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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望海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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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该从哪里说起呢?
那天停了一整天的电,我用蜡烛点燃最后一根中华的时候,她还没有回来。整栋楼慌慌张张的,女孩们,还有男孩,跑来跑去,呼唤着一些名字。门不断地被推开又被关上,混杂着脚步和叫喊。还有更多更远的喧嚣,伴着沙哑的噪点。远处的光亮微茫而诡谲。
桌子上,她摊开的药理课本压着没写完的半首诗。风吹进来的时候纸张扇动,我才发现她把平安扣留在了这里。
# 01
我到时梅出去了,只有陈躺在床上睡觉,脸上盖着本画册。被我打扰,陈并没不开心,而是很热心地出来帮我拎行李。她是本地人,百事通,一边帮我铺床一边告诉我哪里的百货市场东西齐全,哪里的菜市水果便宜。她还告诉我没来的那个同学叫鹿,是个大文豪,小时候发表过很多文章,还都在很厉害的刊物上。
我说:“那她来咱们这医学院,弃文从医啊。”陈停下手上的动作,眨眨眼:“她爸。” 她爸是谁?我问。“不该知道的别问,”陈故作高深:“否则你会因此付出代价的。”我心说这不是你提的吗,仍是追问,但陈三缄其口,只摇摇食指。
鹿一直到很晚才来,或许是关键人物总是最后出场,她有一种特别的魅力。鹿算不上很漂亮,眉眼都是淡淡的,好像水面的影子。不高,但腰背很直,因此显得挺拔。我承认我第一眼就被她击中,并且在后面很长的时间里都在偷偷关注她,但是我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却是梅。
梅是东北女孩,高,健壮,适合打排球。但她并不打排球,只偶尔打打篮球,她说因为打篮球的男生都很帅。梅换过不知道多少个男朋友,他们于她只是玩玩,梅说她把感情看得很重。我点点头:“哦——是吗?”梅的表情很严肃,让我不能继续调侃,而后来的种种事迹表明,梅说的没错,陈也说得没错。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总之,我的大学时代就这样开始了。
# 02
医科课多,没课的时候陈就回家,我和梅天天想着怎么玩,鹿则永远在图书馆。鹿格外勤奋,每天起得最早,闭馆才回来。
有天晚上我去上厕所,看到鹿在走廊里学英语,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在用功。很不巧的是那天灯泡烧坏了,但我摸黑出来的时候鹿还蹲在地上。我问她怎么不走,她说她夜盲。我伸出手:“走吧。”鹿只把手搭在我的手腕。我笑,说:“你看我脉象如何?”鹿也笑。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我问她,为什么那么努力,鹿摇摇头,笑容转瞬即逝。“哦,我懂了,”我转过身,“你是一个有秘密的女人。”
鹿这么努力的结果就是期末拿了最高分,门门都几乎满分。我和梅虽然擦线但好在没有不及格,梅说60分和80分是一个概念,所以我提议:“为了庆祝我们考80,一起出去玩!”鹿没有拒绝。
我们去了南门的火锅店,陈给我们调了最地道的麻碟,带韭菜酱和腐乳。我和梅吃得眉头直皱,但鹿却意外地喜欢。吃完我问接下来什么安排,陈却说她要回家,今天她爸爸来接她。我看向梅,梅双手合十:“抱歉,我要去找我男友。”我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又是哪个男友。鹿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去图书馆了。”“不行!” 我一把拉住她,“你陪我去看电影。”鹿还在思考,我不给她为难的机会,推着她走出了饭店。
鹿问我是哪部电影,我说是《江湖龙虎斗》。“看过吗?”鹿摇摇头。我感到很得意,这可是我最新淘的碟,哪都没有。我又问:“喜欢看动作片吗?江湖意气,路见不平——哈!拔刀相助!”鹿摇摇头。我刚想说没事,看了就喜欢了,鹿说:“没看过。”我做出一个李小龙的经典姿势:“那去看看!”其实我很拿不准鹿会不会喜欢,她看上去既不爱江湖侠义也不爱儿女情长,或许更喜欢医学解剖视频。
