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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阔云说得是 ...

  •   朱家居城北,孙家居城南。

      秃黄的枯枝遒劲,是自记事起就存在于此的一株银杏树。

      站在自家院中,孙琅妤深吸了好几口气。

      倦意奔涌,万事不管的妄念在这一刻纷至沓来,盈满心绪。

      松开女儿的手,孙琅妤倚着树干。

      初成少年的侄儿,以树枝当剑,在空地上左砍右劈。

      一旁凉亭中,母亲坐在石凳上,左手闲闲支颐,右手握着书卷,凝神其中,不曾旁顾。

      孙琅妤浅笑,母亲还是这副老样子。冰天雪地,也爱待在屋外,不怕吹得头风生疼。更是分毫不在意石凳是否冰凉,只敷衍的铺上一层薄薄的软垫。

      “姑姑,姑姑!侄儿好想你啊。”孙阔云丢开树枝,奔了过来,一把搂住孙琅妤的腰。眼中闪动着慕儒之情。

      自小父母双亡,孙阔云由祖父母一手带大。对于和亡母年岁相近的姑姑,多出几分移情般的亲近依赖。

      孙儿呱噪,亭中的崔寒芜闻听声息,移开书卷,望向来人,噢,女儿来了。

      孙琅妤走入凉亭,和母亲问安。

      崔寒芜满头银发,松松梳在脑后,好几缕碎发乱飞。她神情倨傲,目光犀利。

      “进屋。”两月未见女儿,崔寒芜半点不寒暄,走在前头。

      孙阔云已习惯祖母的威严,异常乖觉的紧贴在姑姑身后。

      朱莳莳却不懂这些,欢快的喊:“外祖母,抱,抱!”

      崔寒芜接过孙女,面上立时冷意收得干净。双颊欠缺练习,她笑得略显僵硬:“小莳莳,告诉外祖母,你乖不乖啊?”

      朱莳莳小胖手指伸出,刮过崔寒芜的侧脸,大声回:“乖!”

      亲爹孙无拾听到门房报信,快步推门走出。

      “琅儿!”孙爹眉梢都挂着喜色,端视着女儿。

      看到亲爹足下木屐左右错乱,孙琅妤笑意溢出唇边。

      顺着女儿的目光低头看去。孙无拾仍笑着,脱了木屐,足衣着地,将木屐反正过来。

      “刘伯!快快!去市集买些时令的冬笋、薯药,多找找,若有鲜鱼,不拘价钱,尽管买来!”孙无拾放声喊。

      一家子整整齐齐的进了屋,屋中炭火过于充足。

      三个大炭炉各据一方,小山一般的银丝木炭堆叠,烧得通红透亮。滚滚热浪煞是袭人。无怪孙无拾身穿薄袍,脚踩木屐。

      孙琅妤记事起,父亲就是这般,衣食住行必以享乐为先。与怎样都行的母亲相较,两人做派南辕北辙。

      蹦跶到某个炭盆旁,孙阔云握着“木剑”,插入盆中,搅动几圈,霎时烟灰浮动,几个胖大的番薯,被拨弄到盆边,一一滚落在地。

      侄儿献宝似的喊:“姑姑,莳莳,这些番薯可甜了,你们快尝尝!”

      孙无拾笑意朗朗,揉着孙儿的脑袋瓜,嘱咐道:“且放在炭盆外侧温着,吃完午食,我和你姑姑闲话之时,再细细品鉴。”

      刘伯不孚众望,在市场与人竞买,拿下一条三斤多的鲈鱼。此鱼乃凿冰所获,送到厨下之时,还悬在草绳一端摇尾求生。

      好食材得遇巧手,才不算辱没。幸得孙家有位厉害厨娘,酒楼掌勺出身。原本赚足银钱,洗手多年,缘分使然,成了孙家邻居。乔迁宴上,孙无拾尝过刘厨娘手艺。自此食不知味,连番折腰催请。被磨得没法的刘厨娘,勉强答应,偶尔相帮做顿午食。

