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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梦已醒,欢迎来到千禧年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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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2月8日年初四
掉漆残旧的紫罗兰吊灯下照耀着一桌子冷掉的菜。脱去了围裙的方芝念倚着饭桌扶额发呆,胸前还挂着听诊器,一中年男子兴冲冲地从大门走到餐厅。
“芝念!芝念!你是个医生,要保持冷静知道吗?!你!大惊小怪的。你哎……我……唉”他右手扶着腰,指着芝念的左手又收回,放在胸口上缓和着自己的喘息,“女儿她……她好不容易醒来了,你还把她给吓着了。唉!”中年男子余森极力地压低着声音怒道,他手上提的皮包还没来得及放下,便对着自己的妻子一顿情绪发泄的抱怨。他那本来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却有几屡黑白错落的发丝突兀地蹦了出来,落在额头上,。
芝念把脸埋得更深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怕青蓝,怕她又……”他稍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芝念止住了呼之欲出的话,又继续说,“对,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开心的,我是惊讶,不,是惊喜啊……”
“好了,好了……,那她现在怎么样了,需要拜托蔡医生来一下吗?“
“还在新年呢,蔡医生还在轮休,不麻烦他了,我给她检查过了,心率恢复正常了,就是受了惊,都怪我吓到她了……打碎了杯子,碎片扎到左手了,我已经处理好伤口了。”她忍不住眼泪一直往下掉又抽出了右手捂着嘴鼻隐忍着啜泣。
“没事,那就过几天再看看吧,菜凉了,快去热热一起吃饭,我看着她。”余森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指了指她胸前的听诊器,“给我吧。”
方芝念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把听诊器递给了他。中年男子轻叹一声,把皮包放在玄关的桌子上,便上了楼。
到了房间他把听诊器放回了铝制的箱子里,把箱子推去了床底,摘下了眼镜,在粉色的纸巾筒撕了一格纸巾,擦了擦眼睛,缓缓坐在了床前的小藤椅上。
“爸爸……”
他抬头看着醒来的女儿,随即面露喜色,同时手却往回收,将纸巾团在了手心丢去了身旁的垃圾桶,“诶,你醒了啊,醒了就好,需要什么吗?要找妈妈吗?”
望着她又闭上眼睛,不愿睁开,她摇了摇头,余森想起来刚才的事情,随即道,“妈妈她刚吓着你了,我已经帮你说了她一顿了,不生气啊。”
她再次摇了摇头,说:“爸爸,你和妈妈都变老了,好奇怪……”
余森不知道如何回答,他面对醒来的女儿欣喜但有些失措,只是抚了几下她的头,良久,她又开口道。
“爸爸,我是在梦里?”
余森摇了摇头,“不是,但青蓝放心,爸爸在这呢。”
“可是我感觉真的很不对……”
“没事的,慢慢你会理解的。”余森轻轻握着她瘦削的手, “青蓝,爸爸我保证,没关系的,一切都是往好的变化和发展,安心。“
她勉强地点了点头,“那……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啊,是千禧年了。”
“‘qianxi’年?是什么来的?”