放映厅的老板和我是老熟人了,她见我来很亲切地叫我林妹妹,问我这是新朋友吗。我说她是我室友,叫鹿,平常都在用功,今天学期末被我叫来放松一下。老板说真好,又问我小梅怎么没一起来。“她呀,”提到这个我就来气,“又去约会了!”老板隐隐有些担忧的神色,拉着我低声说:“你多少也劝劝她,她的这个男朋友看起来不像是正经人,我怕……唉。”“你见过她新男友?”我问。“你们没见过吗?”老板反问。我摇摇头,老板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梅的新男友一事让我很介意,电影都没好好看。反倒是鹿看得很认真,津津有味,陈伟伦倒地时她还潸然泪下,还问我有没有其他的电影推荐。而且她真的看了,或许。
# 03
学期开学我在车站遇到梅,还没来得及问她新男友的事情,就听到有人喊抓贼。一个小偷抢了一位女士的手包,眼看就要跑出车站了,我和梅对视一眼,梅一把把她的行李甩我身上冲了出去。
——其实我本意是帮忙报个警。
但是梅都追出去了,我在这站着也不是个事儿,两袋行李往肩上一抗我也冲了出去。等我身负重担气喘吁吁赶到时,梅已经将其制服。但是我来都来了,不能这么就回去,我甩出行李就砸了他两下。弯腰捡行李的空档,巷子里突然钻出几个人,看上去是贼的同伙。我问梅咋办,梅一声令下:扔!我直接把行李再甩出去。在行李脱手的那一瞬间,我福至心灵:我这行李我还要啊,但为时已晚,来不及再去思考,梅已经跑出去十米开外,我一边担心我的行李咋办一边往外跑,结果到巷子口,我遇到了我命运般的鹿。我冲鹿大喊:救我!结果这家伙扭头就跑,我叹人心险恶,悲自己红颜薄命之时,鹿再次出现,手里端着一根晾衣架,威风凛凛站在巷口。我赶紧躲到鹿的身后,但无奈面前几人来势汹汹,感觉我们完全不是对手,我悄悄问鹿:“要不,咱们跑吧?”鹿没回答,但把晾衣架攥得更紧了。好在此时梅及时赶到,带着她众多前男友中江湖相遇的三位及其朋友……也就是梅未来的男友预备役,解救我俩及我俩的行李于危难之中。我和梅因此得到了那位女士送的汽水,但不幸的是我妈给我带的水光全砸烂了。恨。
后来梅和我说,她没想到鹿会加入进来,我想起鹿看电影时专注的眼神,“我觉得,”我说,“她应该也是行走江湖的那挂,只是平常活得比较压抑。”
这个学期梅还和之前的男友在一起,我也终于得知了一点,他是个唱摇滚的,但是我还没能一睹真容,梅说等高校联谊晚会就能看到了,她要和他合唱一曲。为此梅特地买了个二手吉他,在宿舍里日日笙歌,我不堪其扰,终于在一个晚上揭竿而起:我要出走!梅问我:“去哪?”我:“我也去图书馆。”“你不能背着我学习!”梅大喊:“那我也去!”我一直走到图书馆楼下才反应过来:“你不在宿舍了,那我来图书馆干嘛?”梅也恍然大悟:“确实!那我们现在去干嘛?”我还没来得及说来都来了学会儿吧,梅就提议:“去喝点?”我看行。于是我们拐到小卖部买了两瓶啤酒,在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湖边并排坐下。
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天还没有黑透,是深海的蓝色。我们对着花草树木和一闪而过的飞鸟瞎敬一气,仿佛世间一切皆可歌颂。后来我看到梅的某任前男友从湖对面路过,我指给她看,她摆摆手,说这些男的都一样,不值得看第二遍。我想起放映厅老板的话,忍了又忍,我觉得梅不是不清醒的人。
我们喝完已经很晚了,一些宿舍的灯都开始熄灭。墨绿色的夜,星星缀在上面像露珠躺在荷叶上。回宿舍的路上有一节的路灯坏了,我忽然想到蹲在墙边的鹿,我说不行,我们得在这里等鹿。梅嚷着要回去尿尿,我告诉她鹿夜盲,梅便不吭声了,蹲在路灯下。我说:“你不会已经开始尿了吧?”梅言简意赅:“滚。”我也蹲下来,风吹过时有点冷,我们又向彼此靠了靠。
鹿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但是很显然鹿并不想搭理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我推了推快睡着的梅,赶紧向鹿跑去。
“这是谁啊?”梅上下打量那个男生。我握了握拳头,对鹿使眼色。虽然我并不喜欢暴力,但是鹿一声令下,我也会让梅把那个男生揍一顿的。鹿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我只好放弃英雄救美的戏码,和梅当她的左右护法,一起手牵着手走过了那段黑暗。回去后鹿告诉我们那个男的纠缠她有段时间了,但是……鹿没有说但是什么,我想她一定有她的顾虑,接话道:“没事,以后我和梅一起去接你。”鹿说:“这太麻烦你们了。”“这有什么,以后我们也去上自习,对吧梅?”梅瞪大眼睛,被我一巴掌拍回原形,只能点头:“嗯嗯!”
