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生日》黄药师

1、第 1 章

　　闽南一带自古以来民风就宗尚敬神礼佛。宋朝大理学家朱熹称泉州是“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并不为过。
　　唐代著名诗人杜牧在《江南春》诗中写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极力称赞江南寺庙的多，其实在泉州，大小寺庙宫观又何止四百多个呢？
　　不用说那闻名全国的“开元寺”、“承天寺”、“宗福寺”、“南少林”四大丛林，单是遍布在大街小巷和各个村庄的大小寺庙，就不下数千座之多。
　　按说，寺庙是佛家的圣地，里面的塑像理应是各种菩萨，而宫观则是道家的道场，供奉的是各路神仙。但在闽南一带，佛、道原没严格的区分，老百姓往往选择一两位他们心中崇拜的英雄供奉，如泉州西街的平水庙里供奉的就是古代的治水英雄大禹 ，小泉涧巷祭祀的是汉代名将李广，他们希望这些英雄能保佑这方土地的平安。可有些寺庙里的菩萨，由于年代久远，供奉的到底是什么人物，是连他们本地的人也说不清楚，所以叫保生大帝，王公、夫人妈、的就特别多。其实老百姓并不管你那么多，他们是见佛就礼拜，有庙便烧香，求得的是心灵的安慰，要的是一家的平安。
　　这些寺庙大都有专门或兼职的庙祝管理着。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庙吃庙”，庙祝们要想维持寺庙的香火和自己的吃用，就要有经济来源。这些小庙一般都没有庙产，只能靠善男信女的乐善好施了。
　　寺庙的收入有两大类，一是平常卖些香烛、佛前添油，辩解签诗。但这些收入有限，大宗的收入要靠为亡灵超度和为菩萨过生日了。
　　“佛生日”是各寺庙一年中最大的佛事。事前寺庙要粉刷油漆、张灯结彩、广发请贴、有的菩萨还要到他的道场或是出生地去进香偈祖。生日那天，还要演戏给菩萨看，有的要连演五天大戏，那真是热闹非凡。而这一切是要花费很大一笔钱的。这些钱就要靠向众多的香客“题捐”。
　　“题捐”的方法一般是先由庙里贴出告示，言明某月某日要做“佛生日”,各家各户要连供几天“宴桌”，还要出多少钱。闽南人一般都比较迷信，既是为菩萨做生日，出几块钱也是乐意的。反正供的饭菜也是自己吃，而出些钱还可以换来一张用黄裱纸印的写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字苻，据说这张字苻帖在家里威力可大了，可以起到“驱鬼去邪，镇宅平安”的功效。
　　如果这样筹集的钱还不够开销的话，庙祝还有一个绝招，那就是抬着菩萨挨家挨户去讨钱了。
　　由“乡里老大”牵头，庙祝拿着“缘簿”，芒锣开道，几十个年轻小伙抬着菩萨的轿子，一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助威看热闹的人。到了哪家，那家就得香案瓜果，跪拜迎接，并表示自己愿意再捐献多少多少，如果菩萨认为可以，就会离开，如果菩萨不满意，轿子就还会在那里晃来晃去不肯走，主人家就得再增加数目，一直加到菩萨满意为止。
　　其实由于都是乡里乡亲，各家的经济状况大家心中都有数，这些菩萨是不会知道的，还不都是庙祝在搞鬼。
　　这样的讨钱方法对于有钱人家，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个别有钱的还故意和菩萨讨价还价，赢得周围人群的阵阵笑声。有的为了摆阔，特意报出很大的数目，以此抬高自己在乡里的地位。
　　但对于穷困的家庭，可就成了很大的负担了。不出吧，怕冥冥之中神灵会惩罚自己；出少了，菩萨不肯走，还怕被乡亲们笑话；出多了，家里又实在拿不出来，真是要多难有多难。
　　但曾有个人，用了个非常巧妙的方法，不仅使自己捐了很少的钱，还叫庙祝明知上当受骗，也不敢说出来，那真是哑口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事情是这样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泉州南门外有个村子在做“佛生日”，也是抬着菩萨出来讨钱。
　　到了一户叫郭宏迎的家门前，宏迎的妈妈赶紧摆出香案瓜果，跪拜迎接，庙祝拿着缘簿问她道：“宏迎妈，你要捐献多少钱？”
　　宏迎妈襵嚅了半天，惴惴地说：“我再出五十元可以吗？”
　　庙祝说：“太少了吧！”
　　“那就一百好吗？”
　　“那怎么行哩，你儿子不是在做生意吗？”
　　“我儿子生意不好，欠人家好多钱，下次一定多出些。
　　庙祝说：“你问问菩萨肯不肯吧?”
