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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商引•最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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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行船
百岁光阴一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来,明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灭。
天教你富,莫太奢。没多时好天良夜。富家儿更做道你心似铁,空辜负了锦堂风月。
古老的越调在破败的画堂中响起,风月里,罗裙水袖,那人滴溜溜似黄莺的嗓,无限的风情在眼中翻滚。水袖抛了又收,细白的手腕上,一串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红豆!”喑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是破了底的砂锅在地上摩挲。
越调未止,仍唱得好景零落,红裙翻滚得更加肆虐。
“红豆!”少年抢上前,狠狠地抓住红豆细白的手腕,狰狞的面容却在看到眼中秋色时松缓了下来,“红豆,我们该走了。”
“我不走!”越调的缠绵骤然间变成了钢铁般的坚决,红豆挣开少年的手,“师兄,要走你自己走。这画堂虽破,我红豆却不嫌弃。师父此去生死未卜,红豆就在这里等,就算真的等来的是一具尸体,红豆也认了。”
“师父不会回来了,但官兵却会回来,你我在这里只能是白白送死。”他拖着红豆,便往门外走,狠着心扭过头去,不看红豆眼中痛苦的神色。
“师兄,你走,要死也是红豆一个人死!”他攀住门栏,死活不踏出画堂的门槛。
“红豆,师兄的嗓子哑成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不能唱戏,只能饿死在街头了……”他抹掉红豆脸上的胭脂,看见小师弟清俊的面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红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你又何苦执着今夕?”
那夜一步三回头,黧黑的夜色,画堂西畔渐渐燃起的火焰灼伤了红豆的目。乌夜行船,他怔怔地盯着小船乌篷的顶,知道师父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师兄,师父为什么会被官兵抓走?”他低低的声音盖不过嘶吼的浪,孱弱的身躯也顶不住小船的颠簸,夜色浓稠,见不得江滨的渔火。
“红豆,班子里的兄弟都散了,北平也不能待了,明天我们就南下。”
坐在舱里的红豆只是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师兄在说什么。
“师兄,总有一日,我会为师父报仇!”
那一年,是民国十九年。
(二)大上海
火车轰隆隆地鸣着汽笛,大雁排成了一队沿着车轨的方向飞,不多时便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红豆举起手腕,借着车窗外乍起的天光,细细地瞧。
“想不到这么多年,你还戴着它。”萧亭看着他腕上已经磨褪了色的红豆,拉着他旧西服的领口,窃窃地笑。
“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上海。”他揉了揉鼻子,附在红豆的耳边说,“红豆,师父说上海是个很繁华的地方,沿街乞讨都饿不死人的。更何况凭借我们的功底,终有一日会在上海打出我们的天下。”
是我们的天下,也是梨园的天下。
红豆的神色稍缓,他伸出手:“师兄,从今往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红豆,祸福无定,倘有朝一日得贵人相助,你我兄弟有福同享;若不幸遭逢横祸,那么一切的一切,就由我萧亭来扛。”一双手,一双人,颠覆生命的震颤,车似乎顿了一顿,仰天吐了口浓烟,一声长啸,一路向南,十里洋场。
师兄,红豆想再看一眼北平的银杏叶,像当年那样俏皮地摘下当小扇子扇,就在我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
上海没有北平大,没有北平亲切朴实,却有着北平永远都不会有的繁华和奢靡,城府与心机。大上海的繁华是浮华,大上海的平淡是成熟的伪饰,掩饰不掉它骨子里的风骚。
他们跳下火车,不敢四下张望,只能上下打量着对方身上褶皱的旧西服,瞧着衣服上蒙尘的颜色,然后相拥着大声笑闹。周围过去的是形形色色的人,有些锦帽貂裘,有些萧索委顿,而这景像是一帧帧交替的画布,在他们两个人身后放映。
