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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已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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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千秋宴上,皇后不由分说地甩了我一巴掌。
歌舞升平中我呈上给皇后的寿礼,是来自蜀山的奇珍异草,一年破土、五年开花、十年结果。
可皇后权当它是黄土一抔、杂草一树,当着世家贵妇闺女与皇帝太子的面甩了我一巴掌。
“此等污浊之物,怎能入了本宫的眼?你这丫头出身乡野,就是粗俗。”
我不解,捧着琉璃质地的花盆,半边脸肿起:“皇后娘娘,这是民女家乡奇珍,离土则枯萎……”
太子赵绎,也是我的夫君,不由分说地上前捂住我的嘴:“让母后看笑话了。”
皇后对我不满已久。
用她的话说,我这般出身的粗俗女子配不上太子侧妃这一身份。尤其是在她见了无数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世家小姐之后,对我的不满更深了。
“今日既然是本宫的寿宴,那就由本宫做主,为我儿指一桩婚事。谢氏长女嫣然,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又是本宫侄女,亲上加亲,堪当太子妃。”
人后,赵绎轻声细语安慰我:“阿昭,即便有了太子妃,你仍是我心中头一位,没人能越过你去。”
2.
谢嫣然进门之后,赵绎就变了。
他再没有来过我屋里,反而和新过门的太子妃同进同出。
我的贴身婢女翠花安慰我:“娘娘,您别在意。那位毕竟是皇后娘娘赐下来的,还是殿下名义上的表妹。殿下多少得给个面子不是?”
于是我照旧日日在院里舞刀弄剑、侍弄花草,跟从前一模一样。赵绎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他,这满口胡言的王八蛋……负心汉。
可是我不找上门儿,那太子妃居然亲自来寻我了。
谢嫣然端的是一身世家风骨,都用鼻孔看人,活像是我身上长了跳蚤,下一秒就要蹦哒到她身上去似的。
她给我院子里的奴仆散了银钱:“你就是宁氏?倒没有传闻中那样貌美,一身市侩气。难为殿下从前与你厮混在一处。”
我并无心思与她周旋,只懒洋洋回应:“妾蒲柳之姿,自然比不上太子妃娘娘。若是娘娘要与妾闲聊,那便罢了,出门左拐就行。”
她身侧的婢女也一副狗眼看人低模样,不把我当回事:“伶牙俐齿。”
不等我反应过来,她身后成群结队的侍卫冲上来,将翠花擒住。
谢嫣然看着我只是笑:“若是我是你,如今失了太子宠爱,我就会一头撞死。省得在这儿碍眼——传令下去,太子侧妃生活奢靡,今日起没收其库房充公,不得有违。”
“你敢?”
仍在东宫之中,本不可私自配刀剑,但从前赵绎宠我,只说入宫时记得摘下来便罢了。
我抽出腰间佩剑,纤细玲珑的剑身闪着银光,还离谢嫣然有数米远。
“来人护驾,太子妃晕过去了!”
谢嫣然失声惊叫,随后瘫软成泥,晃悠悠地倒在地上。
拜托,我的剑离她还有三五个人的距离,这样也能晕过去?
赵绎在此时恰好从外头走进来,剑眉拧着,一手虚扶着谢嫣然一边看我:“谁让你动她了?”
我气极反笑:“我动她?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剑落在哪里?”