      鲈鱼鲜美,无需繁琐调味。洗净清蒸,淋上热油酱汁,末了,面上洒几颗葱花,已然至味。

      薯药白嫩脆滑,爆炒十数下,半熟不焦之际,勺底盛薄薄一层肉汤,分次锅边淋入,汤汁化作腾腾热气,肉香瞬间沁入薯药之中。

      一道道佳肴上桌,香气四溢。

      举起筷子,大伙大快朵颐。平素最挑嘴的朱莳莳,今日竟主动扒着外祖母,要添碗。

      饭后,父女俩眼神相交,都明白彼此都有话要说。崔寒芜欲将两个孙辈拉出门,怎奈孙阔云扒着门框,死活不肯走。孙琅妤开口让侄儿留下来。

      “阔云也不小了,有些事,听听无妨。”孙无拾也赞同女儿,看着长孙,他难得显露出郑重:“阔云,今日无论听到什么,绝不可与旁人胡说。有些事,只能咱们自家人关上门聊聊,否则砍头都是轻的,知晓了吗?”

      孙阔云胸背挺直,狠狠点头。祖父这是将自己当大人一般对待,令其分外珍惜。

      “琅儿,先皇潜邸之时,今上在咱家读书,为父教了他三年。你可曾记得?”

      思绪飞远,孙琅妤沉寂了十数年的回忆纷涌浮现。

      “如何不记得?那天,您领着个瘦小男童,与我说,以后这就是你师弟,师弟才九岁,莫欺负他。我奇怪极了,这能是九岁?弟弟八岁,还高出他半个头呢。大哥单手就能拎着他,只当您唬我呢!”她浅笑回应。

      孙无拾也笑:“自此,你身后多了个尾巴。你呀你,少时傲气又霸道,起先当没这人,一昧烦他躲他。谁知两月未到,便将他当幼弟一般,吃的喝的,先想着他。从我家走时,比你三弟都高壮了不少。”

      父女俩谈及当今天子幼年趣事,很是唏嘘。要说夏昭言能登大宝,无人预料得到。总归一桩奇遇套着一桩,才轮到他。

      十五年前,易晏帝独子骤然薨逝,晏帝心痛至极。国无储君,朝内外尽皆不宁。晏帝强忍哀伤,令臣工们从叔伯表亲中选出一人,贤或不贤,极难论定,仅以血脉纯正为标准挑选就是。

      结果,大臣们兢兢业业的掏出帝王家谱,精细推算。呀,唯有长陵王最符合晏帝提出的标准。长陵王乃太祖嫡系血脉,当年若非他亲爹的祖父,将皇位让给了晏帝的祖父,那长陵王,活生生便是个太子的命。晏帝摆摆手,道了句,既如此,给我还回去!

      朝廷就这样,飞快议定了长陵王为易朝诸君。

      因着一甲子前的推恩削藩之令,这一代长陵王的封地和食邑,大约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亲王名头。祖宗留下的王府大宅子,因着进项太少,养不起那些个闲人。王府乏人打理,大半地方都生出野草。

      后院九曲回廊,坐落在荷池之上。曾经的风雅景致,却不料如今...

      换水净池多费钱,听之任之一久,天气稍热,那池水混浊无比,臭腥扑鼻,蚊虫乱飞,等闲人物是不敢靠近的。

      王府也不能典卖。

      长陵王无奈,带着王妃和两个侧妃,挤在离池塘最远的两处厢房中。王妃家世不俗,嫁妆丰厚,嫡子女过得还不错。可圣上的母亲,只是一个区区纺织女,因美貌被长陵王一眼相中,纳为侧妃。王府已是日薄西山,生母更无半分家世,夏昭言幼时,又如何会好过呢?