“红豆,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最后还是萧亭拖着粗哑的嗓音,让红豆停下来熟悉周围的景致。
“师兄,在这里,我们能做些什么呢?”他抿紧了唇,吞吞吐吐,萧亭的嗓音让他心凉了半截。
“红豆,你放心,有我在,我们不会被饿死。等过些阵子,我的嗓子好些了,我们就在广场搭个台子,唱上一曲‘霸王别姬’……红豆,美貌如你,定当是艳惊四座。”
红豆握紧拳头,又松开,眼睛里抹过的是一种难言的情绪。
他们走了很久,身边停下的黄包车是看都不敢看一眼的,漫无目的地,遇见小巷子就向里面钻,进的旅馆是最小最破的。发霉的床单,糟烂的木窗棂,插着秋风的破纸窗,风一抡就颤抖一下。
他们没有钱租住有两张床的房,只能挤在一张床上取暖,背靠着背,各自思量着自己的心事。在上海,稍好一点的东西是要靠大洋来量的,铜板只能换发黄了的号外。
“师兄,你冷不冷,冷了就盖红豆的衣裳。”秋夜最寂凉,树影狰狞,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地叫,冷雨穿过纸窗,毫不留情面地打在两人的身上。
萧亭早已经睡得无知无觉,却哪里又了解身边人的辗转,哪里知道究竟红豆究竟是何时转身,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这里住着的人早出晚归,孑然一身潇潇洒洒。五点的晨钟一响,便有人拖着黄包车,有人拿着破饭碗,有人拎着锈斧头,有人抱着比他人还高的报纸出门,再回来已是星月满裳。
他们都是少年,他们还是兄弟,理所当然地抱着团儿在大上海摸爬滚打。
(三)百乐门
“喂,小子,把身边那个沙包扔给我!”满脸胡茬的大汉登在木架子上,朝着萧亭吆喝。
“来嘞!”他大喝一声,将沙包扛在肩上,丢在大汉的手里。
大汉哈哈直笑:“小伙子,好样的!十年之前,我也是你这副模样,可嗓门倒是比你洪亮得多了!”
“林哥,又笑话我了不是?”他扯着嘶哑的音,龇了牙冲那人笑着。
“萧亭,来给我们唱一个!”周围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着他吆喝。
“唱?唱啥?”他摸不着头脑。
“随便唱啥都行!你不是学过戏的么?”一个身上有蟠龙刺青的男子嚷道。
“好!”他敛一敛敞开的短褂,举手齐眉,“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曲不成调,自嗓子里挤出来的是沙沙的响,湿咸的汗水和眼泪浸黄了短褂,他刚一抹,周遭便是如雷的掌声。
“好……”长音绵延,却都带着哽咽,拍红了手掌,旋身背着炽阳,在脸上胡乱地抹上一把。
转身又笑。
“小子,有出息!”
不知红豆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
夜幕琳琅,烟酒脂粉的百乐门舞台上,一个女子闭着眼清唱。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
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
有什么了不起……
衣香鬓影,灯红酒绿,舞池里彩烟迷蒙,对对男女,逢场作戏。
一曲《卡门》唱完,女子摆摆头,拢了拢卷发,施施然抚着肩上的翎毛退场,身后的“安可”在几个舞女的登场下变成了唏嘘。
“你是谁?”后台的妆室里一个突兀的男人,女子一惊,手不由得握紧了金属的门把手。
“我是来找工作的,我问过别人了,据说这里的薪水比别处都高……”他憨厚地挠了挠头,露出手腕上一串红豆。
“你能做什么?陪酒还是伴舞?”女子挑了挑眉,转身将门关上,看着男子局促的脸色发笑。
“我会拉二胡,还会吹笛子。”他四下里寻找,却找不到可以施展才华的东西。
“我平时都是清唱的,不用那些东西。再说……这里需要的,是西洋的乐器,你会吗?”
“西洋的乐器我也是听过的,没有国乐清越。”
她拉起他的手,挽起他的袖:“就像是玫瑰总是不若红豆相思。”
她是百乐门的女子,卖唱卖笑,她告诉他,她叫琳琅。
他叫红豆,此物最相思。
他每晚都可以拿到几个大洋,给萧亭抓药治嗓子,买了棉被,新换了玻璃窗。入冬了,屋子里生了炉子,像暖融融的春。
“红豆,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给人家伴奏的,在百乐门,所以没敢告诉你。”
“怕什么?又不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还是师兄不识时务。等我这嗓子好了……”
“红豆等着呢……”轻抿了嘴低低地笑。
一等,一过,几年如一日。
虞姬等着大王,可等来的是乌江旁的伤,向来总是缘浅。
(四)相见欢
民国二十五年。
淡抿朱砂,浅描黛青,绾住青丝髻,看着黄铜镜细细贴上花黄,胭脂颜色浅了灯火。旋身,袍袖起,舞出一季繁花。
系起金丝带,按下雕龙剑,罔顾了周遭“萧老板”的吆喝,萧亭对着红豆嚷:“来来来,为孤戴上紫金冠!”