然而赵绎根本不听我解释,认定是我恐吓了他的宝贝太子妃:“收了侧妃的剑和所有武器…将屋里的利器都收好。”
3
于是我从一个只能舞刀弄剑的太子侧妃,变成了一个成天无所事事的太子侧妃。
赵绎日日相伴的时候我不觉得无聊,现在却觉得这小小的四方天地无趣透顶。过分华丽的雕栏玉砌同古老陈旧的红木组成一个沉闷的东宫。
只东宫花园里还算有趣,湖边每日都能出现新的小鱼或是猫咪,去那儿溜达成了我的新乐趣。
不速之客谢嫣然在初秋就用狐裘大氅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球:“妹妹,巧遇。”
谁跟你巧遇?我巴不得一辈子别遇到这个一碰就倒的太子妃——左右我只要熬到除夕,等到除夕宫宴时入宫盗走皇宫中的“断念草”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她的手腕上挂着一枚苍翠欲滴的翡翠镯子,水头与成色都极好。
以至于我一眼便看出了,这镯子是当年赵绎曾给我看过的——传说中的皇家珍宝,代代相传的皇后玉镯。他那时还说等他登基,便将这玉镯送我呢,骗子。
这玉镯好端端地戴在了谢嫣然手上,她站在湖边,不时伸手撩发、掩唇,浑身上下就那一截挂着玉镯的手腕被瞧得最透彻。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赵绎这死王八蛋送她的,这会儿戴在手上来跟我炫耀呢。
她身后的婢女又递来一盏兔子花灯:“昨夜殿下带娘娘去了民间花灯节,这可是独一份儿的。”
“这兔子灯真漂亮,还是咱们殿下对娘娘用心良苦。”
我爱热闹,入京以来数次央着赵绎让我去街上上花灯、看杂耍,他面上嫌弃那些东西不入流,每回都还是会陪我去。那些兔子花灯买了千百回,什么面人糖人也塞了他满满一手。左右不过是看个热闹罢,能讨我欢心的事他从来不会拒绝。
若是我真爱惨了赵绎,这时候合该大哭一场,痛骂他负心汉。此时我才知道,哀莫大于心死,真正的落寞与孤寂是无法用眼泪陈述的。
4
不知不觉间,谢嫣然一步一步靠近我,离我仅有一人距离时扑通一下掉下了水。
不是吧?又是同一招。
她在水里扑腾着,周围那些婢子侍卫叽里呱啦大喊一通:“太子妃娘娘被人推入水啦!救命啊!”
没一个人下去救人的,光打雷不下雨。
在我看笑话时,扑通一声,谢嫣然的婢女推我入水。
我虽自小习武练剑,但蜀山寒凉,师父师兄又打小便看得紧,我没下过几次水,水性自然不好。在晃动的水波之中,我猛地喝进了好几口湖水。
我拼命地扑腾着,嘴里、鼻腔都呛进了植物味儿的湖水。
赵绎站在岸上冷眼看我,脱掉外袍,跳入水中。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喊他:“赵绎——我在这儿!”
他随手捞起我,丢在岸边,接着兀自朝着远离我的方向游过去,将溺水的谢嫣然一把捞起。他们上了岸,一个冷眼看我,一个在他怀里被外袍裹住身子打颤,大步离开。
这样拙劣的戏码,聪慧如他,怎么可能无知无觉地上当受骗?
我和我的心一起沉下去了。
5
后来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日之后了,太医说我险些溺水,命悬一线。我床边只有天天趴着呜呜哭、日日给我喂药的翠花,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过来:“娘娘!您要是死了,翠花也不活了!”
“可怜我们娘娘,这样瘦弱的身板怎么受得了冰凉的湖水浸泡?娘娘,您水性不好……差点儿就真的死在里头了。”
她说着就开始哇哇大哭,还不忘指责赵绎:“殿下那个……杀千刀的,认定了是您推太子妃入水,还派兵将咱们的院子围起来了呢。从前奴婢就觉着太子殿下一板一眼,都瞧不起您,否则何苦给奴婢取这么个翠花的贱名!”