“90年代已经过去啦,现在是2000年。”
她明显愣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爸,我还是在梦里吧?2000年?不可能吧,我还上高中不是?不对……额,现在不是才1993年吗。不是,我……我……”
余森微微一愣,随即又笑着轻轻拍了拍余青蓝的手背。
“不是的,青蓝,你冷静听我说……你只是从长梦中醒来了,迎来了千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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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2月9日年初五 ◇余青蓝
“——各位听众朋友们,欢迎大家在千禧年的新年假期继续收听晨曦电台,我是大熊……祝大家新的一年……”
清晨八点多,房间里的收音机正在播放着音乐电台,余青蓝面对着盖着布的全身镜,心不在焉地听着。
昨晚,她的父母在床边大概说了一下关于她的遭遇。
“来听听这位听众的来信,信上说‘大熊哥哥你好……我和我的女朋友,现在应该说是前女友了,我们都是你忠实的听众……’
他们说得很省略,解释说因为她的精神情况暂时不适合了解太多,只说她遭遇了一场飞来横祸,脑袋和身体都受了伤,于是躺在病床上长达两年。他们安慰她,醒来后记不得一些以前的事也是正常的。正好因为过年了,母亲休假,这几天才把她接了回家,结果她奇迹般醒来了。余青蓝看着他们围着自己笑着说话,心里其实已经安心了不少。
“好接下来一首,《再回首》,送给来信听众以及他的心爱之人,希望你们能多回首过去的美好,终能重归于好,也送给各位听众朋友们,希望大家在欢欣迎接千禧年的新时代的时候,也不忘回首,感受90年代的美好……”
良久,一段悠扬的音乐声响起,
”——再回首
云遮断归途
再回首
荆棘密布
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
曾经与你有的梦
今后要向谁诉说
……”
余青蓝鼓起勇气一把拉开了全身镜的布,但她还是紧张得闭上了眼睛,右手捂住了面孔,呼出的热气打在手心上。
“…… 不管明天要面对多少伤痛和迷惑
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
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依旧
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
几个呼吸后,她缓缓地抬起头,把手稍稍往下移动,看着自己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还是那双水灵灵的铜铃眼。晨光把窗帘尽数拉开了的房间照得透亮,她感觉自己似乎不怎么怕了,拿开了自己手,虽然还是一张瘦到凹陷的脸,但已经没有昨天的煞白,她鼓了鼓嘴巴。
"长一点点肉就好看了吧。"她安慰自己道。
音乐还在悠扬地播放着,她用手拨弄着头发,让耳边的头发稍稍挡住了轮廓,左右摆了摆头。
"嗯?这是?"
她看到了脖子的右侧有一条肉色的伤疤,她对着镜子一路摸索,发现这个伤痕居然蔓延到了耳后,与此同时,举起的右手衣袖滑落,瘦得皮包骨的右手臂也显漏了出来,一条伤疤瘢痕也是历历在目,宛如一条虫子从小臂的中央延申到手肘后方。
我身上怎么那么多伤痕?余青蓝心生惊疑。
于是她陆陆续续撩了衣服裤子一一检查,看了看只能用骨感来形容的的躯干和四肢,结果发现左侧大腿也有个伤痕,但是明显伤痕浅很多,并没有那么多瘢痕。
余青蓝看着并排的两条腿,都明显萎缩了,左腿比右腿更严重。伸了伸手也比对了一下,发现也是同样是萎缩了,只不过和腿的情况相反,是右手比左手严重。
青蓝抿了抿嘴,心里有种憋屈的感觉,但她想起了爸妈安慰她的话,她也努力地去接受了,飞来横祸后还能活下来的,应是庆幸。
活着就好,她心里这么安慰自己道。
此时她的妈妈方芝念从开着的房门走了进来,看着在照镜子的余青蓝,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看她平静地缓缓把裤腿衣袖整理了回去,喊了一声妈妈。
芝念的神色也随之缓和了,她走到青蓝身边,轻轻抓着她的肩膀,从上往下地轻轻地揉着,“没关系的,身体以后多动动,多吃东西就会长肉了。”简单的按摩过后,方芝念给她穿上了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包着里面的睡衣。
随后她给她戴了一顶咖啡色的贝雷帽,上面有一圈白色的雪花花纹。
“好看吧?”
