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为天》凭栏望川

1、序章（一） 李清晏至死

　　李清晏至死也不会忘记王都城破时那漫天的红色，那种红，比西域来的瑶妃那红蔻丹还要妖异，像一张血色的大网张牙舞爪地吞噬了整个城。
　　当然，她此时还不叫李清晏，也不知道这片映入她眼中的红会一辈子笼罩在她的记忆里。
　　她在剧烈的头疼中渐渐苏醒，嗓子里如同火燎般的炙痛，叫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过神来。
　　她蜷缩着手脚，窝在一处狭小的密室里，心知周身应当是黑暗的，但是眼前却还是时不时闪过那片红色。
　　心中那种害怕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想呼喊娘亲、父皇还有嬷嬷，却忽地像是听到了一声凄厉尖叫，如同惊雷一般炸亮了她的思绪。
　　她这时才想起来，是叛军打进来了，是城破了。
　　城破时发生事情都好似被那片红色笼罩住了，只余下一些片段隐隐绰绰地模糊着——母亲神色仓惶一路拽着她在形色匆匆的人群里串行、父皇麻木而苍老地独坐在龙椅上默许宫人把她带到祭天台、国师癫狂地嘶吼着说不该是这样被叛军一箭穿心。
　　她皱着眉，想仔细忆起当时的情形，可是回忆好像连带着她心中那些凄惶苦楚一起模糊了。
　　算了，她想，这样也好。
　　她情愿自己记得的是母亲曾拉着她在宫人的簇拥下在花园里漫步、父皇笑嘻嘻地叫宫人给她端上新做的糕点、国师用那黑玉制成的天眼幻化出幻象哄她开心。
　　想到这儿，她麻木的小手脚仿佛也有了一些力气。
　　虽说记不起自己到底是怎么到这来的，但是这个密室确是她无比熟悉的。
　　仔细听过外头并无其他动静之后，她从这密室中摸了出去
　　果不其然，这里正是祭天台下卜卦宫内的那个密室。
　　她更年幼一点时最喜在这里端详国师算卦。那时同宫人玩闹时，不知在这密室里藏过多少次。
　　只是此时的卜卦宫再也不复当时的清净雅致，只余下些许残垣断壁，枯木焦土之上萦绕着尸臭和血腥气。
　　望着眼前这般景象，茫然与无措快将她整个小人儿淹没了。
　　娘亲……我该怎么办？我又该到哪儿去呢，她无声喃喃。
　　倏忽听得一队人马渐行渐近，她登时心下一紧，又缩成一团，回到那密室中躲好了。
　　不知过了几时，只听那脚步声渐远，她才松懈下来，揣度着，想来那是巡逻的队伍。
　　她抱着膝盖，望着漆黑的墙壁发呆，思索着：虽不知该去向何方，现下也绝不能在这里久留。
　　她还记得卜卦宫后方有一条往青玉山去的密道，当下往皇城应是死路一条，若是往青玉山去……
　　虽说她也知自己这么个稚童怕是只是猛兽眼里的肥肉一块，但是只消能在青玉山中呆上几日，也许还能找到别的去路，何况从前她还跟着父皇来这里巡猎过。
　　这般想着，她摸了摸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和怀里那个木头做的长命锁，打定了主意。
　　趁着巡逻的人走远，她在这密室中搜罗起来，这一找还真叫她发现了些东西。
　　一枚水晶样的、方形小物，金属做头，里头盛着些许液体，一个小而圆的纽扣大小的小玩意儿，里面有个薄片样的箭头，一小瓶见血封喉的毒药，一把连弩，一捆绳索，以及最重要的——国师那方黑玉制的天眼！还有为那天眼供给法力的黑石头和不知材质的仙索。
　　这些东西虽有的不知用途，但总归是国师曾用的神器，带上总没坏处，她思量着。
　　有了这些东西，她心中更多了些笃定，又出去寻摸了一圈。
　　可惜焦土之上难有什么有用的物什，她只好作罢，思量一番，最终捡了几块已然漆黑的房梁，想着留作念想。
　　她拢了拢这些细碎玩意儿，打了个小包袱，掂量好时间，便偷摸着顺着那密道溜出去了。
　　初时她还走得不急不徐，但是耳旁那些风声还有脚下枯叶的细簌总让她疑心有人追来了，于是便愈走愈快，直至狂奔起来，一路奔行到那林中的旷野，她的腿才彻底软了下来。
　　外头一轮皓月当空，刚才不曾细思的那些恐慌、无助以及难以言说的悲痛一下子盈满了她的眼眶，她不敢放声哭泣，只能蜷缩在草丛里，咬着小肉手背呜咽。
　　哭了有些许片刻，思绪才被她渐渐拢了回来。
　　她抽噎着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除却风掠过林木的响动，还隐约掺杂着几声似有若无的狼嚎，她登时脊背发凉，环视了一圈，麻溜地爬到了树上，抱着树枝惶惶然了一夜，眼睛半点也没敢闭上。
　　随着天渐亮，她的精神才稍稍松懈下来，松了松麻木的手脚，下了树往林中走去。在林中转悠了几圈，望着满目相同的树，她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这青玉山另一个骇人之处——她走不出去了。
　　眼瞧着泪水又要从眼里漫出来了，她强打着精神，握起拳头给自己鼓了鼓劲，迫着自己思索着主意，总在树下转绝不是办法，得去高处看看。抹掉眼角溢出的苦涩，吸了吸鼻涕，她打量了一圈，冲着最高的那棵树走去。
　　系好了自己的小包袱，她一点点向上爬去，一边爬着还不忘一边在心里嘀咕，娘亲那时还不许她爬树，还好她机灵，爬遍了御花园里每一棵树，若不是有自己的先见之明，现在自己还不知在哪哭呢。这般胡思乱想着，逐渐到了树顶，她抓紧了树干，望着青玉山里的路，心中默记着。
　　盘算得差不多时，蓦然一回望，却见那祭天台还是如常般屹立远处，只是其上飘着泼墨似的烟雾，她不禁又是眼眶一热，忍不住细细看去。
　　仔细望去，见那祭天台上栏杆处依稀挂着几个人样的物什，焦黑不似人形，最小的那个还不足半人高，一齐在风里晃荡着。
　　父皇、娘亲、国师、嬷嬷……还有，小狗儿……
　　她的面庞俨然已让那泪水浸了个透湿，她却只觉得嗓子像是被黄连浸润了一般苦涩，未曾察觉自己的眼泪像是要流尽了一般。
　　她知道，此后这世间，应当是没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