第二天八点半——晚上八点半——我和梅准时出现在了图书馆的自习室,一人手里一瓶啤酒,径直走到最后面。我至少还摸了本病理学带着,梅倒好,啥也没带,坐那喝完就睡觉。后来梅觉得一瓶不够喝,开始带两瓶、四瓶……在踩箱之前被举报驱逐出自习室。我也同罚。我觉得十分委屈,毕竟我一天只喝一瓶。我们仍然盘踞湖边,带了蚊香点着,喝酒聊天,调侃一切。
有一天梅问我收发室在哪,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说不用。那天傍晚梅告诉我:“我爸酗酒,喝多了就打我妈,把我妈打跑了,我爸就打我,说没有我他还能找一个。从小到大……没有人喜欢我。所以我很羡慕你,你知道吗,你和家里关系那么好,我看你经常写信回去。”我不知道怎么安慰,梅又说:“不过我和男的玩跟这没关系,我单纯爱玩。”梅不是一个酒量差的人,也不是喝完酒喜欢乱吐露的人,她喝多时总是沉默。所以我想,她或许是真的想,或者说需要和我或者一些人说这些。一个人内心能够承载的东西是有限的,装不下了又忘不掉,就要说出来。
鹿很少但也有过几次加入我们,我这时才知道鹿其实很活泼,她开起玩笑字字珠玑一针见血,让我和梅应付不来。但是鹿的酒量不太好,最多两瓶盖。她喝完也不说话,依旧很安静,只是脸上挂着莫名的笑,梅说看着瘆人,还是别喝了。我后来在一门课上听到,喝完酒就笑的人多半是平时过得比较紧张。
梅好久没有练吉他,她很久没有联系上她男友。梅去问他们乐队的其他人,要到他家的地址,破门而入发现他死在浴室,吸毒过量。梅后来说起时神色很平静,她说这是他的宿命。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都是坚定履行自己生活方式的人。虽然他们的生活方式我很难苟同。梅并没来得及悲伤太久,期末考就来了。兵荒马乱之中,鹿开始给我们紧急集训,让我们不至于挂科。成绩下来时,陈看了半天,面色凝重,恳请我们不要留在北京。对此梅想弃医从艺,我则暗下决心下个学期一定努力。
# 04
学期开始没多久,梅又天天往外跑,我习以为常:“新男友是校外的?”“人大的,”梅说,“另外,是朋友。”梅又说:“我这次是认真的。”我简直忍俊不禁:“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梅说:“这次真的是真的。”
梅谈个校外的“朋友”没什么不好,宿舍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我开始跟鹿去图书馆,仍然坐在最后一排,但是不再喝酒,也开始钻研药理。药理是这个学期最难的一门,老师说下册更难,但现在我就足够吃力。有时候我趴在桌子上看鹿,她永远挺直的脊背,像一棵笔直的白桦——虽然我没有见过白桦树。
窗外的朴树有着巨大的树冠,从二楼一直落下来,覆盖两扇窗。风吹过时树叶沙沙,圆形的光斑雨点般落下。光影里一切都如幻象,我知道此时此刻终将消逝,为此格外珍重。
有一天我在后排研究有机化学,梅突然冲了进来:“跟我出来。”没等我反应,梅拉起我就走,路过鹿时梅停了一下:“你也出来。”
“我失恋了。”梅说。
我很震惊,这是除了那个死了的第一个甩梅的。我心里百感交集。一面想“你也有今天”,一面又觉得,这或许是梅人生中的重大挫折,她可能很难过。同时又觉得,经历此事,梅或许会对感情更认真一点,或许直接几个月不谈钻研医学,梅那么聪明一定一鸣惊人,但是最好期末排名不要超过我,毕竟我也努力了这么久。“给点反应啊你!”梅冲我喊。我反应不过来,鹿很担忧地把手搭在梅的肩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梅很真挚地握着鹿的手:“谢谢你鹿医生,我没有不舒服。”鹿仍然很担忧:“那有什么我们可以为你做的吗?”我跟着点头,看向梅。梅想了想:“走去喝点!”“可是……”鹿没有说可是什么,拉起梅的手,“走吧!”我知道她在可是明天的早课,药理。但是鹿既然下了决心,我也不能替她违背,揽上梅的肩膀,“走咯!”