      谁也想不到,在长陵王府最为潦倒之时,天上竟飞来如此机缘,此后,长陵王阖府命运都有了天翻地覆般的改变。

      宝马香车,长陵王一大家子被迎入京都。许是因为哀恸太甚,新太子就位,晏帝于第二年薨逝。

      可即便如此,非嫡非长,更无半点家世的庶五子夏昭言,前头尚有三个兄长,两嫡一庶,皇位,如何轮得着他?谁又料得到呢,先帝病危之际,夏昭言与梅明歆低调成婚。婚事闷声不响。可皇后的娘家,却是不容小觑,乃京都望族“梅氏”,一门文武显贵。得此助益,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前太子夏昭穗效仿先祖,主动“让贤”于五弟。为表对皇位的不粘不顾,辞表递上去第二天,便去了道观清修。

      说白了,就是这桩两厢情愿,各取所需的买卖。才令夏昭言谋得帝位,而梅氏也倚仗拥立之功,风光更胜往昔。

      父女俩闲扯了一番前因,不过为了抛砖引玉。

      孙无拾教了夏昭言三年,是恩师,也是蒙师。少年启蒙之时,最能看出一个人最本真的个性与偏好。可以说,孙无拾十分了解这个学生,这位继位三载,还颇为年轻的帝王。

      “回去告诉寄湘,最近这段时间,小心些。万事切莫强出头!”孙无拾凝眉嘱咐。

      孙琅妤归家目的便是为此。昨日看罢丈夫的废弃奏折。其中内容,令她悚然而惊。她敏锐的觉察,当中蕴藏着极其可怖的危机。

      炭火霹雳啪啦,火星四溅,愈烧愈烈。

      拿着碳夹往盆中加入块块银丝新炭,孙无拾禁不住感慨:“圣上年轻气盛,更兼智多计诡,岂是长久能掣肘之君。梅氏以黄老为由,处处分割天子职权,妄图架空君主。偏他梅门猖狂独大,真是自养其患。只是可惜了...”

      摇摇头,孙无拾眼中露出悲悯的眼光。

      这一场祸乱,还不止得牵连多少无辜性命!

      孙无拾和孙琅妤双双缄默不言,孙阔云左右看看,满脸雀跃神色。

      少年心性的孙阔云,好奇心极为旺盛,听到祖父与姑姑聊了许久,早已按捺不住,要参与其中的心思。他开蒙的早,已有些经史底子。

      “爷爷,那些人是不是用‘垂拱而治’这个歪理,让皇帝不要管国家,把权力都揽在自个手上!”孙阔云声音清脆,侃侃而谈,小大人也似。

      “老子的意思明明是好的统治,是让百姓感到没有被统治,能够开心无忧的生活,感受不到被压迫被控制。却变成君臣争权的遮羞布,就算圣人活过来,也得再气死一次了!”

      抚着侄儿的头,孙琅妤眼含赞赏:“阔云说得是,千百年来,夺权作乱,总需缘由。以古之先贤作筏子,是政客的惯常手段。”

      她眼波泠泠,声音略沉:“他的反扑,只怕已开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以寄湘的性子,我真是担心!他偏偏还在礼部,风暴的中心。”孙无拾分外无奈。

      手中橙红溢汁的如蜜番薯,拿捏太久,热意早已褪去。孙琅妤眸光坚定,语意郑重:“女儿自会守着寄湘,不让他出乱子。只是...”

      凝眉看向老父,想到孙无拾急公好义的性子,孙琅妤眼中担忧更甚:“父亲,明哲保身。”

      孙无拾点了下孙琅妤的额头,笑声爽朗:“为父省得,琅儿自管安心。”

      日渐暮,临别时。

      抱着外孙女,崔寒芜默不作声的跟着孙琅妤。

      将朱莳莳递了过去,一向惜字如金的母亲眼中蕴着欲语还休。

      母子连心,猜到崔寒芜的复杂心绪,孙琅妤似是宽慰,感慨:“莳莳懂事了。我会帮着她,让她有选择未来道路的本钱,就像您当年待我们兄妹那样。”

      仓皇偏过头,崔寒芜掩住眸中一闪即逝的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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