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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漂母回忆录 做了回漂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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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浣衣的老妪,就是世人所知道的那个,“饭信”的漂母。这是奇遇。他是个兵家奇才,而我只是个竭力过平淡日子的老妪,他的日子本该与我的日子无关。其实他的日子确实与我的日子无关,只是虽说鸿飞西东,却也难免留痕。
一
二十年前,那个时候天下还是秦的天下。
二十年前,我的丈夫也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他是大楚的兵。他给我留了一个儿子,儿子像他爹年轻时候,又高又壮,不过两三年前战死在岭南了。
那个时候,我和我妹妹一起给人浣衣浣布。有一天浣布的时候,她拍了拍我,“你看那个呆瓜,鱼上钩了他还不收竿。”
“你看这不收了嘛?”
“这时候收顶什么用,你看你看鱼都跑了你看这个呆瓜......”
我看她笑得前仰后合,把水扬到她盆里,“得了得了,你才呆瓜。”
傍晚回去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有些不对劲,大概是很久没有吃饱饭了。
第二天,他还坐在那里钓鱼,见我走过来,收了鱼竿站起来。我打量了一番,二十出头,又高又壮,可是面如菜色。
“饿几天了?”我把饭菜递到他面前,“赶紧吃吧。”
没过几天,我妹妹就很不高兴了,“我说姐啊,他就一不要脸的游手之徒,又不能办官差,又不会做生意,天天在别人家里蹭吃蹭喝,前段时间刚刚被那什么亭长的老婆给轰出来,人人都不搭理他。到你这儿,你替他操这闲心!当心他赖着你!”
我难以反驳,也很有些懊恼。可若是就这么撒手不管,我又抹不开脸,于是就这么供了他几十天。到最后我们该离开了,他嬉皮笑脸地跟我说:“来日必当重谢。”
“得了得了。这么大人了连自己都喂不饱,也就我可怜你,白给你口吃的。把你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再来说‘来日必当重谢’,听明白没?请吧!”
相当解气。
又过了好些日子,听说他——我终于知道,他叫韩信——钻了别人的□□,真把我给逗乐了。倒不至于幸灾乐祸,只是哭笑不得,仿佛他面前只有两条路:或是受辱,或是伤人。
二世二年,陈胜吴广反,天下又乱了起来。人人唯求自保,无暇他顾,许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大抵都被忘却了。
我也同样忘了,这天下有一些人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扭转乾坤的。
二
十年前,那个时候天下刚刚变成大汉的天下。
有一天,街上突然热闹了起来,人人都说“楚王”要来了。我心里一动,决定去看一次热闹。不过我没有看见“楚王”,人太多了。
“老大娘?”
我转过身去,只见面前的人穿着官服。“在。”
“不知大娘可曾记得十年前做过的一桩善事?”
“老妪愚钝,望尊驾明示。”
“城下的一饭之恩。您可记得?”
我抬起头,这个人不是韩信。
“楚王特派我来请您。”大概是见我犹疑,补了一句,“必当重谢。”
我不觉笑了一下,忽而觉得不太自在,收了笑容,跟了他去。
楚王欲有以报我,故设宴邀我。宴罢临别之时,他给我端了一千两的黄金,满面春风。
“昔日我说‘来日必当重谢’。大娘,我还算是有信之人吧?”
“大王有情有信,老妪钦服。”
“今日之宴,再加上这千两黄金,当得‘重谢’二字吧?”
“当得,当得。”
他突然凑近前来,“那我韩信,算是把日子过明白了吧?”
“自然,自然。”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继而回头望了望。他身旁身后站着许多人,大都看不清脸。
“今日打搅大娘,让大娘受累了。韩信送大娘回转。”
“不敢劳烦大王,谢大王厚待。老妪告辞。”
我回到家中,缓缓舒了口气,心里却又有些空空的。
“姨母,楚王赐给您很多好东西是不是?十里八乡的都传开啦!给我瞧瞧嘛!”
我看着小外甥,不忍心苦着脸,“小呆瓜!哪儿有许多的好东西,传得跟真的似的。不许瞎猜了,快去干活儿!”
这会儿,乡里的传闻传得比风还快。听说韩信还去找了那个把他轰出去的亭长,好像是给了点小钱,但是骂了一顿。最后,他才找来了当年那个侮辱他的少年,据说给了他官做,还跟身边的人说起当年的缘故。我觉得自己好像能看见他的神情——当年我怎么不敢杀他?我怎么不敢杀他?
至此,当年的事都有了一个交代。
至于眼下依旧沉积的事情,也总会有个交代的。
三
汉十一年,淮阴侯反,事败,夷三族。
全天下都知道这个消息。风波之后,天下还是安定的天下,江山还是稳固的江山,不过少了一个韩信,一个陈豨。皆大欢喜。
那天我从外头回来,听见外甥跟他们的好兄弟评天论地,“他该嘛!这个时候反......”
我走进屋去,闭了门。可是屋里还是太安静了。
“他要反就该早早反咯,来他一个天下三分嘛!”
“说不准是他运气背。他要是运气好点儿,这会儿说不准就不是刘家的天下了。”
“可是话说回来,这淮阴侯是真的反了么?”
“这还能有假?”
“这可难说,自古君啊王啊哪一个不会给人扣屎盆子?”
“老弟老弟,注意点注意点!再说你想啊,就这样一个灭秦谋项的家伙,那谁乐意留嘛!没准儿啊,咱大汉天子,就等着他反,斩草除根,往后多省心不是?”
“要我说,这淮阴侯就是缺心眼儿。他若是‘乘轻舟以浮于五湖’,兴许还有命在。”
“他若甘心,他可就不是淮阴侯韩信了。”
“这么说,这天底下就难有淮阴侯的活路了?”
“嗐!操这份心你真是闲的!你摸摸你腰包,砍去上缴官府的,平日吃穿的,你瞧瞧你还剩多少!”
“我怕什么!我姨母那儿还有一千两的......”
“去!没点出息。”
屋外安静下来。
然而我真真切切听见,余声未断,回响不绝。
这些年,似乎很少听见有人提起韩信了,又或许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了。偶然间想起他,大都没什么由头。每每想见的,二十出头,又高又壮,可是面如菜色。
——写于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