁了。

      那时他就想,若是还有机会与她相见,他不会再用强硬手段迫她,只想默默陪在她身旁。

      “所以,你认出我的字迹了?”

      苏月夭轻柔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唤回,他“嗯”了声回应。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这三年来,你音讯全无,我……”苏月夭哽咽不止,缓了口气,将酸涩情绪咽下,“哪怕你托商队给我带个话也好啊。”

      “我的身份那会算是军中机密,不好被人知道……这里边的利害关系解释起来很繁琐,以后再说。”

      他转头看向她,幽沉的目光牢牢锁在她面上,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你寄这些物资给我,又亲手书写账目清单,是因为愧对于我吗?”

      苏月夭感受到那股灼烫的视线,慌乱别开眼,声音极低,“的确是因为愧疚。”

      但也不全是。

      是何时意识到对他的情愫呢?

      大抵就是在一日日的柴米油盐中不经意的想念,睡梦中出现的新婚夜,开始不断回忆他们的过往。

      渐渐忘却他的恶,只记得他的好,那时便有个念头在脑内愈发清晰。

      想要见他,想要同他说话,还想和他共历人间种种。

      思及此,她抬起眼眸,没有丝毫避讳,直直对上项渊探寻的目光,清甜的嗓音说得极为坚定,“寄送物资到北庭是因为愧疚,却也藏着我的私心。”

      项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那双澄澈的眼眸像是清澈见底的绿湖,一眼便能穿透望进她的内心最深处,看到她噗通乱跳的真心。

      他的心也跟着悸动,好似变成一簇簇烟花蹿升,在他脑内炸开,炸得他胸腔震颤,浑身血液汹涌沸腾。

      他怕这幅失态模样被她瞧见,垂下眼睫,眸光落在她随意搭在桌案上的纤纤素手,喉结滚了滚,抬起食指轻轻触了触她的指腹。

      她没有躲闪。

      他一下勾住她的指节,“夭夭,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你不回河西了?”

      “嗯,以后我就一直留在江南,陪在你身边。别赶我走,好吗?”

      苏月夭便猜他必然是遇上事情,不得不假死藏匿于此,无法回去。

      看着曾经那样桀骜嚣张的少年如今满目局促卑微,她心里酸涩,只想将他覆在自己羽翼下。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节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缠,“你放心,以后你在哪我便在哪,这回轮到我护你周全了。”

      少女声线柔软却带着股执拗,落入项渊耳中,只觉得热意从耳廓蹿至全身,连嗓子眼都是烫的,他咽了咽口水,那股燥意丝毫没有褪去,额头也开始热烫起来。

      “你脸怎么那么红?”苏月夭讶然,抽手去摸他的额头。

      他扭头避开,只说无事。

      眼前的一切美好得不真切,让他内心恍惚,犹如在一场不敢碰触的梦中,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放缓。

      之后苏月夭往他碗里夹什么,他就乖乖吃下,从酒楼离去时也深一脚浅一脚。

      苏月夭回头看他这幅模样,忍不住捂唇轻笑,拽住他的袖子,像是牵着一只笨拙的小狗,“你走错方向啦,回家是走这边。”

      “回家?”项渊无措地抬头看她,“哪里的家?”

      苏月夭看他那双漂亮的星眸还泛着点傻气,故意逗他,“方才你不是说要我开双倍价钱雇你做护卫么?那跟我回苏家?”

      项渊却没笑,眼中的神采渐渐落下去,沉吟片刻,他严肃道,“若是你家人不容我,届时你该如何选?”

      苏月夭只当他如今身陷囹圄,担心被苏家看不起,遂安抚道,“他们不会不喜欢你的。”

      项渊微蹙了下眉,“如今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与令尊令堂相见,改日必登门拜访。你等我。”

      说到最后三个字,他用力握了下她的手。

      苏月夭还想再问,他已辞别离去,身影没入川流不息的人海中。

      跑了几步,他似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回眸时,眼神带着期许,“我们之前的约定还算数吗?”

      似是怕她想不起来,他刻意强调道,“之前你答应我的,到了北庭我们就……”

      隔着人山人海,他没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苏月夭却听懂了,这是他今日要的第三个承诺,她红着脸重重点头。

      他的眉头这才舒展,唇角带着恣意的笑,闪身消失在街肆的尽头。

      几日后,扬州城内忽然来了一队人马,一路鼓乐喧天,所有马匹上皆挂着彩绸,艳丽夺目,后边还跟着一长溜侍从,抬着黑漆镶金边的锦盒,列队而行。

      为首的少年郎君高坐乌骓马上,一身赭色锦袍分外惹眼,内里穿着锐甲,袍子半敞半搭着,露出文武袖,整个人意气风发,俊美张扬,一眼望去无人能及。

      有人打听得知,这位是新上任的镇海军节度使,别看年纪轻,却是北庭之役中的头等大功臣,如今还被封为郡王。

      难怪只是提亲就这么大阵仗,也不知是要去往谁家。

      百姓无不好奇,自发簇拥追随在队伍后。

      苏家也早早听到这阵喧闹,二老皆跑到门外驻足观看,没想到那浩浩汤汤的队伍竟停在了自家门前。

      年轻的郡王翻身下马,朝他们拱手作揖。

      二老面露惊异,虽不明事情缘由,却还是先将人迎进去,又悄悄命人往内院递消息。

      苏月夭这会正愁眉不展,上回短暂重逢后,项渊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是不是被人发现抓走,都怪上回她思虑不周,也没问清他如今暂居何处。

      本就烦闷至极,听闻镇海军节度使上门来提亲,心中便有几分不快。

      她记得那老头年近古稀,最小的孙女还要比她长几岁,这几年闹着要致仕归隐田园,临了竟打算娶个年轻的做续弦?

      当即下定主意,势必要将这门婚事搅黄了。

      行至堂前,她躲在屏风后。

      刚好那人进门。

      她先是瞥见迈过门槛的乌皮靴,随着步伐晃动的描边锦袍下摆,完全是少年郎的扮相。

      这老头这么大岁数了倒喜欢打扮得鲜亮,她嫌恶地皱眉。

      视线再往上移,锦袍下铁甲泛着锃亮的光泽,蹀躞带束劲瘦腰身,腰悬宝刀,衣领翻折过去,露出挺拔修长的身形。

      竟与项渊有几分相似。

      她心跳陡然加快,杏眸圆睁。

      随后,再熟悉不过的俊颜晃入她的视野范围,真的是项渊!

      几日不见,他又换回了锦衣玉冠,右手上的夹板也去掉了,看他的动作迟滞,伤应该还未痊愈。

      娘亲走到她身侧,低声嘱咐,“夭娘,等下你就说你和陆崖青已订了婚约,先这样应付过去。”

      “不用麻烦小陆夫子了。”她扯了扯娘亲的袖子,视线还落在远处的少年身上移不开,红着脸小声道,“娘,我要嫁他。”

      项渊恰好抬眸朝屏风处扫了眼,一眼便瞥见她缩在一位老妇人身后,正露着那双狡黠的眸子偷眼瞧他。

      她发间簪着和田青玉簪,玉色莹润,与她仿若星辰般璀璨的眼眸相映生辉,不住闪烁。

      此情此景,恍然让他忆起多年前,他也曾这般大张旗鼓登门苏家提亲,却落得人去楼空。

      这回她没再逃避躲闪,而是以同样炽热殷切、含情脉脉的眼神回应。

      多年夙愿终于圆满。

      心口翻涌着滚烫又缱绻的暖意,他忍不住翘起唇角,眉眼间染上恣睢飞扬的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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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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