那天鹿格外地健谈,她讲希腊神话,讲星座的由来,讲希绪弗斯推石头,讲赫尔墨斯传信,她说她想到天上去,触摸银河的骨骼,一团磁性的混乱。梅说:“加油,活得久了都会有。”我说:“加油,活得久了什么人都能再回来。”梅说:“我不想活很久,我受不了我的人生太漫长。”我想,梅这次真的很认真。鹿忽然问我:“那你呢?你想活多久?”“这话说得好像我想活多久活多久一样。”我很认真地想了很久,我不喜欢千篇一律的人生,但是传统的生活方式又会让我感到安心。这个问题最终不了了之。鹿又东拉西扯地说了很久,但是对自己只字不提。
当我们互相搀扶着回到宿舍时,东边的天空露出微萌的光亮,陈惊异地看着我们,我冲她摆摆手。“你们俩就一起睡吧。”我把鹿和梅摆在一张床上,梅很快沉沉睡去,鹿却非要去洗漱,被梅一把搂过。我对陈说:“上课叫我。”说完也昏睡过去。
陈问要不要搀我一把,我说不用,摇摇晃晃跟在陈后面去上课。陈问我们昨天干嘛去了,我双手一摊,显而易见。“鹿竟然会和你们一起去,她说什么没?”我想了很久,说:“不该知道的别问。”
我当然不是为了去听课,我只是害怕老师点名,他几乎每节课都点名,这节课也不例外。老师点到我时我没有回答,陈惊奇地望着我,我微微一笑。但是老师略过了鹿的名字,这令我十分诧异,而陈只是微微一笑。
学期剩下的时间里,梅和我的设想一样,一蹶不振,然后被我和鹿拉去图书馆强迫学习,然后在期末考一鸣惊人。和我不相上下。我问她们什么时候回家,陈自然是早早回去了,梅说她不回家,不想回去。“那你和我一起回去吧!你不是还没去过南京?”梅想了想:“好啊!”我又问鹿:“你呢?”鹿却也不回家。我虽然很好奇但想到她对自己的沉默,只是邀请她:“那你也来吧。”鹿沉默,我不断追击,梅也附和:“来嘛来嘛!”鹿最后松了口:“我考虑一下。”
鹿没有和我们一起回家,她要在学校再待几天。临行前我把地址塞到鹿的手里,再三叮嘱:“一定要来哦!”