我呛了一回水,脑子是完全清醒了。
我和赵绎相逢于微末,他微服查案遭到追杀,是我挺身相助将他救下。他谎称自己是一介草民,要我暂且做他的贴身护卫,而我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正愁着没办法安安稳稳地进入皇宫盗取“断念草”。
卑劣如他,空有一身武功,却要我一介女流护卫他回宫;顽劣如我,知他口中没有半句真话,仍心甘情愿同他坠入情爱这张破网。
情至浓时,他许我海誓山盟、许我皇后之位、许我万千荣宠与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女子会不心动。
我跟他回来了,等着我的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满腹心机的太子妃与一个面目全非的夫君。
山下的人都心思颇深。
怪不得师兄同我说,山下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还指不定被那毒妇搓磨成什么鬼样子呢。
6
除夕宫宴还有将近三个月,迫在眉睫的是当今陛下的万寿节,在七日之后。我如今只是太子侧妃,没有资格入宫伴驾,不过…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做足准备后,我叫来翠花,当即干呕起来,面色惨白如纸,让翠花替我去寻御医。
翠花在重兵包围之下一哭二闹,嗓门儿大得整个东宫都要被吼个底儿朝天。后果是……不仅叫来了御医,还叫来了赵绎。
他铁青着脸坐在桌案边上,看也不看我一眼。御医倒是汗流浃背,脉如走珠……怎么看都是,喜脉。只是这位娘娘近来不讨太子欢心,他也不敢妄言啊。
赵绎见他缄口不言,便有些不耐烦了:“如何了?”
御医擦了一把细汗:“恭喜殿下,恭喜娘娘。娘娘有孕在身了。”
赵绎肉眼可见地眉心一跳,目光落在我被锦帕盖住的手腕上,不信邪地亲自上手替我把脉。脉象有些虚弱与紊乱,但确是喜脉无疑。
他轻轻咬牙,捏紧我的手腕,又挥退太医:“该说你身壮如牛,差点儿溺死了,孩子都没掉?”
赵绎从前对我温声细语,多数时候都是哄着我。如今的语气倒有一些恨铁不成钢,又气又恼,他这样子,我实在是陌生。
我硬着头皮瞪他,口无遮拦:“应该说我身强体壮,每回都喝了两倍剂量的避子汤,还是身怀有孕吧?怎么,太子殿下不想要这个孩子,不如把我一起杀了算了。反正……上回已经在阎王殿走过一回了。”
“太子殿下巴不得当时我和孩子一起淹死在湖里吧,好给你最心爱的太子妃腾位置。”
没忍住,我想起那个下午的遭遇和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就啪嗒啪嗒掉眼泪。
他极薄的眼皮盖住眼珠,指尖在离我面颊仅有一寸距离时顿住,眉心蹙得更深:“没事到处惹事做甚,你还闹?你的孩子定然跟你一样,都跳脱闹腾。”
“宁昭,你清醒一点。你这样的出身能做太子侧妃实属不易,是祖上烧了高香才求来的福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更不要去招惹太子妃。”
“你乖乖地待在屋里,哪里都别去。”
而我皮笑肉不笑地回怼:“自然。我也不希望我的孩子跟他爹一样,是一个见异思迁、三心二意的小人。”
赵绎却未恼,清俊的眉眼略低垂,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掏出一支银簪,推到我手里。很素的款式,没对齐的花纹,甚至簪头都是歪歪斜斜。
见我不肯要,他干脆直接将簪子往我鬓发间插。乌黑的云鬓中,一支素簪不伦不类地插着,他颇有兴致地瞧了半晌。
这么丑的簪子,我才不要。
他的眉毛压得很低,呼吸就落在我的耳畔:“阿昭,你乖一点。父皇病重,许久不见喜事了。七日后的万寿节,你同我一起赴宴。”
许是察觉到话语生硬,他不动声色将我的腕子抓紧:“你别怕。到时躲在后头歇脚就成了。”