余青蓝看着头顶的帽子,理了理自己的斜刘海以及两边的鬓角头发,让发丝在脸颊上卷成了圈圈。
“没那么丑了。”
“说啥呢?好看的很。出来吃早餐了。”方芝念一边反驳一边把收音机关了。然后她扶到摆满了花朵的阳台里。她坐在布沙发上,面前的有一碗瘦肉粥。这是一个有窗户的二楼阳台,窗户都关的紧紧的,阳光照到她身上暖暖的。
她瞥了一眼阳台角落里放着的轮椅,端起来粥一边吃一边往外望去,吃到一半的时候,见到计程车在家门停下,一名高瘦的男子从车里下来,理了理衣领和正了正帽子,正往家里来。
阳台隔壁就是楼梯,下跑楼梯离大门很近,余青蓝清楚听见楼下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那是玄关的珠帘在响,然后门咔哒一声,听到父亲热情语气节节高声:“蔡医生,新年好,恭喜发财啊!龙年大吉。哎呀,还是把你给请来了,真不好意思……快请进……”他的声音突然大了很多,往楼梯口叫道,“芝念!快下来,你快去泡我新得的英德红茶给蔡医生试试。”
“诶!好,马上来。”
“余所长,新年好,客气了。大家身体健康最重要哈,小妹呢?我来看看小妹。”蔡医生言语不多,客套了两句,便把话题转移到余青蓝上。但随即塑料袋悉悉索索的声音,伴随着熟悉的新年必上演的拉扯戏,同样老套的拉扯话来来去去,片刻后, ……
“这哪使得,不使得不使得。”
“苹果和牛奶,给小妹补补的,为小妹好,你可不能再拒绝了。”
“你说这还特地带东西给小妹。真是不好意思了,让你提前上班还随上礼了,哈哈哈。”
“这哪的话,这可不是上班,这就是来给您拜年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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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书房里,蔡医生坐在长书桌的左侧靠窗的位置,他摘下的黑色前进帽,放在了右手边金黄色蝴蝶兰的盆栽前,他瘦削的手指,拿起了他皮夹克衣兜里的钢笔,然后从他的双肩包里拿出了一个皮质的笔记本,挑起了夹在纸页间的蓝色缎带,翻开纸页开始书写着东西。他的身后是一整排全木打造的玻璃开合门的书架,这左侧大部分都是余森的关于农科植物相关的书籍。而书桌的右侧是方芝念的位置,后面则是关于医学的书籍。而余青蓝的位置,则是他们的对面的正中间位置,而她的书柜也正好是在对面,那一片额外打造的书柜。这是妥妥的知识分子家庭才有的配备。
余青蓝自己推着轮椅进到房间后,略有些紧张,便不自觉地正端坐在那属于自己的位置,她看了看正在写字的蔡医生,他和在自己那农科所工作的父亲的感觉很不一样。蔡医生长相斯文清秀,他皮肤白皙,脸庞虽瘦削但轮廓很柔和,只有下巴尖尖,眼睛细长微扬,薄唇轻抿着,如此的面相若是一般人,可能会略显冷峻,但他认真书写的时候也是微微笑着,虽然年纪稍大略带沧桑,但穿着夹克,竟然让人感觉温润又有些俏皮的年轻感。他略厚重的头发,三七分线为主,发尾的地方微微卷起,这就是十分流行的"郭富城"头了。
方芝念拿着一个小托盘进来了,把托盘放在余青蓝和蔡医生之间,把红茶递给蔡医生,蔡医生放下了笔道了声谢,便绕过桌子走了过来,“来,小蓝,别坐那么远,我帮把你椅子挪到我这边……嗯,好了。”
于是余青蓝坐到桌子左边边缘的位置,离开了学习的位置,身体顿感都放松了不少,接过妈妈给我一杯温水,那是我专属的小猫杯子。
母亲推了推红色的小托盘,“小蔡,吃点零食不用客气,这啊,都是香港的牌子,新年特地托人买的,挺好吃的。”然后从右侧的抽屉取出了几张资料给到蔡医生。
蔡医生点了点头,接过了资料并没有说话,母亲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点了下头,我也望着她以笑容回应,于是她就离开并把门关上了。
余青蓝看着蔡医生的侧脸,发现他的剑眉很是精致,有人工修饰的痕迹。他还是在执笔写字,但写的字是医生专用的文字,余青蓝想到她妈妈也会写这种字的,妈妈给出的那份资料也是那种文字,所以她是什么都看不懂的,他突然停笔,她便收回了目光,看着托盘里的一堆利是糖里的仅有的紫色瑞士糖发呆。
“千禧年快乐,小蓝。你叫我昆哥就行了,我叫蔡昆,A市第一医院的心理医生,我和你妈妈是同事。”他说话比起刚才更加温声细语了,他的笑容感染力很强,让余青蓝不自觉就放下戒备。
“新年好。”余青蓝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
“今天来呢,不是正式的坐诊,就是主要是做个简单的交流了解,然后让你了解一下目前你自己的情况,也就半个小时,好吗?“
余青蓝点了点头。
蔡医生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好的不好的都可以说说看?”