红豆瞟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继续用手指蘸着杯中酒,百无聊赖地在桌上画着。
萧亭拿起京胡,吱吱呀呀地拉,声音嘈杂。旁人知趣地退去,萧亭的手一颤,一曲二泉映月。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红豆携起竹笛,一抔清婉的角徵。叶落的秋,在北平,寂凉的晚,两个人对坐,一把京胡,一柄竹笛……
相见而欢。
帷幕起,沙场壮士轻生死,十年征战老胡尘。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剑气缭绕,绮罗贲张,足底似起黄沙,霸王无望,四面楚歌。
残剑落虹,美人江山湮灭成尘。
幕落,清宵过。
“红豆,今儿师兄高兴,等着我一会儿去拿酒。”萧亭在院子里支起一张桌子,先将红豆按在椅子上,“六年了吧,净忙着唱戏,咱哥俩多久没正经喝上一杯了?”
“师兄不记得了,红豆是从来不喝酒的。”他已经换上长褂,去了粉妆,俨然一副儒雅的姿态。
“师兄有那么多的兄弟,他们都可以同师兄你推杯换盏,肝胆相照。红豆……真羡慕……”
“红豆,无论师兄有多少兄弟,多少朋友,虞姬不是只有红豆你一个?师父死了,能照顾你一辈子的,就只剩下我了。”他将小酒坛排在桌上,继续念,“师兄还等着看你成家,等着喝你的喜酒,等着当你儿子的干爹,等着……”
等着到你鹤发鸡皮的时候,迫着你画成虞姬的模样,再和我和上一曲霸王别姬。
他尴尬地顿住话尾,甩了甩头大声笑道:“滴酒不沾,将来洞房花烛夜怎么和新娘子交杯合卺?男子汉大丈夫,莫要被人家笑话。”
“承大师兄的吉言,这杯酒,红豆先干为敬!”他豪爽地仰头,呛得眼泪直流。
没有和诗,没有酒令,没有酒过三巡的霸王别姬,只有两个人无言地相对,一杯接着一杯地灌。
“红豆,你酒量可真大!”萧亭的舌头已经纠成了一团,听不清嗓子里究竟在呜咽些什么,“红豆,你可真是……好看……”
“大师兄,你醉了,红豆扶你回房休息。”
“红豆,你可要快些找个媳妇儿啊,你知不知道,外面传得很难听的……”萧亭指着红豆的眼,拉扯着他手上的红豆,“这个,丢了它!一个大男人戴着,多不像话……”
“大师兄,你喝醉了,红豆这就送你回去。”他扛着萧亭的臂,脚步也有些踉跄。
“红豆,听大师兄的,摘了它!”他执拗地抓着红豆的手串,手被细线勒成血色,仍不肯放开。
红豆猛地扯断已经变得乌黑的白线,一腕的相思,跃进了夜色之中。
暗夜孤凄。
“师兄,你太多心了,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休息了?”红豆笑着看定他的眼,“师兄,其实红豆一直喜欢的,是琳琅……”
“那师兄……那师兄就……”接下来他说的,就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清晨,锦被凌乱,他衣衫不整地窝在床上,秋寒已经渗到了骨头里,一节一节地疼。
昨晚这酒,还真的是折磨人。
“大师兄,你醒了!快起来洗把脸!”红豆将手中的铜盆放下,“大师兄不愧是久经沙场,不像红豆这么没出息,几杯酒下去脸就红到了现在。”他笑笑,面上一片狼籍的芙蓉。
他偷偷看了看红豆的手腕,已经没有了愧人的红豆,悄悄在心里面放了释然。
(五)浮生,一日凉
民国二十六年,日军攻进上海,上海沦陷。
红豆收拾好化妆的匣子,拍拍长袍,下了阁楼,顶着风雪不疾不徐地步进了一辆乌黑的汽车。
司机翘着脚闭眼听着戏匣子,头还不住地随着曲调晃上两晃。一看见红豆,便恭恭敬敬地陪笑道:“红豆老板戏唱得真好,这整个的话匣子里,翻来翻去的,都是您的游园,惊梦和霸王……”他急急地掩住嘴,自知失了言。
“这霸王别姬,我不唱已经整整有一年了。”
那也是一个风雪夜,一年前的今时今日,红豆站在街角,褐色的厚棉袍包裹得整个身躯臃臃肿肿,看不出先前的纤细腰肢。
那夜,萧亭挡在红豆的面前。
“红豆,你要是敢去给日本人唱戏,我们兄弟两个就此恩断义绝!”他手上的青筋暴露,额头上的青虫也在暗暗地跳动,仿佛稍一松懈,亘在胸中的愤怒便会喷出。
“师兄,这戏,红豆唱得没错。”他走近,绕开萧亭横在当街的身躯,触到他单薄的衣衫,手指一凛,“师兄,你又何苦折磨自己?”
