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守墓人》风禾鹊

6、扫墓 秋雨催花落

　　秋雨催花落，一场秋雨卷落不少落叶和花瓣。满地碎花，原本还昂扬挺立的绿植也眼见着垂落稀零了些。
　　周探桉提着行李箱，坐在缓缓行驶在公路上的大巴车里。周探桉靠着窗坐着，将头抵在窗旁，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车子向前跑，窗外的树和行人向后跑，这样一看倒是有些滑稽。

　　庐潭一中放假的时间错开了晚高峰，所以大巴车上并没有几个乘客。长达六个小时的车程，周探桉叹了一口气，无所事事地她开翻出了放学前班长塞给她的纸条。
　　上面写着班长的企鹅号，旁边还画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周探桉漫不经心地摩梭着纸条，看来为了不显得特立独行，这个企鹅是必须注册了。

　　“这是谁的企鹅号？”

　　周探桉现在已经适应赵自游神出鬼没的声音了，她侧身一看，果不其然赵自游正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正微侧过头看着周探桉手上的纸条。

　　“同班同学的，”周探桉收起了纸条，“我还没注册过企鹅呢，想我之前还对企鹅不感兴趣呢，看来现在我也不得不注册一个企鹅了啊。”

　　闻言，赵自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是专门为这个人注册的企鹅啊，他很重要吗？”

　　赵自游的语气依旧毫无起伏，周探桉瞥了赵自游一眼，说道：

　　“什么？”

　　“那为什么只有他的企鹅号啊？”
　　赵自游把头转了过去，不再看向周探桉。

　　“他是要组建群聊的人啊，我加他不是合情合理吗。”
　　赵自游像是冷笑了一下，但并没有出声，接着就又消失了。周探桉感到莫名其妙，又将头靠向车窗，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大巴驶达目的地时，已经是晚上九点。秋日晚上的风拂过，会让人身感凉瑟。周探桉拖着行李箱走在回家的路上，由于天色已深，邻里街坊也没有几个人在外散步，街边小贩也早早收摊。周探桉内心是有一些开心的，因为这样似乎就没有邻居注意她，也就不会被鄙夷和厌烦的目光所凝聚。

　　周探桉拿出钥匙，打开家门后，引入眼帘的则是一片漆黑的混乱。
　　家具被摔得破烂不堪，桌椅被扔得凌乱不堪。被莫名液体染湿的墙壁，被砸碎的玻璃，四处都散发着阴森森的潮湿。
　　周探桉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如鲠在喉。

　　毫无疑问，这是周震扬的杰作。周厉德死了，母亲被舅舅接走，周探桉远在外地上学，这个家只有周震扬。

　　周探桉跌跌撞撞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却在看到的一瞬间彻底失去了平静。

　　临走前锁好的房门被活生生地踹开，原本整洁无暇的一方小空间被堆满了垃圾。周探桉的呼吸滞住了，她一步一步地走进面目全非的房间，每走一步，撕心裂肺的疼痛就愈发剧烈。
　　房间到处都是周震扬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放纵奢靡过的痕迹。周探桉不动了，她缓缓蹲下来，颤抖着双手从一团混乱中捡出一张被撕碎的奖状。

　　本就发旧的奖状被撕成碎片，在微弱的灯光下，沾上污迹的纸面显得如此狼狈。

　　周探桉的书柜里，存放着从小到大用过的课本和她得到的奖状。书柜被肆意地敞开，书本被一并丢弃，奖状被撕毁。

　　周探桉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鼻尖泛出阵阵酸涩。心脏如同被生生搅碎般刺痛着全身的神经，周探桉觉得整个人都被抽空了，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彻底笼罩了她。

　　周探桉哭了。

　　从周探桉记事起，她就没有哭得如此惨烈。她只是跪坐在地上，任凭泪水大滴大滴地坠落在地上。

　　她不懂，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她本以为周厉德死了，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她不懂周震扬为什么要如此对她。

　　周探桉将头埋进双臂里，直到哭到胸闷，直到喘不上气来。泪水模糊了双眼，模糊不清的视线中漠然静立着白色的身影。

　　一片被泪水渲染的朦胧中，一抹苍白显得格外刺眼，如此格格不入。

　　周探桉知道，是赵自游。

　　纵然她知道是赵自游又如何？周探桉只是缩成一团，捂住了脸，茫然无措地哽咽着。
　　她不愿意赵自游现在出现，因为她不愿让别人看到这副如此不堪的模样。

　　周探桉记得，小时候每次被周厉德打后，都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悄悄地哭。哪怕是面对母亲，面对周震扬，面对街坊邻居，面对除她之外的任何人，她都不会展示出如此悲伤的一面。

　　走吧，走吧，消失吧，求你了。
　　周探桉这样想。

　　周探桉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尽一般。但赵自游没走，没消失，只是站在周探桉面前。