皇帝重病,我这一招,是为冲喜。
7
我随太子夫妇入宫,自然不够格跟他们坐同一辆马车,就连进宫门的时候我都只能由婢女扶着落后他们半步。
真晦气。但是看在我马上就要跑路的份儿上,就先不计较了。反正……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皇帝的万寿宴阵仗极大,皇宫内所有的兵力几乎都被调动至寿宴举办的华清宫。
虽说我是以冲喜之名入宫,但主角到底不是我。皇后见了我就跟见到屎壳郎似的,恨不得当即把我撵下殿,别辱没了她英明神武的儿子与蕙质兰心的儿媳。
我也佯装头晕,到偏房歇息。
与赵绎成婚以来,大大小小的宫宴我参加得不少,早就将这一带的地形摸清。
我放倒门口把守的侍卫,剥去他的铠甲穿上,又夺了他的佩剑。绕过层层叠叠的禁卫,偷摸溜进放有“断念草”的库房,以我的身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到东西不是难事。
我随手取了一株放在锦盒中的断念草,便绕去了皇宫最隐蔽的偏门离开了。
殊不知,此刻前殿已经乱作一团了。
8
我走得早,并不知道在我走后赵绎是如何将皇宫翻了个底儿朝天的。
我断了能改变人脉象的假孕药物,又变得身强体壮、力大如牛,就连骑马都比寻常男子还要快。
从皇宫到蜀山起码要十几日脚程,我佯装为行商紧赶慢赶,不过也只是在层层叠叠的守卫中逃出了京城而已。
郊外,三日奔波后,我在此歇脚,住在一家破旧的客栈之中。客栈老板娘心善,见我独身做生意,特地给了我最宽敞的一间房间。客栈楼下,悬赏的告示上大剌剌挂着我的肖像,旁边是硕大的“宁昭”二字。
当日夜里,禁军包围了我所在的客栈,为首的是身着戎装、满脸胡子拉碴的赵绎。
我半梦半醒中被客栈老板娘唤醒,她急得满头大汗:“安老板,快醒醒。咱们客栈被外头一群兵蛋子包围了!安老板?”
“他们说是要找一个叫宁昭的人。”
我随口应了声,披了外袍下床,顺手将锦盒塞进怀里。我脚程已经算快,不过三日光景就逃出了京城。如今身在郊外,他们应当没有这么快到达才对?
怀着满心疑虑,我悄悄戳开窗纸,只见外头火光冲天,整整齐齐列队的骑兵包围了客栈,手上都拿着火把。
不是赵绎的私兵,而是皇家的禁军。
来者不善。
我捏紧剑柄,干脆掀开窗户,直接飞身而下,正正地落在赵绎跟前。他胡子拉碴、双眼猩红,整个人歪在马上,近乎痴痴地垂头看他自个儿手中的玉镯。
“阿昭——你当真在这里。我找了你许久,跟我回宫。”
他话语生硬,迅速将那只玉镯藏入袖中,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一遍。平素我会以为这是缱绻的眼神,可是如今,我只觉得他将我看作器物、棋子,而非珍视的爱人。
“我不会跟你走。”
“皇宫我不想回去,你这个夫君我也不想要了。我要回家。”
赵绎手指微颤,俯下身捏住我的手腕,要将我带上马去。
而我反手捉住他的小臂,用力往外一推,反而惊了马,让他在马背上晃悠了好一会儿。
从前对上他,我处处藏拙,只显露出一招半式的三脚猫功夫。如今我却是半点不留手,干脆直接跃上马背,以长剑抵他喉咙:“赵绎,让我走。”
在我身前被死死禁锢的赵绎终于开口:“阿昭,你闹够了么?就算你不累,孩子也受不了这样长途奔波。”
“你想要断念草,跟我说一声就好。为何要做这样……偷鸡摸狗的事情?我找了你三天三夜,我很担心你。”
这态度比起前几日根本是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儿。
更何况……什么孩子?根本没有孩子,只是我懒得再同他解释。
“既能够拿到断念草,又能逃离恶心的皇宫和朝三暮四的太子,岂不是一举两得?我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待在你为我打造的金笼子里?”
“更何况,你不是已经有了新欢么?还问我做什么?”