风雪一帘冬,寂寞的小歇巷口,皑皑的街角,流浪的人已经不再是依靠。
“师兄,多保重。”他脱下自己的长衫,拍掉萧亭身上的雪,将长衫覆在他的身上。
“红豆!”萧亭喝住他的步,拉住他的领口,再也掩饰不住愤怒,一巴掌打在红豆的脸上,恨铁不成钢的怨怼。
红豆一步踉跄,栽倒在雪地里,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血自嘴角流下,黑白分明的大眼直直地盯着萧亭的脸。
“师兄,红豆唱的是戏,不是人。”他挣扎着自雪地扶起,“师兄,红豆但愿你可以忘了红豆,不要恨,只要忘记。”
忘记红豆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忘记小时候曾经帮着红豆偷懒欺瞒终日板着脸的师父,忘记究竟是谁涎着脸一句一句地叫着“小豆子”,忘记清宵良辰,谁的手不怕千针刺,一针一线地将红豆穿成相思。
红豆这一生只坐过一次火车,是和师兄你。
红豆本来一辈子都不愿意离开北平,却怕你真的不会谋生,饿死街头。
师兄,这些事情,红豆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
熙攘的车站,无忧无虑的少年没心没肺的咧嘴,扯着对方旧西服的领,看着对方衣裳上土得掉渣的颜色相互嘲笑,羞涩诚恐。口袋里没有大洋,就连黄包车夫的眼都不敢直视,法租界的梧桐雨落在头上都要一阵颤抖的青春,就这样流过,还记得那一年,是民国十九年。
又得浮生一日凉。
“别人都不了解红豆老板,可我老八是知道的。”司机放慢了速度,对后面正在沉思的红豆说,“红豆老板才不是他们说的汉奸,我老八见过汉奸,不是长得红豆老板这样的。”
车后镜映出老八露出的一嘴黄牙,红豆别过头,佯看街景,漫不经心地问:“八师傅,快到了罢。”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他揩了揩蒙霜的玻璃,“咦,红豆老板,这不是琳琅小姐嘛!”
琳琅立在和式房间的门口,红艳的旗袍,手上戴着黑色的丝绒手套。
“丫头,冷不冷?”红豆慢慢走近。
“本来呢,是很冷的……”她轻轻地掩嘴,看着八师傅脸上的揶揄,自己也跟着笑。
“臭美,是不是女人冬天都只穿身段的?”
琳琅拉开和室的门:“红豆老板请……”故意拖了长音,俏俏的眉毛轻佻地一挑,乌溜溜的眼向屋中一递,“替老板梳妆的人,在里面等着呢!”
意味深长。
游园,惊梦。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逦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春香……
琳琅……
不,到底是师兄。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红豆又可以为谁去解一场游园惊梦?
烛灭,阑珊珊的一幅牡丹亭,短如梦寐的一场玉楼春。
“多谢你,红豆先生。”递过妆盒的少年在红豆的耳边低低地语。
“何必言谢?得小兄弟之妙手,红豆妆容,无懈可击。”他蓦地一笑,昔年的妖姬模样,早已变了今夕的轻描淡写。
(六)春如旧,人空瘦
那萧亭又怎样了呢?
