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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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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琭都觉得何淇在跟自己较一种很微妙的劲儿。她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办公地点一点点从自己的办公室挪到了陈琭办公桌对面拿来放书本票据的空闲小桌子,最后竟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凳子搬来说:“每天走来走去好麻烦,还是这样方便一些。”
平心而论,何淇并不会打扰到陈琭做事——陈琭本身就是做事很专注的类型,更别提何淇其实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何淇每天并不忙碌,做的事情也有限,所以陈琭时常能在偶尔抬头的间隙里看见睁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的何淇。她开始还会投去疑惑的目光,但大部分都被立马移开视线的何淇略过了,所以后来便也渐渐习惯。说习惯或许也不准确,只是陈琭不再被吓一跳而已,可再低头的时候何淇薛定谔的视线便还是会变得如有实质,让她隐隐觉得不太自在。
而这样的不自在间或会让陈琭难得从手头的工作里分一点神。何淇的眼睛和刘婷的很像,是那种亮晶晶的、如果你去画的话要加上一大点高光的;但不同的是,或许也仅只是差了时间,何淇的大眼睛显得很无辜,好像直白的目光只是一种好奇,可刘婷的就多了些阅历的沉淀,尤其是在她严肃地对好不容易放暑假的自己说“这个暑假是最关键的一个暑假”然后快速把放假的从早到晚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时候。陈琭是个乖孩子,所以并不会明着去反抗这些确实“为自己好”的安排;她的反抗仅止于在会的课上悄悄睡觉或是谎报写作业需要用的时间来余出一些无人看管的独属于自己的时间来。现在想来这些所有反抗都微不足道也无伤大雅,可那时候还是何琭的她也确实从中感受到了快感。那时候的她看着眼里依旧严肃的母亲听她说“继续保持”,心里想的是:你也不过如此啊,你的那些看管和安排,也并非铁壁铜墙。
那是一种挑战权威的成就感,可此刻自己成为被这样指望着的那位时,陈琭突然还是很怀念一切都有人安排有迹可循的时候。陈琭试图让何淇忙碌起来,以来躲避她的视线和崇拜,可又总还是畏手畏脚。加入这个公司于她本就是背水一战,如果失败了何淇不过是回家挨何宏正一顿恨铁不成钢的数落、永远有东山再起的能力,可自己却没有如此的好运。履历上失败的一笔或许会让每个想要考虑雇佣她的人保持怀疑和犹豫——她也快三十了,失败已经算不上青春冒失的冲动,而是无可奈何的认输。
而对于一个新鲜的小体量的公司来说,通往成功的捷径显然是去投资那些风险和收益同样高昂的项目,但同时,对于一个人脉和资源基本来自背后的何宏正、自己的业务开展范围和等级都小到还没能上桌吃饭的公司来说,这些又是最不可取的路子。风险来自于未知,而不论是对项目本身、政策还是人员、关系的了解,都需要很多顺风的耳朵和业内灵通的朋友;这又恰恰是她们所缺乏的,所以在无法降低风险的情况下再投资就只是赌博,而陈琭比任何人都担不起赌博失败的代价。
所以她们能做的只是优先考虑风险小的那些项目,再用量去平衡收益。这其中对“风险小”的判定并不是一种标准,也不会有上帝视角的成功率,陈琭便只好先自己过一遍,大致觉得可以或无伤大雅的再交给何淇决断。这基本不会减少自己的工作量,也很难让何淇真的行使自己老板的权利并像一个真正的董事一样忙碌,可陈琭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悄悄在愧疚感里越界地掌控着何淇。
何淇并不是毫无察觉。陈琭递过来的那些明细大多好坏得很明显,连她都能不假思索地去判断去留,长此以往显然不会是单纯的巧合;但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何淇至今没有“当老板”的实感,也不觉得自己能做好这么个举足轻重的职位。比起网上那些说自己上班像是玩角色扮演的人,她甚至更庆幸自己现在连扮演都不用,只需要坐在位置上玩一些过家家似的简单的判断游戏,然后快乐地坐享其成。陈琭说的跳板和离开既是悬在她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一种无声的保障:陈琭一定会尽全力把这家公司带上她需要的高度再一跃离开,而在此之前,何淇只用一边玩她的过家家一边认真观察陈琭的一举一动,然后在某年某月开始模仿,进入属于自己的角色扮演。
公司起步还不到一年,一共也没几个人,所以她们的年会比起那些大公司的表演狂欢更像是一桌年夜饭。年关将至,没有人真的还能在生意场上谈任何严肃的话题,所以陈琭难得放松下来。她换下了半永久的职业套装,穿着卫衣牛仔裤站起来敬酒:“这是第一年,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好年——我们并不是没犯错误,但总的来说,我们不论从收益还是市场来说都是成功的。”
陈琭之前已经喝了点酒,皮肤微微泛着粉色。她停顿着看像坐在自己身侧的何淇,微弯着身子把红酒杯贴近何淇装了橙汁的玻璃杯:“谢谢何总的信任。我们来年继续……”
何淇感觉自己的脸也突然热了起来。陈琭的“来年继续”大概只是指工作上的那些,可她还是听出来某种暧昧。她匆忙打断了陈琭,也站起身举杯:“更要感谢陈总。你在工作生活上都帮了我那么多,该是我敬你才是。”
陈琭把被打断的“努力”两个字吞回肚子里,微笑着用杯沿碰了碰她的杯身发出了叮的脆响,低声说:“那就,敬我们吧。”
看着微稠的红酒经由酒杯流入陈琭的红唇中,何淇几乎忘了收回自己举在半空的杯子。
这或许是个虚幻的梦境,何淇想,她居然说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