赵绎沉默半晌,从怀中掏出一个玉镯丢给我。苍翠的、碧绿的,甚至有一些晃眼,他皱着眉头,欲言又止:“之前的事是我不对,那只镯子不是我给她的。是我母后……”
我没收。
“可是我也不需要了。”
这只镯子和兔子灯一样,都是现在的我已经全然不需要的东西。我不在乎他的太子妃是谁、不在乎他爱谁。我只知道那个像监狱一样的皇宫将我压得喘不过气。
“这只镯子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不需要你了。”
他一时哑口无言,捧着镯子,局促地看我。
他献宝似的,又掏出那个被我丢在原先的妆奁中的素簪,簪子的头都是歪的。这样简陋粗糙的东西,就像简陋粗糙的我一般——我气急败坏,干脆接过来随手一掷丢进田野之中。
“这个我更不要了!”
我们初次见面,他卑劣地哄骗我做他的护卫,和他同进同出,为他出生入死;我们成婚时,我被一顶轿子抬进东宫侧门,作为侧妃、作为他的妾室与他洞房花烛;我们分开时,他为救新欢弃我于水中不顾。
沉默了很久,他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手背,却被我随手扫开。
思忖半晌,他长叹:“阿昭,我陪你回家。”
“你的家在哪儿?是一定风景秀丽、民风淳朴,才能养出你这样鲜活跳脱的性子。”
鲜活跳脱的性子?我看他想说的是蛮女、是野人吧。
“不用你陪。”
话毕,我干脆利落地将他往下一推,策马扬鞭。
左右都是要走的,他的马自然比我随便在城里买来的马要好用。他这样对不起我,顺走一匹马都算是小事了吧。
赵绎痴痴顿在原地,原想策马追上去,到头来还是抬手止住那一群要追上去的禁军。他喃喃:“放你自由,你会开心一点儿吗?”
9
周遭陷入诡谲的安静,大概是察觉到了赵绎的愤懑,所有人都悻悻不语。没有人想要承受太子殿下的滔天怒火。
堂堂太子,被传闻中的“乡野村妇”抛弃在京郊。
他们一抬头,便能够看到素来冷淡的太子风华尽失的狼狈模样——他眼底猩红,手指紧紧地捏着衣角,指尖近乎泛白、发颤。
他们再也没有追上来,长途跋涉数十日,我带着断念草回到了蜀山。
10
三年世事变迁,师兄的病有断念草入药,得以根治,而我接替蜀山神女一职。师父云游四方,大病初愈的师兄和我一同镇守蜀山。
先帝驾崩,太子继位。世代神女都会在新帝登基祭天时随行,为的是向上天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纵使我万般不愿,我也得走此一遭,毕竟我为的是黎民百姓,而非他赵绎。
师兄是光风霁月的真君子,在听到赵绎登基的时候都狠狠皱了眉头:“竖子可恶,可怜我们阿溪还要走这么一趟。”
我的真名叫安溪,而非在见到赵绎时随口胡诌的宁昭。
他边说着,边扯了几根狗尾巴草,随手给我编了一只草兔子。师兄此人最是直率,尤其讨厌那些装腔作势、仗势欺人的豪门众人:“这回进京,师兄替你出气。”
“那些劳什子的太子、太子妃,见了阿溪统统得让路行礼呢。”
我点头称是。
赵绎成了皇后,按理来说谢嫣然便是皇后了。但愿见到我的那一刻,他们俩还能笑得出来吧。
哦,差点忘了还有那个老妖婆皇后——现在应当是太后了吧。
11
我和师兄到京时刚好赶上上元节,夜里寒凉,师兄将我裹成一个绒球儿才肯放我出门。
其实上元节无非是那些玩意儿,花灯、面人、舞龙,偏偏每年我都看不腻。
路边几个姑娘嘀嘀咕咕说着小话。
“过几日便是祭天的大日子,现在那位陛下真能出游吗?”
“人人都是新帝杀伐果断、玉树临风,只有一点不好——后宫空虚,连原配都只封了个贵妃。还有,听说他身患咳疾,还经常呕血呢。怕是随了先帝,是个短命鬼。”
“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脑袋还要不要?只听说是三年前,新帝大病一场,病愈之后便这样了。”
我听得入神,手中好几个样式不同的兔子花灯全数塞进师兄怀里。
我蹙眉,当今天下当真是赵绎登基了吗?