不知多少年后,北平的落槐下,一把蒲扇驱赶着夜色,却将夜色如墨迹般渲染地愈扇愈浓。树下的人急了:“我说说书的,你再不把故事说完,天就黑了!”
这天本来就不是白的,就算是黑了又有何妨?
故事本来就是故事,那么你不听又有何妨?
“烦烦烦,你这说书的不是太絮叨就是老卖关子,明日同时,我再来!”那人拎起马扎,撵去了耳边嗡嗡的几只蚊蚋,匆匆地走了。
不是不说,是不知到底该从何说起。
是从红豆被赶走后说起,还是从萧亭在码头看见林哥被乱斧砍死时说起?
总是难料,萧老板是如何变成萧爷,在十里洋场翻云覆雨?
女人或许是要去找的,可百乐门,他是从来不去的。
他有时会看见琳琅,在别家的舞厅里,换了曲子,叫什么《何日君再来》……
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萧爷,红豆邀你明日见他一面。”琳琅下了台,没换装就急匆匆地拦下萧亭,“这是地址,红豆演完了就出来见你。”
这是最后一场了,演完了这场,红豆再也不替日本鬼子唱戏。
一夜未眠,萧亭只是在厅堂里踱步,眼窝深陷,暗淡无神,他在犹豫。
旁边的人也都是愁眉苦脸,这些人都是从前和萧亭一起在码头干活的伙夫,现在是同萧亭一起打江山的好兄弟。
“我说萧爷,您犹豫什么呢?红豆要见你,你去见他一面就是,反正他也不再给鬼子唱戏了!”终于有一个人忍无可忍,拦下萧亭发话道。
“可是,那天是我赶他走的。”
说到底,还是愧疚,还是无颜面对。
“娘的!枉我们兄弟一直敬重萧爷你,以为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想不到你也不过是缩头缩尾的王八乌龟!”光头的脸涨得通红,身上的刺青也要喷成火蛇的样子。
“你说得对,我萧亭就他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王八乌龟!”他捡起外套,跑出门去,看着手掌中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迹的纸条,撒开两腿狂奔。
雪地里,他不知道滑倒了多少下。倒了,再爬起来,他骤然想起自己曾经对红豆说过的,是男人就不要哭,眼泪全都吞到肚子里,留在脸上的,再难看也要是笑!
红豆是再没哭过的,可为何现在他的脸上全都是热泪?
不是一年未见,是三百六十五天都未曾见过,度日如年。
这个如此让他担心的小师弟,这个总是戴着串相思豆不知道心里面在想些什么的孩子,长大了吗?
他拐进巷口,一家一家地数着门牌,一户一户地瞧过去。
其实他早就知道,他要找的地方,是有一辆全黑的汽车等在门口的。可是他还是要一家一家地看过去,他怕错,他实在是害怕,错了一次又一次。
可这一次,他宁愿他眼睛里看到的,又是错的。
雪地里那么多的血,红得就像是琳琅腕间的相思豆,一滴滴自车上滴下,蜿蜒粘连。血腥涌上,他欲呕,急匆匆地冲到车门前,见琳琅还在一个日本兵的身下挣扎,已经是有气无力。车前座的师傅圆睁着眼,恨恨地盯着他的脸,死不瞑目。
萧亭掏出手枪,包上白布,一枪打碎了日本兵的脑袋。
和室的门被拉开,踏出门槛的红豆呆呆地站了半晌,拨开萧亭,将琳琅抱起。
“琳琅……”略带哭腔的低音,自红豆的喉间挤出。
“红豆,上车,快送她去医院!”萧亭推开老八的尸首,坐到驾驶室里面。
“狗日的,我他妈和你们拼了!”红豆张着充血的双眼,硬要往和室里闯,腰却被萧亭紧紧抱住。
“红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终有一日……”他别开头,不敢去看红豆愤怒得扭曲的脸,“红豆,再耽搁下去,琳琅会死……”
医院里,红豆张着眼看着医生护士穿梭而行,脸上空空的没有一丝表情。
“红豆,琳琅她没事的。”萧亭拍拍红豆的肩膀,心里一阵惆怅,“红豆,你又瘦了。”
“师兄,红豆今日见你,只想要问你一件事。”他扭过头瞧着萧亭,脖颈处咯吱咯吱地响。
“有什么事,你尽管问。”
“红豆只是想知道,那一夜官兵为什么会来?”