　　大家看那菩萨的轿子，只是在门前摇来晃去，不肯离开。宏迎妈恨了恨心说:“两百！”
　　听了这句话，菩萨的轿子开始往后退去，看来是满意了，宏迎妈才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想到那轿子退了几步后又冲了回来，这下子晃得更加厉害，抬轿的还“嗨嗨咳咳”地吆喝着。宏迎妈又赶紧跪下磕头，祷告不已，但眼泪早已禁不住流了下来。
　　宏迎本来在后厅和几位朋友喝茶聊天，看到母亲被逼得这样，坐不住了，便出来扶起母亲说道：
　　“母亲，你也太小气了，菩萨做生日，做弟子的理应多出点钱助兴才是。来来，让我来跟菩萨说说。”说着，便拈起三根香来，跪了下去，非常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走到菩萨面前，附在菩萨的耳朵边念念有词，手指头不断的比划着。大家看他先是伸出三根指头，然后把耳朵贴在菩萨的嘴边听了一会，再伸出五根指头，又听了一会儿，最后好象很不情愿地伸出一根指头，听了一下后，高兴地向菩萨连拜了几拜才退了回来。大家再看菩萨的轿子，先是晃了两下，又上下颠了几颠，然后调转头走了。
　　宏迎妈见菩萨走了很是高兴，但立即脸又黑了，她担心的是不知道儿子到底答应给多少钱。
　　这时，庙祝拿着缘簿满脸春风地走过来了。虽然宏迎跟菩萨讲了些什么，谁也没听到，但庙祝心里是清清楚楚的，否则他也不会示意轿子离开：“宏迎先要献三百，菩萨不同意，献伍佰，菩萨还是不同意，最后才恨下心来决定捐献壹千元，菩萨这才满意地离开了。”
　　他美滋滋地打开缘簿等着宏迎拿钱来。这时，只见郭宏迎慢慢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庙祝，庙祝一见十块钱，不知要做什么，便问道：
　　“郭老板，你这要做什么。”
　　“捐款啊！”
　　“捐款？十块钱？郭老板，你不是搞错了吧，你答应的可是壹千块啊！”
　　“不，不，我告诉菩萨说，‘弟子今年生意做失败了，没钱给您老人家做生日，请您原谅，就出个三百块吧。’菩萨说，‘既然你有困难，出个五块钱吧。’我说，‘五快钱怎么拿得出手哩？’‘菩萨说多少都是个心意，那你就出十块钱吧。’我没法，只好同意了。但我表示明年如果生意做得好，一定多出，菩萨还说我真有诚心。”
　　“你，你，你这是……，”庙祝气得话都讲不出来。本来是要说他是“欺骗”，可这话无论如何是不能讲出口的，自己平日就是以菩萨的话来骗人的，郭宏迎和菩萨讲话，谁也没听他在讲什么，而菩萨又是在自己的示意下，在众目睽睽下离开的，怎么能够反悔呢?
　　想不到自己这老神棍，今天却被这小子给耍了，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可不咽下又如何哩？在众人面前，还得装做十分高兴的样子接过那十块钱，极不情愿的在缘簿上记上最少的一笔捐款。然后匆匆地又赶到下一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