怎么跟我认识的赵绎相去甚远呢?他分明一身遒劲肌肉、活蹦乱跳的,身体好、武功高。壮实得很——至少三年前是这样,现在怎么听着像是风吹就倒的纸片人。
师兄拍拍我的肩头,略不满:“阿溪,想什么这样出神?”
对如长辈般慈爱的师兄,我素来知无不言,可这回却支支吾吾摇头。
“没有。”
三年不算短,什么情情爱爱都能磨灭得一干二净。我可没有那样自负,更不会觉得赵绎大病一场会与我有关。他现在是天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看得上我这出身“草莽”的民女,又怎么会再为我费心。
可我未曾想,三年以来头一回打照面并不是在祭天。
12
上元节热闹,我同师兄逛了一会儿就被一处烟花吸引得挪不开眼。
我没见过世面,师兄更是,他二十多年未曾出过蜀山。这些民间玩意儿于他而言更加新奇。
城墙最高处是最好观景区,我提着裙子拉着师兄吭哧吭哧往上爬。这里平时不对百姓开放,上元节除外。
然而一登上城墙,男子长身玉立,飞扬的袖袍上绣着金线腾龙。众侍卫严防死守,将他团团围住,旁边摆着乱七八糟的不同款式的兔子花灯。
我的眼皮突突直跳,下意识拉着师兄的袖子就要逃。
师兄好糊弄,可我们遇到的这位却不是好糊弄的主儿。他转身,黑眸沉沉,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我身上。
接着眸光骤亮、枯木逢春,他快步上前,在我一觉踏下台阶的时候先行一步抓住我的袖口。
三年未见,他周身气质更加冷冽:“阿昭,是你吗?”
师兄心如明镜,只看一眼便知道,他是我念叨三年的悲情故事的男主角。他率先拍开赵绎的手:“这位公子,对姑娘拉拉扯扯,并非君子所为。”
赵绎的眉头骤然锁紧,目光落定在我与师兄交叠的手上。
我猜他立刻要恼怒了,然后像话本子里的皇帝一样要将我和师兄拖下去砍头。
这可不行。我俩被砍了谁去祭天,谁护佑天下风调雨顺?
于是我麻溜行了个大礼,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扰了陛下雅兴,我等这就告退。”
13
话音刚落,他眉心一蹙。
“谁准你走的?谁准你对我……这样生疏。”
三年前的事对我而言不过过眼云烟,既然过了便忘了。左右他和谢嫣然也没对我造成实质性伤害,我心大,能容人。
可他这会儿一副怨夫口气便让我心头愤懑,很不是滋味儿。
师兄在我开口前率先拦住我的手,将我整个人往后背一塞,挡了个严严实实。
我这师兄最擅长扮猪吃虎,一副端方君子模样:“既是陛下,更要遵臣礼。强抢民女非君所为。”
“我家阿溪生得俏丽、性子活泛,平日里追她的人能从蜀山山顶排到山脚。你算老几?”
我梗着脖子点头,强收下师兄口中这没有半句真话的溢美之词。
“阿溪?”赵绎骤然蹙眉,堪堪捂住胸口,一张脸素白得吓人:“你的小字吗?”
“这位,是你兄长?”