“红豆,眼看快十年的事了。”
“师兄,红豆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红豆只是想知道,会不会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他执拗的表情,和画堂一夜的粉妆重叠,暗夜的烛火,凄凉而又诡谲。
“红豆,是我,是你的师兄。”
“为什么?”
“师父他……他一直筹划着复清,班子里这么多兄弟,我不想连累他们白白送死。”
“可是他们还是死了……”画堂西畔,未作鸟兽散,几十双眼睛盯着看,萧万年的儿子,绝不能走!外人可以,萧万年的儿子走了便是死路一条,天涯海角,十年几十年一辈子,变成厉鬼也要抓你回来,祭你这无辜枉死的老爹!
“师兄,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想象的那样子贪生怕死,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用风骨去换一晌苟且偷生,不像你!”他走近萧亭,萧亭没有退,也没有躲。
“啪”的一声,五指印辙在萧亭的脸上弥散开来,“这,是还给师父的。”
“师兄,早晚一日,红豆要替师父报仇。师兄,你知不知道,红豆其实是叫萧红豆的。”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红豆,你别走,师兄欠你的,若不是师兄犹豫,今天就不会……”
“红豆早就已经忘了。”
冬去,春又来。
萧亭又见过一次琳琅,她笑吟吟地告诉他,自己要和红豆结婚了,什么时候,在哪里,却没有半句提及。
他看着琳琅婀娜的背影惨笑,何故疏离至今?
傍晚,他在院子里支起桌子,将酒瓶排成一行,拿出经久蒙尘的京胡,细细地以酒拭去红尘。呜咽泣诉,月晕,柳梢,泉水,寒鸦,二泉映月。
没有人来和。
“红豆,干杯!”
“干!”
他自言自语,微醺的眼,直直地瞧着对面。
“红豆,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说过的,倘若你有妹子的话,我一定先娶回家!”端着酒瓶子又笑,“俗不俗,俗不俗?”
翻开竹篱找相思,不见,红豆是不是都烂成了相思,直接长在了他的心里?
红豆,没了你,教我萧亭的日子怎么过?
(七)琳琅曲
百乐门的舞台上,琳琅翻来覆去的那一首,早已经被人听得厌了,可是她还是乐此不疲地唱。
终有一日,顶不住厌烦的粗人将琳琅拖下台,扔到没有人的角落里去。那女子呜咽了一句“咽不下玉粒金药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
此物最相思。
琳琅被人拉起,胳膊吃痛却连吭都没吭一声。
“红豆呢?近来他过得好不好?”
“我就知道你会问起他。”
“说。”低低的声音,不仅仅是急迫,还有威胁。
“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红豆是我的。”
“好啊好啊,红豆是你的,我还给你。”她拿出一串褪了色的红豆,在萧亭的眼前晃来晃去,这一刹容颜老,泪却已枯干。
锦堂风月尽,那一日是琳琅送红豆上的火车,往北平去的火车。
“琳琅,保重!”
“红豆,琳琅问你一句,没有萧亭,你会不会娶我琳琅?”
