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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云四(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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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了。
铜铃音消声匿迹,红绳在持续颤抖,上下晃动的符箓更似鬼火在发光。狂风呼啸,彤云密布。
广场寂静得像沉入海底。如果说黄昏的微光使他们仍存一丝勇气的话,那么黑夜吞噬了最后的果敢。
他们此刻如蚂蚁一样团结,数双眼睛都紧盯唯一刺目的光。
秦飞看似十足轻松,与蓑衣一同并排立在人群前方。
“……师姐是秋峰门几百年出来的唯一天才,她的初始天赋甚至比一些长老还高,是长老们第一位认可,也是唯一认可的一位弟子。
他们都说,就算是凌肖墨尊,也该感谢上天赐给他这么一位弟子。”
“像这般大型的阵法,若是普通子弟,必得三人同时施法才可。她不一样,她一人堪比千军万马。
老实说,除了凌肖师尊,师姐给我的安全感,胜过秋峰门的所有人。”
蓑衣沉默许久,只说出来一句:“我敬佩她。”
“哈哈。”
秦飞拍拍他的肩:“等捉到混沌,你会更钦佩她。”
秦飞说罢,轻念咒诀,变出一只传音蝶。偏头道:“这传音蝶还有另一功能,使用者之间距离相近的话,可直接对话。”
蝴蝶蝶翼点缀光点,渐渐明亮。
他乐怀道:“师姐,如何了?阵法还正常吧?”
不消片刻,蝴蝶闪烁一瞬,七云平缓的声音传来:“一切安好。你们呢?辟邪铃有没有响?”
秦飞:“没有没有,都好着呢。师姐灵力有没有消耗过多,要不要我赠些给师姐?”
七云:“我无碍。你乖乖呆在原地,切记照看好百姓们,不可到处乱跑,知道吗?”
秦飞:“噢——”
七云带点笑意:“师尊的信已经传来,眼下我双手结阵,无多余精力拆信。我将它传于你,你代我开。”
说话间,天边缓缓飞来一只荧光蝴蝶。
秦飞往前伸出手,笑道:“凌肖墨尊果与我们不一般,连只传话蝶都是加密的。”
蓑衣一直在旁侧看,看着那只蝴蝶慢慢下降,而少年仰首去接。
周围人听闻“凌肖”字眼,也纷纷围上前,想一睹风采。
然而,人多了,不免拥挤。蓑衣怕他们挤出保护阵,转过头颅,准备提醒一声。
他刚张口嘴,却在看到一事物后怔在原地。
在队伍最前方,陆甫挤在第一排。他怀中揣着的画,不知何时缭绕一股黑气,弯弯曲曲、幻化成触手,飞向秦飞。
而秦飞的后颈,同样有黑烟与它迎合。两方黑气相吸引,即将交融。
蓑衣扫一眼全场,豆大的汗滴滑下。蝴蝶已经降至手心,众人期待的目光寸步不离
——没有人注意这个怪异。
来不及了。
眼看那黑气愈加浓郁,蓑衣猛一咬牙,拽下背后那柄从未取出的佩剑,大喊:“都让开!”
他撞开人群,手掌稳稳握住剑柄,用力、抽出!
秦飞刚解开凌肖的封印,还未来得及听,只感到一袭巨大的推力扑来,他愕然侧眸。
却见蓑衣一手举剑,一手死死摁住他的肩膀。
那双浓眉紧锁,眸子从未这么犀利过。
长剑劈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剑风,吹起了他的发丝。
好似有什么被斩断。
在那个刹那,赤橙法流绽出的光点燃秦飞的脸,少年瞳孔随之放大。
顿时人群大乱,被惊到的人四处逃窜,哭喊声此起彼伏。
“两次。”蓑衣默念。
“蓑衣,你疯了!”
缓过来的秦飞一把拽起他的衣襟,怒喊:“传音蝶消失了!”
方才一阵杂乱,传音蝶也在那一刻飞走。蝴蝶只能用这一次,一旦放手,便无法收信。
蓑衣沉默,他收回剑,看向他的目光却冷如玄铁:“你是谁?”
“你别与我装疯卖傻,我告诉你,传音蝶那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秦飞不理会他愈加寒冷的目光,心中火气嗖嗖上涨:
“师姐好不容易拜托我一件事,如今我怎么同她交代?”
蓑衣深深盯了他好一会儿,紧锁眉头,扭头去搜寻陆甫的身影。
陆甫挤在一群小厮中间,面色苍白如雪,抱紧了怀中的画。
蓑衣仰头望天,越感不对劲。
眼看这阵法形成得有一炷香时间,又是混沌最喜欢的黑夜,而且有七云的血引诱。为何混沌至今了无声息。
或许另有隐情?