我摇了摇头,组织起语言道:“我的时间好像被砍了一大截,从哪里断了,又并不清晰。”
“一开始会有些不适感都很正常的,但现在你的状态不错,是值得表扬的。那我们简单梳理一下情况吧。如果你有明显不舒服,或者不大好的地方,我们就停下来好吗?”
“好。”
“你目前了解多少自身的情况呢?”
“爸妈说我因为意外受伤了,现在这情况应该是失忆了,我也努力去理解了这种情况。我知道她是脑科医生,她也是救治我的医生之一,但详细的她说不好和我说,说怕说得不好,刺激到我。所以我情况了解不多。”
余青蓝说着,蔡医生以微笑回应着,他时不时用手上的笔快速记录着,这简单交流也颇为认真。
“嗯,你目前主要都是要从外界重新索取信息,所以要如何指导你的确是要注意的。”
他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开始边画边说,“我可以解释一下你刚才的疑问,现实世界的时间和空间都依附于物质的变化,那便是客观的时空,而我们的内在也有主观时空,这依附于个人意识和记忆;若记忆和物质的变化在对比时能在容错范围内则为匹配,但在范围外就会生出不可理解的怪异感,于是自我保护机制会产生不安感和警惕感来提醒自己。”
我看着他的分析图,我想我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前些天当我独自一人时,悄悄算过了自己的年岁,算出来的时候心咯噔一下,原来我居然已经25岁了……
“也就是说我25岁的身体里却住着不到25岁灵魂,然而现在灵魂是多少岁,我却是不能确定。”
“是的,不过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我们一起做个深呼吸,先休息一小会。”他指引了我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我们都喝上了各自的茶水。
他取了那颗紫色的瑞士糖,递给了我,“吃糖可以缓解不安情绪。”他说。
经过一些简单的场景引导设想和问答交流,蔡医生有了初步的结论,于是就开始讲起关于我的情况。
“根据刚才的交流情况,初步评定你的各项指标都出乎意料的好。那我就按流程简单说一下你的个人情况吧。”
得到我的点头示意,他便继续道,“余青蓝小姐,1975年生,年25岁,两年前因某些突发事故,导致头部受伤,多处骨折和擦伤,被发现后送往A市第一医院救治。”他顿了顿,观察余青蓝的状态良好,他便继续道,“你母亲方主任医师和联合治疗团队竭尽全力救治你,我也是联合治疗团队的一员。你前后三次病危,但幸运的是你活下来了,但是还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昏迷成了植物人的状态,于是你母亲带着你在医院,她一边工作一边照顾着你……”
听着他说的话,我突然想起了灯,想起了一盏圆形的吸顶灯,一开始只有是星星点点的会动的小黑点,到后来,里面越来越多的小黑点聚集在底部。
“你还好吗?”他在我眼前挥了挥手,
“对不起我好像走神了。我没事,你可以继续的。”
“好,再说几句时间也差不多了。”他看了看他的笔记,继续道,“根据你的记忆推断,目前你内心的时空最远的锚点是你高中毕业的时期,也就是你18岁的时期,和身体的时间相差了7年左右。“
“7年??”
“你还好吗?还能继续吗?”
“我缓缓,我缓缓……”余青蓝拿着水杯的手有些颤抖,她喝了两口想压住自己内心的恐惧,可是两口水怎么可能填补七年的空洞。
“那医生,我该怎么做……”她双手紧扣在杯子上。
“小蓝,记着,过去不可追,未来仍可期。”
“过去不可追,未来仍可期……”余青蓝呢喃道。
“是的,你依旧是你,你不被那遗忘的七年所定义。所以,我的建议是,以18岁的心灵来迎接千禧年的新生吧,新生总是会伴随着一丝不适的,但是充满希望不是吗?被遗忘事物在往后也许会慢慢拾取回来的,但不是马上。因为遗忘可能是一种保护机制。你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已经是医学的奇迹了。”
结束后,余青蓝和蔡医生在二楼的楼梯口别过,回到阳台,望着楼下蔡医生和母亲一同穿过了种满了植物花卉的小院子离开了家里了。
于是余青蓝回到了自己房间的书桌前,从各式可爱的笔记本中,拿起了一本什么图案都没有的牛皮纸笔记本,写下了日期和几句话。
“2000年2月8日正月初五晴
——我从长梦醒来,迎来了千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