“会!”他没有犹豫,却也没有回头,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不信。”火车愈开愈远,最后只剩下两根铁轨不知道通到哪里去。
红豆,你说北平有好多好多的银杏树,叶子青青的像是小扇子一样,夏秋结果了你就和萧亭去摘,等不得晒干就忙不迭地往嘴里送。
可这时候的银杏果是有毒的。
红豆也是有毒的,有毒的是相思。
红豆,你还说,法租界的梧桐再高再大也比不上北平的银杏树,一伸手就能回到童年。
红豆,你是不是后悔当年来了上海?也许你是不后悔的,因为尽管你不喜欢这里,这里却有你舍不下的人。
琳琅看不到,在北平一处荒冢,红豆的行李箱散乱在地上,宝剑的鞘插在一处隆起的坟丘上,红豆躺在地上,血蛇从他的喉间愈爬愈远。
民国十九年,这里是画堂,有一个小伙子,在这里唱过青衣,唱过秋思。
“萧红豆,莫怪我狠,也莫怪我无情,这复清的事,总是要从一而终的。皇上跑了,萧家的人死绝了,就留你一个在世上苟延残喘,岂不会丢了你萧家的颜面?”剑锋一抹,那人仰天长笑,颈间迸射的血珠,是红豆的朱红。
夜未央,红豆心里还在窃喜,他骗过了所有人。他红豆,只不过是一个孤儿而已。
师父教他保住萧亭,为萧家延续香火,他做到了。筹划,从那晚师父被官兵带走开始。他那鲁莽的大师兄已经筑了错,剩下的,就只能由红豆来补。等他在上海生活得安适,等他在没有红豆也可以活着的时候,红豆总可以为自己,为中国人做一点事。
可节外生枝,萧万年的儿子要死。
大师兄,红豆对你可不仅仅是喜欢啊!小小年纪耗尽了的心机,隐藏完了的情意,交瘁了的容颜……
可红豆在大师兄的身边牵扯,只能是一个累赘。红豆只是一个百乐门里的舞男,戏台上的怨女。
又有什么机会能让我再回忆?
虞兮虞兮奈若何……
“红豆是个好人。”琳琅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妆奁的底,一纸绝命书。
“是红豆,他太耿直。”
萧亭也知道,因为他看见了琳琅。
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八)最相思
红豆,那时我们都还是少年,无拘少年游。
而现在,你已经是一个男人,我却仍是一个孩子,任性如往昔。
谁又知,相思催人老?
红豆红豆,此物最相思。
在剩余的日子里,他一遍一遍回忆那岁醉酒的时光,究竟是不是他翻皱了红豆的衣衫,揉乱了红豆的头发,唐突地吻得他面如红霞,抑或是单纯的宿醉未消,就像是他解释的那样。
他终于想起,在他说他要娶红豆妹子的时候,红豆瞪大了眼:“大师兄,我没有妹子,你要娶就娶我红豆回家。”没有醉意。
红豆,为何再不肯给大师兄一个机会,这一次你唱夜奔我唱思凡,你是霸王我是虞姬,你叫红豆我叫相思,让我来为你解一场游园惊梦!
烧酒入喉,醉眼朦胧。他捻着那串褪了色的红豆,好像又看到了红豆清俊的脸,乌夜行船时的悲哀,自火车上跃下来时的雀跃和唱虞姬时的深情。他又仿佛看到,红豆伸手阻住他欲往口中倾倒的酒。
他放下酒杯:“来来来,大师兄不喝了,走近点让大师兄看看,你近来到底过得好不好……”
(九)何日君再来
上海滩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十里洋场,斗得是智,搏的是狠。诸多的帮派里面,有一个帮派的头子是大家都不敢惹的,据说这人身份卑贱,好像还是唱戏出身。他领的帮派,专同嚣张跋扈的官斗,不惊扰却也不会明抚百姓。
知道他的都说,这个人实在是太不识时务,却没有人不敬佩他。
据说从来没有女人同他纠葛,他的家只有百乐门一个叫做琳琅的舞女时常出入,这女子的手上戴着一串红豆,同他腕上绑着的相映成趣。可人家说,琳琅的红豆可要比他的红豆规整好看得多。
他的红豆,怕是已经相思成伤。
人人都说那个叫琳琅的舞女,唱得最好的是《卡门》。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
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
有什么了不起……
却不知道,琳琅唱得更好的,是一首《何日君再来》。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你有没有见到过男人落泪,在他没醉,没拿起竹笛睹物思人的时候?
干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人生能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泪雨滂沱,何日君再来?
(十)尾声
那然后呢?
拿蒲扇的一声长叹,然后追问。
“哪儿又有那么多的然后,然后的然后,就是现在了。”说书的直起腰,透过叶隙望了望温阳,“开春了……”
“师傅,我还有很多事不明白。”
“人生哪儿有什么能让你事事都明白?对对错错,大抵……也就是一个‘情’字罢了。”说书人拎着马扎走远了。
“师傅,你先别走啊,听书的钱还没给您呢!”
“俗气!”伊低低地嘟哝了一句。
“那师傅,明儿个您还来是不来?”
良久都没回音,那人也就那样站着,似在是回味着,究竟什么才是“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