　　周探桉哭累了，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袖。面前的赵自游蹲了下来。

　　“想笑就笑吧，我...不在乎了。”周探桉垂下头，有气无力地喃道。

　　而想象之中的笑声却并没有传来。周探桉抬眸望向赵自游，和赵自游四目相视。

　　这是周探桉第一次注意到赵自游黝黑深邃的双眸里，像潮水般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平日里的赵自游，永远是一种随意淡然的神情，让周探桉无法猜测他到底在想什么。而此刻的赵自游，面色依旧凝重，而唯一能通过双眼感觉到的，是一种隐忍的悲伤。

　　“我为什么要笑。”赵自游像是欲言又止已良久，缓缓说道：

　　“泪水是情绪的庇护所，从今以后，你的悲伤都不会再有了。”赵自游一字一句地说着。

　　周探桉被这莫名其妙的话弄得摸不清头脑，只是慢慢说道：

　　“刚才吓到你了吧，我哭得很丑啊，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你就别出现了。”

　　“你哭的时候，也很好看。”周探桉话音未落，赵自游便轻声这样说道。

　　周探桉被逗笑了，又一次面上泛红，拿着纸巾边擦着眼泪，边哭笑不得。

　　赵自游只是注视着眼前这个缩起身子，哭得发抖的女孩，缓缓说道：

　　“走吧，离开这里。”
　　略微沙哑的声音带着轻轻的颤抖，若非仔细听，则不会发觉。

　　“我能去哪啊...这里是我的家啊。”周探桉说完都忍不住自嘲，“家”这个字眼在当下是显得如此讽刺。但也正如她所言，这里就是她的家。

　　“这里不是家。”赵自游淡淡地说道，“在这里你并不会快乐，所以，离开这里吧。”

　　闻言，周探桉无奈地自嘲：

　　“那我能去哪里？流浪街头么？”

　　“不，”赵自游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去我住的地方。”

　　周探桉只觉得可笑。
　　“生前那里只有我一个人住，现在那里也没有人住。去我的墓碑前取钥匙，随时都可以。”
　　赵自游静静地看着哭得双眼布满血丝的周探桉，像是在等待周探桉的回应。

　　“我...”周探桉空了一瞬，她也没有再去反驳，因为没有反驳的必要。“谢谢你。”
　　周探桉轻声啜泣着，像是很艰难一般，说出了这几个字。

　　赵自游依旧沉默不言，他缓缓伸出了手，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周探桉的脸颊的一霎那却滞住不动了。
　　当周探桉眼泪模糊地看向赵自游时，赵自游已经把手收了回去，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周探桉不知道赵自游在停滞的几秒中内在想些什么，但也也没必要知道了。

　　一夜难眠。
　　门锁叩响风，暮色深处，周探桉只是默默地抱着双膝，呆呆地坐着。出现在她身旁的白衣少年是赵自游，也是无言地坐在周探桉身边。狭小的屋子内，陷入了远比暗夜更暗的地方。

　　周探桉再次清醒时，是被赵自游唤醒的。

　　只见赵自游若有所思般地在狭小的房屋内徘徊几许，问起周震扬的行踪。看起来赵自游很是好奇周震扬这种有家却不回，彻夜在外游荡的行为动机。
　　周探桉也只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她对周震扬太不了解了，她只想和周震扬划清界限。

　　此时还是清晨，周探桉便拖着行李箱，带着口罩，踏上了去往赵自游墓地的路途。清晨发冷的雾丝绵延地缠着身体，打碎了周探桉未清醒的头脑。经过一家花店时，周探桉鬼使神差一般地走了进去，选了一株南天竹。

　　秋日里的南天竹，翠叶已然泛红，尚未结果，像是一把在秋瑟中点燃的火炬。
　　不出所料，周探桉前脚刚抱着一盆南天竹走出花店，赵自游就又神不知鬼不觉一般地出现在周探桉身边。

　　周探桉知道赵自游又出现了，一个一身白衣的影子跟在身旁，她不可能没有发觉，只不过她没有去理会跟着她走的赵自游。

　　直到坐上了零零无几人的公交车，周探桉看了一眼一直在端详着南天竹的赵自游，开口说道：

　　“喜欢吗？这是我...想着去给你的墓地放上一盆花的...”周探桉有些腼腆，她继续解释道：

　　“这不是一盆叶子，它只是还没有结果呢。等...等冬天的时候，它会结出最美丽的果实。”
　　但是赵自游却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复，只是意味深长地和周探桉对视了几秒，再就侧回头去，再无任何动作。

　　周探桉有些心急和不安，以赵自游目前的反应来说，看样子她是自作主张了。

　　“对不起，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带回去就是了，我不会再给你的墓地添麻烦了...”周探桉有些着急，声音不免大了些。只见赵自游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示意周探桉向驾驶室后视镜看去。

　　周探桉有些迟疑地向驾驶室看去，从后视镜中能看到司机一脸疑惑看过来的神情。她这才意识到她刚才的举动有些出格了，幸亏车上只有她一个乘客，若是人多，她就又要“出名”了。
　　周探桉便心虚地闭上了嘴巴，余光再次扫向身旁时，赵自游又兀自消失。