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瞅向陆甫,内心暗道不妙。
陆甫怀中揣着的画仍在释放黑气,天黑光线几乎没有,所以很难有人注意。
蓑衣顾不上思考,迈腿准备冲进去。
秦飞拉住他,声音高昂:“我说话你听清没有……”
蓑衣甩开他,唬得他后退两步,双眸睁大:“你……”
“脑子有病的是你吧,都何时了还想着玩闹,你看不出来不对劲吗?”蓑衣再也忍不住,吼道。
他急促转身。
“你在说什——”秦飞不满地望向他的方向,顿住,瞳孔骤然缩小。
“这是……何物?”
修真者灵气更为浓郁,所见之物也与旁人不同。映入他眼帘的,是已经腾升半边天,遮蔽天日的黑影。
“完……”
他霎时冷汗淋淋:“这不是混沌。”
混沌绝不可能有这种形态。眼前那冲上天的邪气,倒更像那位与它十分相似的怪异。
“不好,师姐!”
他一面捏手诀,一面往寺庙狂奔。而他刚跑两步,整具身体却如石雕般僵住,他颤抖着眸子,一点一点往右边移动。
蓑衣跃入人群中,顾不得那些见他就溃散的人,直奔陆甫。
陆甫被吓得双腿打颤,抱着画轴倚在风罗身上,站都站不住:“大、大人,我们无冤无仇……”
“住嘴。”蓑衣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快速道:“这幅画怎么来的?”
“啊……啊?”
“快说!”
陆甫抖得更狠,两眼上翻,似乎马上要晕倒。
风罗见状,扶住陆甫,替他回答:“从一位道士手里收的。”
“做什么用?”
“这,”风罗垂眸扫一眼陆甫,“避、避邪,”见陆甫紧闭嘴唇,僵硬地摇头,忙改口:“不对,是传家宝!”
蓑衣一看便知有鬼,更加气恼,也不再问,伸手用力将那画夺了过来,劈手往外丢。
“我的画!”陆甫惊慌失措,方才的胆怯全然不见,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道:
“你竟敢丢了我的画!那可是宝贝,发家致富的宝贝!”
“我就知道。”蓑衣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多亏了你的宝贝,将那邪祟引入阵内!”
“邪、邪祟?”风罗瞟向散开的卷轴,果然看见画上方黑气弥漫。
众人顿时慌张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逐渐响亮。
蓑衣只得先维持秩序:“不必怕!”
然而没人听他的。一时间,恐惧重新笼罩于他们头上,不知谁喊了一声:“邪祟进阵了,我们都要完,快逃命吧!”
人群声溃散,完全忘记禁止出阵的警告,皆拥挤着、抢先着往外跑,生怕自己被落下。
不管蓑衣如何大声喊叫,乌洼洼的人群还是狂跑。
阵外缠满红绳,人群多散,一旦冲断红绳,七云便会遭到反噬。
蓑衣急得焦头烂额:“都回去,不准靠近红绳!”
陆甫趁乱佝偻着身子,眼睛紧盯地下。画卷被逃跑的人踢飞踩踏,他在寻找过程中也被推搡老远,弄得发髻散乱。
他依旧瞪着死鱼眼,魔怔般扫描地板。
突然,陆甫看到某个角落,被人踢到此处的画轴——恰巧在一根红绳下方。
他抑制不住狂喜,跌跌撞撞跑向它,疯笑:“宝贝!我的宝贝!”
有了它,就能拥有无数财宝。
陆甫随意扯开红绳,也不顾那粘上的黄符飘落脚下,踩过去将卷轴拾起,冲它又亲又抱。
骤地,他喜悦的面孔顿住,接着双目放大,直直朝后仰倒。
卷轴却没落下,仍旧漂浮于空中。
云层电闪雷鸣,布满天空的棋盘阵形一幻一灭,看似极不稳定。
“该死!”
蓑衣一拳锤在石雕上,转眸向那祭坛望去,又是一惊。
原来近在咫尺的寺庙不知何时延伸到千尺之外,原本乌鸦色的瓦色也被浓雾遮住,蓑衣能看到的,只有它隐隐约约的轮廓。
“七化碧有难!”
蓑衣顾不得人群了,衣诀翻飞,像一阵风似的扎进浓雾中。
于此同时,藏于石雕后面的大地和石头探出头来。
大地着急道:“七姐姐有危险,哥哥,我们快去救她!”
