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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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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与早乙女鹤子的相识,是在巴黎的博物馆。那天空落无人的厅内逐渐响起的轻巧脚步声,宋丽伶意识到有人正向这里靠近。透过玻璃倒影,他看见站在自己身旁穿着和服、模样高贵的妇人。
顺势望去,她身材娇小,紧致的腰带勾勒出丰润的腰身。纤弱单薄的肩膀,则更是多了份动人。在非常协调精致的小脸上露出微笑时,可以清晰地看见洁白如籽的牙齿。圆润而温和的眼睛跟高直的鼻梁,都突显五官轮廓愈发优越。毫无疑问——那是位非常、非常漂亮的女人。
记不清是谁先开口的,两人交谈起来。宋丽伶在意到她具有某种安静、温柔的特质。细长的睫毛总是在说话时轻轻眨着,投下浓密的影子。尽管有点年纪,无法遮挡的细纹在粉白的肌肤上,依旧散发着春天特有的新鲜迷人气息,宛若少女。
宋丽伶可以轻易感受到她的不凡之气,那种高雅的贵气,并不只单单存在于她脚底下洁白的足袋以及身上珍珠色的袖摆,更是在举手投足之间。连同温婉的嗓音,都在引人意识到她实际的灵巧和纤细,一如她富有韵律的名字,早乙女鹤子。
“您是宋先生吧。早些年的时候,依然在巴黎,我曾看过几场您『蝴蝶夫人』的折子戏。我想至于其他地方的巡演,也因为是您,我才愿意追随您而去的。”宋丽伶记得鹤子当时有那么说过。
即使当年他的模样与那时还是有了些变化。至少单从头发长度来看,很难会让人把过去身着无暇和服的蝴蝶夫人,与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联想到一起。似乎他们总是两个世界的人,同时带有极度隐秘的、无法触碰的欺瞒性,令他感到满足。
而事实上,依照宋丽伶本身的自尊与虚荣心,再加上他并没有欣赏那种会把角色和演役混为一谈的观客的习惯,不免只能回以笑容。鹤子只温柔摇了摇头,不动声色耸了耸肩膀,微笑着望向他提醒说“是神态”,完全否灭了他心里的想象。
“即使后来在报纸上看到您的时候,虽说有些震惊,但我还是一下子立刻就认出来了呢。我想着一定是您,绝对不会有错的。即使外貌再怎么变换,您真实的神态也是不会变的。我认为,您就保持自我就是最好的。无论怎样我都相信您。”
敏锐的她用轻巧又犀利的口吻指出,宋丽伶就没有再否定她。尽管那时的鹤子对他舞台下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眼神却也逐渐浮现出堪称背德的坚定。那种毫不在意的叛逆,反而使她看起来愈发迷人,同时玩味地从手提袋里取出烟盒。那一刻,宋丽伶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优雅的轻浮感。
鹤子纤长的手指夹起了一支香烟,向上指了指镶嵌在墙上的时钟,示意他闭馆时间到了,可以出去了。宋丽伶走在她的身边,看着被不知何时燃起的烟雾围住的她的侧脸,投射下来的光影,照得五官轮廓若隐若现。他移开目光,望着前方。
说话时清淡的烟草气味从她口中轻松的泄出,露出的眼睛闪烁着明媚的亮光。宋丽伶这才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颗深色的小痣,皮肤随她的笑容起伏,轻微牵扯起的嘴角总是像要碰到似得可爱。
那时的鹤子向他透露,其实她曾经也同为传统艺术表演者的身份。现在的她作为华道指导师,都是托过去的她作为茶屋艺妓,从小开始便被从舞妓开始培养的经验。谈及往事,她细长的眉毛不自觉挑起,宋丽伶顺势不轻不重也随着她而谈。
“若一份伪装时间太长,为何不把干脆它转化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无论您是以什么身份,对我来说,面前的您才是最真实的。当然,宋先生,我们只是刚认识,所以我才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些话。若有差错,还请您就不要多往心里去了。”
鹤子那么说过。当时她诚挚的神态至今留在宋丽伶的心底,不由令他回想起久违穿上西服时那种熟而陌生的感受。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朦胧地打量着自己的脸。几年过去,脸上始终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惊艳得如同当年。流年,不过是须臾。
有时他会莫名感受到自己,为何比以前看起来似乎还更年轻了。每当这时他就会伸出手来,闭上眼睛用手指去触碰着自己的五官。睁开双眼,就能看到在动人的神情下面,始终是无法言语的忧郁之情。他身上总是缭绕着一股这样的影子。
他不以此为傲,也并不以此为悲。他只是淡淡地习惯接受了。偶尔他会讨厌起自己,偶尔对自己的自尊心,又有着毫不意外地高傲维护。他的礼仪、出身与教养,所有的一切都过于模糊。那股忧愁的云烟,似从少年时代起就一直如影随形。
因为鹤子的那股自信迷人的风情,适当可爱的幽默,都另宋丽伶难忘,所以随后他们便开始书信往来,以及定期的约见。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的熟络,很多瞬间他都为拥有这样一位,有着优雅品味、善解人意的异性友人,而感到安然与幸运。
◆作为原创人物的早乙女鹤子,关于她的容貌,我有参考自己最喜欢的昭和女演员,吉永小百合。而关于她的性格,我想这是一位略微复杂而有趣,无法被简单定义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