我冷脸摇头:“安溪,我的名字。并非是那个你三言两语就能骗走的太子侧妃宁昭。”
他捂住心口,摇摇欲坠,被快步上前的侍卫撑起:“宁昭,你好样的。就连名字也是假的。”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那些年的情谊是真是假,他愈发不敢细究。
赵绎眼睫颤动,霎时以阔袖掩住唇侧,背过身猛烈咳嗽起来。他咳得要背过气去,转过身的时候袖口皆是点点血迹,恰似红梅:“阿昭,以前那些事全是我错了。我们是夫妻,我应当对你坦诚。你如今在京城中住在哪儿?改日,我上门拜访。”
“蜀锦居。”
我甩下客栈名,就被师兄扯着逃之夭夭。他苦口婆心教育我:“出门在外,怎么能对那样的歹人透露居所?阿溪,你当真是越来越皮。”
于是回去之后我便收到了一筐一筐的兔子灯,并好几个依着我的相貌捏的面人放在一处。
14
祭天那日,我着神女服饰入宫。
神权高于皇权,我受万人朝拜,乌泱泱的人群中,我与赵绎四目相对。他眼中惶惑惊喜胜过惊讶恐惧,若不是祭天仪式仍在进行,我猜想他甚至会冲上来。
祭天仪式结束后,我随他回宫。
我再次与太后与谢嫣然见面,是在仪式结束后的皇宫中。
珠圆玉润的谢氏嫡长女此刻已形销骨立,见到我的那一刻竟然仓皇失措地失声惊叫,犹如老鼠见了猫。她躲在太后身后,恶狠狠的目光投向我。
素来趾高气昂的太后见我服制,巴不得将从前讲过的每一句“村妇”、“野人”都吞进肚中。她干巴巴地笑,以身护住谢嫣然,好似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宁昭啊。从前是我与嫣然不对,有眼无珠,将你看作无知村妇。现在看来,分明是天真懵懂的小神女啊。”
她身后的谢嫣然怯怯出声:“我真的知错了。你能不能求一求陛下,不要再日日对我用水刑了?”
我蹙眉:“您还是别说了,怪恶心的。”
恰逢祭天仪式全部结束,赵绎身着龙袍、冕冠快步行至我跟前,将我护在身后,连眼神都未给她们一个,只拉着我的袖口往另一处走:“别搭理她们,我带你去个地方。”
15
宫殿高大辉煌,金柱玉瓦,想必费了不少人力物力。
我仰头,盯着这座宫殿若有所思,须臾又将目光投向赵绎:“我想我们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从前我喜欢过你,这不假。那时你对我爱答不理,连落水都是抛下我去救了谢嫣然。难道你如今还指望我回心转意吗?”
“还是说,于你而言,男女情爱就像是孩童的玩具。人人趋之若鹜,于是你也来横插一脚。赵绎,我不是会吃回头草的人,更何况……是一株馊了的回头草。”
赵绎面上有些挂不住,清俊眉眼微微垂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素簪。模样同他从前送我那只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簪身上花纹更加细腻,各处切口也更加齐整。
他局促开口:“我捡回来,细细打磨过了。这回的很漂亮。之前做得太丑,你看不上也是应当的。日后我精进手艺,做更好看的给你。”
“这个宫殿,也是我为你造的。你喜欢金银玉器,它够漂亮、够辉煌,配得上你。”
“阿昭……阿溪,你不是来自山野的粗野女子,你是我妻。从前太后与谢氏虎视眈眈,我太子之位不稳,才不敢明着对你好。你知道东宫阴私,一时不察,便会被奸人所害。”
“我冷着你,将你的院子围得密不透风,也是为了保护你。”
眼见着他还要继续狡辩,我干脆出声打断:“赵绎,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
素来眼高于顶的帝王此刻眼眶通红,犹如一只弃犬一般跪下匍匐在我的脚边。
这变故当真吓了我一跳,我不悦地踢了踢腿,却只能被他抱得更紧。
他的侧脸贴在我的腿边,眷恋地蹭了又蹭:“以前我太窝囊,给不了你很好的生活。现在不一样了,谢氏已经被我连根拔起……我对谢嫣然也毫无情谊,我不曾碰过她的。我很干净。”
“我不会三妻四妾,一生只你一个人。你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帝王皆薄幸,我不知道他这番话里哪几个字是真,哪几个字是假。也不愿意冒着风险再爱他一次,我向往海阔天空、自由自在,我要无拘无束的恣意生活,而非一座他为我打造的黄金牢笼。
“阿溪,既然你靠近我是为了断念草,那为何不肯原谅我善意的隐瞒与谎言?”