石头坚决不同意:“你看那片浓雾,多么诡异。我们这些普通人,只怕刚进去就没命了。”
“我不!七姐姐待我们这么好,我一定要救她!”
大地说罢,不等石头反应过来,径直冲进雾里。
“弟弟!”
石头犹豫几番,终究是咬牙跟在身后。
距离寺庙越来越近,蓑衣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上。
冲天的白柱消失了。
“七化碧!”
他前脚刚踏上门槛,屋内便传来七云决裂的声线:“你是何物,有胆现过身来!”
他顿了顿,直接进屋。
七云整具身体依靠于桌角,一袭白衣,胸前泛有血迹。她仅露侧颜,剑指半空。
或许是只有七云一人站立的原因,寺庙空前宽敞,倒下的烛台,狼藉的地面。
梁上小型窗棂透出轻纱般的光,打照在她乌黑的发丝上,形成小小的光晕。
这里没有哭闹,没有喊叫,她静立,恍惚间成了神明。
许是她的话起了作用,剑所指的方向,破开一道虚空。
一只巨爪从中踏出,掌似黑熊,长满鬃毛。壮硕的胸腔,乌黑如墨的鬓发,黑目獠牙。
它一点点出来,其形大过寺庙。脚踏而地裂,头撑破屋顶,横梁断裂,更多的月光渗透进来。
蓑衣忙抽身而退,同时内心惊骇不已。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兽!他退了有数十米,才敢停下。
待烟尘散去,却见七云早早飞至另一处的房檐上,白衣飘扬。
七云与巨兽相比,渺小如蝼蚁。
而她无丝毫怯意,腰杆板得挺直,头颅傲气昂起。
她们对视着。
从那一刻起,蓑衣真正理解了秦飞的那番话。
原来七云是这世间唯一的特殊存在。她不属于任何流派,她的思想、语言、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一切。
飞檐上,观得它全貌后,七云的脸色煞然转白:“你不是混沌,你是祭祀的坐骑,梦魇!”
梦魇,魔族凶兽。
曾作为祭祀坐骑行恶数百年,在祭祀死后,才隐匿于世间。因梦魇是拿混沌为母体而创造出来的魔兽,与混沌有十分相似,唯一能辨别出来的,便是混沌从不露真身,而梦魇无法完全藏匿真身。
七云握剑的手在颤抖,她有些不可置信:“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此地,魔族不是早在几百年前便被打退至荒地了吗?”
梦魇大如灯笼的眼珠死死盯住她,鼻腔喷出一股气。
“难为几百年过去,还有人认得我。”
它“哈哈”干笑两声,像个漏风的花瓶,“难受吗?秋峰门弟子。因为你的判断失误,那么多的百姓因你而死。”
七云眺望四周,瞳孔骤缩。
整座城镇不知何时已被火海掩埋,数道黑影踏着火势扑向逃散的人民。一个又一个,展开一场单方面的杀戮。
七云眼前一阵眩晕,站不住阵脚。她两手抓发,弓腰喃喃自语:“为何会这样,我明明是来救人的……”
她眼底泛起水汽,咬住下唇:“令飞呢?”
“哦。”
“你说的,可是这位?”梦魇张开獠牙,不过倏尔,竟从里面跳出一位少年来。
他腾空而立,眼珠全黑,背后携一黑线,连入梦魇嘴内。
又是一项技能,梦魇的附身操控。
“师弟!”
七云悲痛不已。
她看着完全沦为傀儡的少年,更是自责。
“想要我放了他吗?”梦魇道。
“简单,只要你打赢他。”
少年如听指令般,抽出剑一跃跳下,直冲七云面门。
七云看着如今陌生的师弟,手中无力,只能一昧躲闪,没一会儿便落了下风。
少年招招致命,剑风咄人。
七云似乎渐失体力,躲开的动作缓慢不少,有几回都是侥幸擦肩而过。她一再后退,脚下踩中那块裂开的瓦片,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她闭上双眼,却没摔至地上,而是落入一温暖的怀抱中。
蓑衣扣住她的腰朝上一带,重新飞回檐上。
他将七云安置在后方,几步上前。
秦飞警惕地后退一步,随后猛然冲上来。
蓑衣面不改色,在与秦飞距离不过一尺时,眼神忽的犀利起来。
干净利落、准确无误地钳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捋,那剑竟被他生生夺过来。随后他抬腿,膝盖狠狠踢中秦飞腹部,使之身子被踹飞。
蓑衣将剑丢下房顶,回身查看七云:“没伤到吧?”
