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雪原 ...
-
数不清的松柏笔直矗立,粗壮高耸,直冲霄云。青黑色的塔冠遮蔽了正午银亮的日头,只在树枝细密交叠的缝隙中,洒落了些许阳光,透得枝丫上的积雪璀璨晶莹。
偶有被雪压弯的枝条不堪重负,发出“噼啪”的折雪声,紧跟着不知藏在哪里的小动物受到惊吓,窸窣声伴着雪鸮间歇、古怪的叫声,愈发衬得林中寂静。
倏地,林中腾起一团飞鸟,三只赤麂从林中仓皇窜出,身后紧跟一群身形矫健的雪原狼。其间毛色灰黑间杂,体型格外高大的头狼稳稳穿梭在队伍中,引狼群兵行三路,踩着飞溅的雪沫,从两侧包抄而上。
头狼奔袭至队首,堵死一只试图拐弯的赤麂的窜逃路线,紧随其后的灰白色母狼顺势将赤麂扑咬倒地。头狼片刻不停,率两头白狼紧追剩余那只跑得最快的赤麂。
此处已近森林边缘,树木渐稀,地上的积雪愈发厚重起来。慌不择路的赤麂一头扎进森林外的冰原,跑不多远便陷在雪里,拼死挣扎,被高出它一倍有余的雪原狼轻易咬断了喉咙。白狼叼着赤麂返回森林,头狼殿后,忽然刹住脚步,警惕地望向远处。
茫茫雪原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隐约能看见一道不同寻常的鲜橙色身影倒卧其中。
松林意识渐渐回笼,只觉得头疼欲裂,按捺不住呻吟出声,可耳边却是一片死寂。复张了张嘴,这才感到喉咙里火烧火燎,活像生吞了块炭。想挪动下身体,全身关窍也像是分了家,完全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他努力掀起千斤沉的眼皮,只能看到模糊的虚影,白煞煞的。
“应该是在医院里。”他想,可不知为何又觉得有些不对。
松林又缓了半晌,凛冽的空气丝丝不绝地窜进鼻腔中,每吸口气,都有一股子铁锈腥味直窜颅腔,木僵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模糊的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松林看着眼前一望无边的冰原,脑中闪现了昏厥之前巨大冰岩骤雨般崩落的画面,心登时沉了沉。
一个多月以前。
杂志社签约的野生动物摄影师亓野渡,去西伯利亚拍摄时不慎遇到雪崩,下落不明。松林原本和亓野渡约好,申请随行这次社里重磅推出的纪录片《蓝星奇观》冰洞专题,取道西伯利亚东部时与他汇合,再一起前往北极群岛。谁知批复还没下来,却先看到了一纸悲报。
松林站在公告栏前,像是有些认不得那几排黑体字。
同事见他久久伫立,知道他和亓野渡认识了许多年,心中不落忍:“别看了,是失踪就还有转机,野哥搞这一出也不是第一回了,会没事的。”
松林听这话,下意识松了口气,可转头看见同事脸上的表情,便知道她不过是说些安慰话罢了,一时茫茫然的。手机这时弹出了主编让去办公室的信息,他只能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主编正蹙眉看着面前的文件,见松林进来,敛神道:“因为这次意外,总部想延后冰洞这个专题,但最佳取景期就这两个月,往后推只能推到明年冬天去,肯定是赶不上《奇观》第一季上线了。这一来,要么就只能砍掉一集,要么就得另外筹备一个新选题,时间上也够呛来得及。总部开了几次会,最后决定还是按计划拍摄冰洞,不过以安全为主,所有部门都要重新上报对严寒环境更有经验的随员。”
主编翻到随行人员名录那一页,继续道:“这次本来是安排你去,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做准备,但考虑到你和小野的关系,我个人建议还是换其他人好些,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找你之前,我已经和以前在极端环境作业过的同事聊过了,大家都很体谅你,这点你不用担心。至于项目方面,我会把你安排到其他专题,不会有什么区别。你是怎么想的呢?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松林默了默:“谢谢主编,但不用了,我能去。”
“小松,你觉得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可以参加高强度的野外工作吗?”
“没事,野哥以前给我培训过。”松林故作轻松,“再说,这不还是失踪么,万一他是定位器丢了,压根没碰上雪崩,我们过去还能接上他。”
主编沉默片刻,伸手点了点桌面:“这个话我不该问,你就这么喜欢他?”
松林的瞳孔微微散大。
“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主编面无表情,“你应该知道,官方通报失踪,是因为没有找到遗体,但已经放弃搜救了吧。”
主编话音未落,松林的鼻子蓦地冲上一股酸意,他何尝不知道呢?从几天前消息传回来之前,亓野渡就失联了。他日夜不停地搜寻相关报道,雪崩发生在王冠峰南麓,根据亓野渡的行程记录,他正好和雪崩正面撞上。定位器信号中断点也证实了这一点,当时他身处的雪崩中后段,秒速高达百米,附近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直到今天,官方正式宣布搜救终止,统计遇难人数,以及通告亓野渡失踪。这张纸现在被挂在公告栏上,他怎么敢相信野哥还活着。
“我不会去找他的。我们也……不是伴侣关系,只是好朋友。”
主编定定地看着松林,半晌道:“我不管你们俩怎么回事,人死不能复生,你可以随员去采风,但你要是背着领队偷跑出去,我会立刻给你开辞退证明。我会叫人看着你的。”
松林轻轻带上主编办公室的门,回到工位。他该整理一下手头需要交接的工作,可拾掇了半天,只是毫无意义地反复点开同一个文件,在同事们闪躲的怜悯的目光中,失魂落魄地把自己关进会议室,望向落地窗外的钢铁森林。
与野哥相识,已过去十多年了。主编说他喜欢野哥,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他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他只知道,等他发现时,目光已下意识追逐着他,脚步也习惯跟随着他。比起一个暧昧的,充满情丨色向往的对象,野哥更像一颗灼人的太阳,让他仰望,让他信靠,让他全心全意地爱着,让他如今失去他,仿佛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