“若我早一日登临大宝,就能早一日铲除一切针对你的祸患。”
“可是你现在好像已经什么都有了。皇后之位、皇权富贵,你全都不稀罕。”
“可是我只有这么多了,如果不够的话,我这条命,你也拿去,好不好?”
赵绎真是疯了。他直起身来,匆匆从怀里掏出匕首,塞进我手里,锐利的刀刃直直地对着他的心脏。
他一寸一寸靠近,直至刀尖触碰到他衣领上的腾龙,我才仓皇失措地丢下匕首。
在这儿杀了他,我有几条命够还啊?
“就算不原谅我的话,进去看看,可以吗?”
16
打开宫门,四处整洁,唯有卧室熙熙攘攘挤满兔子花灯。书房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沓用过的宣纸。每一张的墨水都力透纸背,狠狠地写着“宁昭”二字。
他依言,每一年带我出去过上元节、买花灯。要把全天下的兔子花灯都搜罗给我。
赵绎跟在我身后,声音一下更比一下弱:“想你的时候我就来这儿,写你的名字。”
“没想到这么多年都写错了,你不叫宁昭。我连你的名字都不清楚。”
他妥帖收好宣纸,尽数压在镇纸下,脸色红了又白,转过身去干咳了几声。
沉默许久,他忽然开口:“我们的孩子…”
我才想起三年前,我为了参加万寿节吃了假孕药,此刻只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没有孩子。”
他的脸霎时黑下去,转瞬又挂起一个笑:“也很好。我至少,少了一条抛妻弃子的罪名。”
我听着他压抑的闷声咳嗽:“你这病…”
赵绎并不是会不好意思的主儿,这会儿却出乎寻常地扭扭捏捏,只含糊回答:“小病。我不会死的,你不用担心做寡妇。”
他说得认真,煞有介事般盯着我看,转瞬眸光又灰暗下去。
“若是你嫌弃我…我再慢慢养病,一年复一年,这病总有有起色的时候。更何况,心病已解…”
什么心病?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但见这人高高大大,偏生把头低下去。
“赵绎,你不会害的是相思病吧?”
17
此言不虚,我见他耳根发红,脑袋都要埋到土里。
半晌,他才讷讷开口:“想你不是丢脸的事。”
自此,刚登基不久的新帝得了空就微服出宫,日日往蜀锦居跑。时而带西域进贡来的新鲜蔬果,时而是一些小巧精致的银饰,无一例外都被我师兄轰出门去。
师兄于我而言如父如母,他自然对曾经重伤我的男人没有什么好脸色:“陛下,您贵为一国之君,日日出入我们蜀锦居怕是不便吧。”
赵绎面色不变,亲自捧着一篮子洗净的葡萄:“不会不便。师兄要吃吗?”
他这会儿简直是没脸没皮贴上来,师兄瞥他一眼,勉强收下一筐葡萄。
赵绎第一回进了我的房门,我正在收拾回蜀山的行囊。
只有在这时候她才会露出一点属于帝王的狠戾,快步上前摁住我的手腕:“你要走?”
“祭天已经结束,我自然,要回蜀山。”
“你知我性子活泛,又好热闹。宫墙城门关不住我。”
我向往山水之间的热闹天地,而非甘愿做一个被他养在金笼中观瞻的金丝雀。
帝王是他的命,不是我的。我不会为了男人的爱甘愿舍弃自由。
“仅仅是因为这个?我并未说要你入宫。”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18
每逢八九月,皇帝必会微服出巡。
正是秋高气爽时节,目的地却并非江南,而是蜀地。
年年来看我好几回,他也不嫌麻烦,从京城那样大老远的地方过来登山。
直至一日,天下易主,先帝未亡而新帝即位。
始作俑者正懒洋洋靠在案上为我画新首饰的图纸。
“我说过,我来就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