七云苦涩摇头,她嘴唇发白,呆呆地望着秦飞:“是我害了他,也害了大家。”
“不怪你。”
他皱眉:“是陆甫,他搞的那幅怪异的画,才使秦令飞被附身。”
“画?”
七云愣愣抬头,顿时想起罗堂里的挂画,联想画中画面,再与梦魇一结合,她顿悟。
垂眸:“是我错了,从一开始便错了。”
如果她从刚开始便能够重视那副画,那么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蓑衣。”七云突然抓住他的衣衫,眼底哀求道:“求你救救我的师弟,好不好?”
蓑衣并没立即答话。他抬睫凝视那位少年,马尾高扎,还很纯粹。那个瞬间,他好似见到了曾经的自己。
“你有三次机会。”
凌肖将剑递与他,微笑道。
少年郑重将剑收下,抬头问:“三次之后呢?”
凌肖笑道:“那便要看你自己。”
…………
……
蓑衣的手搭上剑柄,却迟迟抽不出来。
十年的时间,无数次的冒险经历,将当初那名少年的自信打磨掉。他不再是那位鲁莽的行侠仗义的侠客了。
如今这最后一次的法力,用在一位萍水相逢之人身上,真的合适吗?
……
少年歪头琢磨半晌,摩挲剑鞘:“那我该如何用它?”
凌肖即将起航,他回头,干净的眉眼凝聚一丝柔和:“这也由你自己决定。”
“遵从内心。”
……
蓑衣吐口气。
秦飞从地上爬起,没了剑,他如野兽那样狂奔。
蓑衣重心下沉,静静等待秦飞靠近。
随后,他胸腔前倾,后腿蹬地,身体凌空而飞。胳膊抬起,指尖碰至剑柄的一刹握紧,
拔出,随着橙光闪烁,连接秦飞与梦魇的黑线被一斩而断。
秦飞神情恍惚一瞬,衣摆哗哗响,半跪于地。
七云激动地走两步,失声道:“师尊的法力?”
蓑衣弓腰,端详手中剑。
剑身泛银光的部分悄然黯淡,仿佛它已封尘许久。
果然是最后一次。
他沉默地看了半晌,末了,浅笑着收入剑鞘,对她说:“晚了,小姐。这是最后一次。”
七云还没揣摩透他的意思,只听秦飞发出一声哀嚎,吓得她连忙查看。
“师姐,好痛!我好痛!”秦飞瘫倒在地,抱住头颅不住地打滚。
七云心底沉了沉。梦魇的附身术同它本身一样阴暗,秦飞修为不高,怕是受到术法影响了。
她一面想,一面取出一颗丹药喂进他嘴里,安抚他:“令飞,忍一忍,等我带你出去救治。”
秦飞依旧疼得冷汗直流,根本说不出话。
七云背后突然爆发一声怒吼,震得她踉跄一下:“这还没完!你们都得死!”
在这风驰电掣间,屋檐却突兀传出小孩的声音:“不许伤害七姐姐!不然,我让你没有好果子吃!”
七云再次白了脸:“大地?”
果不其然,大地肉乎的脸冒出。他看到梦魇时虽然有惧怕,但他仍鼓足勇气喊着:“大怪兽,我不怕你!”
七云急声道:“快跑!”
梦魇感到被轻蔑,边仰天长啸,前身腾空,两只爪子再次踩踏地面。以它为界,地面开始破裂,裂痕迅速朝着大地方向裂去。
如此巨大的震动,使大地吓得失了魂魄,嘴中喊着“哥哥”转身便跑。
原本缥缈的浓雾不知何时又恢复原样,大地慌不择路,随意寻一条小路便消失在树丛间。
七云手中还有秦飞,带着他跳上佩剑,升至半空。她悲伤的眸子转向蓑衣:“拜托你……”
蓑衣爽快点头。他在石层倒塌间趋使轻功,黑色身影很快隐没草丛中。
“何必挣扎呢。”梦魇悠悠叹气,“你看你还有反抗的余地吗?论修为,虽然大战后我的实力大不如前,与你一介女娃娃比,还不是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七云默默凝睼几乎失去意识的秦飞,环顾被火海包围的城镇,苍白的脸上跃上一丝惨笑:“能够救的,我一定要救。”
她扶稳秦飞,从戒中取出一样物什,往梦魇脸上扔。
“这是什么?”
