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胸八十平》包饼

3、外婆

　　外婆是个形似丧尸般的老婆婆。但是外婆总是咧嘴笑着，对孩子们也有讨好之意。外婆真心高兴孩子们团聚一堂，叽叽喳喳，但是总觉得皱在一起的皱纹，不是真的因为情绪激动而喜上眉梢。
　　琴姐说，外婆这辈子很苦，舅舅大姨也说，外婆这辈子很苦。春泥觉得，外婆很苦，妈妈也苦，大姨也苦。
　　但是为什么她们在苦着的时候，都开心得不得了，好像世界上没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人们总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外婆六十几岁的时候，春泥十几岁，外婆天天忙忙碌碌，那个时候村子传闻要离拆迁不远，政府号令村子栽树，雇的就是外婆她们这些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女人居多，栽树的时令是在日头狠毒的七八月，是在老人最最难熬的中午，春泥想不明白，政府为什么要安排在中午。她们这些老太太，头顶湿抹布，抹布上盖着围边宽大的草帽，外婆的草帽很脏，也许是因为经常下地干活，也许是外婆不爱干净。
　　春泥不想那么多，春泥的衣服是妈妈洗，内衣裤也是。现在的春泥早已经回忆不起来，十几岁的家里当时有没有洗衣机。春泥不干活，关于干活的事春泥一概不知。春泥只能感觉到，春泥越长越大，春泥袖口越来越脏，妈妈洗衣服已经不能顾及到这些边边角角了，随着春泥的长大，妈妈更累了。
　　所以春泥觉得，三十岁的妈妈最美。
　　外婆在大日头下栽树，汗就像不要钱似的往下淌，一滴两滴汇成小溪，被浇灌在地里。春泥想，浇的是盐水树能长大吗。老人没有正经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干着零工，他们活的很让春泥别扭，洗菜的水脏脏的，浇地的水又脏又腥，第一遍干净的水只有春泥和弟弟洗脸的时候能看见。干净的水热热的，冒着水蒸气，冬天的时候小孩最讨厌洗脸，但一旦被抓住又想多洗几遍，是冬天唯一的慰藉。外婆的洗脸水用春泥和弟弟剩下的，春泥的洗脸，弟弟的洗脚，外婆说这是春泥爱干净，所以春泥的外婆用来洗脸。
　　中国式家长，无时无刻不在教育孩子孝道。
　　外婆做的零工都是在日头正毒的时候，最热的夏天，最热的中午，一个人跑到过了大河埂老远的自家地里种西瓜，不挑水来不施肥，就为了看看自己的宝贝西瓜美不美。
　　琴姐想妈，刚回到家，四下找不着人，琴姐心知老太太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一点点生命里全用来干活，四下找，没找到。琴姐都打算打道回府了，路上看见老人家蹲在西瓜地里，不知道在干啥，琴姐在车里大喊，外婆也没听见。琴姐下车，外婆非要往车上塞四个西瓜。
　　琴姐把外婆送回家的时候，外婆心里很难受，外婆的西瓜被太阳晒裂了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