　　周探桉捧着一盆南天竹，突然油然而生出一种若即若离的情感。到达赵自游跟她说过的墓园后，周探桉停下了。
　　七月份的时候给周厉德扫过墓，周厉德的墓碑前很荒凉，碑上的信息很荒凉，碑前放置的贡品也很荒凉。无所谓死亡是否是灵魂逃逸的一种形式，也无所谓是否还存在来世再见，对周探桉而言，她还是偏向于珍惜当下，至于那些已离开的人们，她只是希望他们生前无遗憾。

　　赵自游所提到的墓园四处尽是几尺之高的青中夹黄的草。泛着雾气形成的水滴氤氲四面八方，第一片阳光拨云洒下，倒也洋溢着某种神秘的温馨感。

　　周探桉将行李箱安置好后，捧着南天竹走在通往更深处的青石板台阶上。一路上也能见到零星几个人来给碑主扫墓，唯一有区别的便是周探桉一人是身着蓝白相间的校服。

　　大片灰色的墓园中，周探桉捧着的一盆血红的南天竹显得格外显眼。周探桉又念了几声赵自游的名字，但赵自游却并未出现。没办法，赵自游大概是个来去自如且随心所欲之人，他若是不想出现的时候，周探桉怎么呼唤他他都能置之不理，于是她只能无奈地四处徘徊。

　　周探桉走进墓园深处，路上见到的人渐渐变少，直到她的眼帘中被映照出一片红色。
　　周探桉停住了。

　　叶繁如羽覆枝丛，依红偎翠。只见不远处的一方孤寂开阔的墓碑周围尽是红叶，栽满了南天竹。偌大的墓园，单单仅此一处墓地四处栽满了南天竹。

　　周探桉微微张着嘴，一时间惶神。

　　白衣人再次显现，周探桉不由自主地循着雾气中的那方红走去，白衣人是赵自游。赵自游背对着周探桉，站在墓碑前。

　　周探桉十分惊讶，她四下环视了周围的南天竹，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的墓碑。

　　“赵自游，这是...”周探桉几度欲言又止，“这里为什么...”

　　赵自游回过身来，轻轻笑了。

　　“好巧啊，我也喜欢这种花。”

　　周探桉睁大了眼，赵自游坐在了地上，微仰着头，望向周探桉，

　　“这就是我的墓碑了，记得给我扫墓啊。这种花的叶子不错，每次一看到心情都会变好，所以我在这里种满了这种花。”赵自游笑着说。

　　周探桉则是抿着嘴点了点头，略显不知所措：

　　“啊...确实巧啊，我也喜欢南天竹。”周探桉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又直视着赵自游，好奇地问道：

　　“这些南天竹是你种的吗？你都离世了，那你是怎么种的呀？”

　　闻言，赵自游像是有些发怔，随即表情又变得空茫茫，他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啊，我口误。这当然不是我种的，这是我生前的愿望，所以有些看望我的人就会帮我种些花。”

　　“那...你为什么还要执意让我来给你扫墓啊。”周探桉问道。

　　“...”赵自游不作声了，只是微蹙着眉，有些无可奈何地望着周探桉，于是周探桉也识趣地不再发问。

　　周探桉把飘零掉落在墓碑四周的叶子收集起来，擦拭去碑石上的污垢，将一切整理得井然有序，焕然一新。赵自游则一直陪在周探桉的身边，默默地看着周探桉的一举一动。

　　周探桉擦拭碑石时，视线不由得停留在碑石角落不起眼地方上刻着的一片小雪花。

　　“天啊，好可爱。”周探桉小声惊呼道，她抬头望向赵自游，眸里透着些惊喜。

　　“这是谁给你的刻的啊，好可爱啊。这不会也是你的要求吧，你竟然还要求别人给你刻一个小雪花啊，这也太可爱了吧。”

　　赵自游垂眸凝视了墓碑片刻，只是浅浅地应了一声。

　　给赵自游扫完墓后，周探桉便站在墓碑前，静静地看着，不说话。一直站在周探桉身后的赵自游倒是先开了口。

　　“在想什么？”

　　周探桉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没在想什么，只是有些想法改变了。”周探桉回过头来，双眼含笑，望向赵自游。

　　“虽然我不认识你，我也完全不了解你，但是...我还是愿意相信，你生前是个很珍惜生命的人。”

　　说罢，周探桉伸出手掌，随着秋风凋落的南天竹叶飘然落在她的掌心。
　　“我不知道我能帮助你些什么，但我想，你一定也会感到孤独吧。也许你还有很多很多想做的，却没做完的事情，还有无法实现的梦想...我也许能体会到你的遗憾，但人生没有是十全十美，所以...我会努力生活下去。”

　　周探桉抬眸，眸间晶莹闪烁。

　　“我会带着你的一份，努力生活下去。”

　　赵自游一言未发，默然凝视着周探桉良久。周探桉也回应着赵自游直白的视线，这次并无躲避。这次却是赵自游率先叹了口气：

　　“月考有把握吗？走吧，回家做作业。”

　　周探桉刚要走，赵自游又开口道：

　　“别忘了拿着新住处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