梦魇看着那黑不隆冬的东西愈来愈近,在即将碰到时忽转作白光,它不得不闭上眼。
七云立即趋使山色空雨向镇口方向飞。
一路上,她低头查看地势,却见到下方有一白衣人倒在树旁。
她降下去看。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石头。七云前去查探气息,发现还有气后,不顾其他,将他拉起来一块驮走。
梦魇摇晃大脑袋,再次睁眸时看见七云已经成了一个点儿。不觉怒火中烧,仰天嘶吼。
一时间,所有残害百姓的分身均停止,脚踏虚空,转变方向,追逐七云。
梦魇长尾一摆,横扫一片房屋,它也飞上天去。
梦魇追在最前头,兽瞳闪烁紫光。
火光连天,裂隙遍地。数十头黑影追逐那一衫白衣,天似乎都塌了下来,人间宛若炼狱蝰蛇。
七云仿佛听不见身后的狂潮,风吹衣诀猎猎作响。她直视前方,眼底无波澜。
前方便是镇口。
她怀中的石头动了动,蓦地睁开双目,闪过一丝茫然。
他明明是去追大地的,因体力不支晕倒在半路,为何醒来会在风口处。
大风刮得他耳廓嗡嗡响,他难受地扭曲身躯。
只听头顶传来七云的声音,虚弱中含有一丝冷静:“莫乱动,我带你出去。”
“七姐姐?”
他眯起双瞳抬头,只能瞟见她紧绷的下巴。
他一瞬间感到了不对劲。
怎么感觉颤颤巍巍的?
他挣扎着,想向下眺望,印证自己的猜想。
七云急促地按住他,语气慌乱,以至于声音都变了调:“别看!马上就到了。”
七云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不正常,石头能感知她抓住自己后背的手劲变重,几乎到了掐的程度。
石头不由向外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将他的魂都吓没了:距离他不过七尺地,骇然冒出一颗紫皮虎头,白色的眼底,瞳孔便那么一粒。
与他一对视,张开大口,里面竟还存有鲜血骸骨。
他的脸白上加白,瞪着那血红色抖成筛子,“七、七姐姐,那那是什么?!!”
七云扭头叱咤一声,投出一张符箓,爆破声响起,将分身喝退。
镇口马上到达,她轻声对他说:“没事了,我会救你们的,一定……”
七云在拱门处下降,艰难地扛着半昏迷的秦飞一步步走往镇口外,将他至于石狮子旁。
她折身,牵起石头的手,也带出镇口。
落了地,石头这才从惊吓中回神,看着七云,突然感到不对劲:“七姐姐,你做什么去?”
他好似猜到七云的想法,攥紧了她的手。
七云任由石头握着,微垂下头,替他整理好刘海。她语气很轻,却格外平静,如黑夜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声叮咛:“石头,你答应姐姐,要好好保护自己。顺便,帮姐姐照顾一下旁边的哥哥,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石头眼里盛上水光,疯狂摇头:“姐姐要自己做。”
七云笑叹一句,细细凝睼他的眼,仿佛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人。
她忽地直腰,回眸,静静注视天空黑压压的一片愈来愈近。
石头两只手都用上了,紧紧拉着她:“七姐姐,你不要走……”
七云回首,双眸弯起:“我不走,我保护你。”
她将手中的佩剑收回剑鞘,摘下来递给石头:“请你帮我保管它,好不好?”
石头望着佩剑,想到话本子写过,修真者离剑不能活这句话,迟疑地松开一只手,接过了山色空雨。
他刚与剑接触的瞬间,七云忽加大力气。石头刘海飞起一定弧度,下方葡萄大小的双眸逐渐睁大。
他被推出一尺外。
石头踉踉跄跄,刚抬头,却见七云正侧头冲他笑,那个笑容,弧度刚刚好。
在她身后,是无边的火烧云,一蜂蛹黑色仿佛深渊,要将她吞噬。
“七、姐、姐!——”石头大喊,泪登时落了下来。
七云的目光扫过他,扫过秦飞,留恋地笑笑,而后毅然转身。
只见她两拳相触,胸前白光大闪,那亮光比太阳还更刺目。
狂风骤起,她纯白的衣衫飞出鸟类的自由。乌丝全部吹飞,洁净的脸庞五官端正,眉心正中央凭空出现一点红。
她一向无波澜的双眸,难得涌上泪水。
白光隐没了她,盖住了火热,填满了整个世界。
那股强大而又悲伤的风,在刹那间转瞬即逝。
石头昏迷过去前,隐约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虚无缥缈,一如空气流动般轻轻擦过耳畔。
“向生,向生,你若不介意,便改作陆向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