# 05
我和梅一起回家,火车上的温度渐渐有些升高,空气也越来越潮湿。梅脱掉夹衣,说还是南方好。我不置可否,心说你还是没体会南方冬天的威严。从浦口车站转船继续南下,梅哇哇乱吐,我哈哈大笑,答应她回来一定不坐船。快到中山码头时我到甲板上张望,看到我的妈妈挽着爸爸在渡口等我。我解下妈妈打的红围巾挥舞着,梅吐完抬起头,眼睛红红。
我和他们介绍:“这是我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还没说完,我妈抢道:“你一定是鹿吧!常听小林提起你!”我刚想辩驳,梅却笑盈盈伸出手去:“是的,阿姨好,我是鹿。”说完冲我眨眨眼。我妈一手牵着一个,我爸一手拎着一个,一起去饭店吃饭。
晚上梅和我睡在一起,我说:“我信里也写了很多关于你的,我不知道……”梅摇摇头:“没关系,这样就当鹿也来了,我们三个还在一起。”我知道梅是有话直说的人,这就是她真实的想法,于是我点点头。但是我又想到一个问题:“那我叫你啥呢?”梅说:“你也叫我鹿。”“鹿。”我喊了一声,两个人都笑了,“好奇怪啊,鹿,鹿。”我久久不能适应,每次喊梅——或者说喊鹿的时候,都忍不住会笑,等我接受的时候,她们似乎真的合二为一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梅同我去见了我大部分的亲戚。她很会来事儿,又很能喝酒,长辈们都喜欢她。只是她喝酒时我妈总忧心忡忡,不停地帮她挡酒。梅看懂了,开始说一些场面话圆过去,从此滴酒不沾。在这些天里,梅发现我没有朋友。从没有同龄人来找过我,我也不曾去找过谁。被她看到这一点我有些心慌,但是她们确实是我唯一的朋友,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对她们用力过猛,可是我只有她们。也正是如此,我妈我爸才对她这么好,他们同样珍惜我的朋友。
除夕。我们家其实不太吃饺子,我们包蛋饺。但是我妈还是特地和了面调了馅,大家围坐在一起包饺子。我们家吃饺子少,包的不好情有可原,但是梅也包的很烂,要么咬馅要么破皮要么厚得煮不熟。在我们讨论要不要放弃的时候,家门被敲响。
我满手面粉地去开门,门口站着鹿。
“你怎么来了?”我问。
鹿举起手里单薄的字条:“不是你让我来的吗?”说完她笑了,把字条仔细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不让我进吗?”
我赶紧把她让进来,但不知道如何跟我爸妈介绍,面面相觑之时,我妈开口:“你是梅吧?”梅也反应过来,不等鹿开口:“是啊是啊,快来快来。”我借着带鹿放行李的当儿,跟她讲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鹿虽然难以理解,但还是接受了现实,并在剩下的半个月里以梅的身份存在着。
鹿很会包饺子,个个都饱满漂亮,包最后一个饺子时,鹿掏出了一枚硬币,看我们一家都不知所措,鹿说:“吃到这枚硬币,下一年一定会发财!”我妈虽然没懂这个必然的联系,但是很捧场:“太好了!不愧是东北人,梅知道的真多!”鹿愣住了,我和梅哈哈大笑。
我妈也是个喜欢问东问西的人,好在她问鹿的都是梅,问鹿的都被梅编过去了。鹿对答如流,这一切都归功于我们的湖畔饮酒。我们竟然已经交换了彼此的一生。
为了吃到硬币我把鹿碗里的也抢了一半,我觉得她一定做了记号,但没吃到。鹿吃的不多,最后剩了几个吃不下,拨给梅了,而梅一下就咬到了硬币,欢呼时我看向鹿,她也恰好看过来,我知道她一定做了记号。
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我感到后脖颈凉凉的,转头发现是鹿的平安扣。鹿说这是她妈妈给她在白云观求的,这是她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家人。梅说真好啊,我说:“明天我们去鸡鸣寺也求!”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准备睡觉时,梅忽然坐起来,说要告诉我们一个秘密。我:“洗耳恭听。”梅说,她谈的那个朋友叫兰,“是个女生。”
我们有一瞬间的震惊,但很快恢复平静,我说:“那你们很般配,梅兰竹菊。”鹿也狠狠点头。梅没有对我的妙语发表意见,只是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栽倒把被子一拉:“睡觉!”梅睡得很快,鹿很安静,不知道睡着没,反正我是怎么也睡不着。我想到和梅、和鹿的点点滴滴,她们对我来说无疑是很重要的人,我也无疑深爱着她们,但是,我想,这并不是“爱情”,只是一直以来人们总觉得爱情最为深刻,至少比友情来得沉重,因此当与别人有着强烈的情感羁绊的时候,总疑心是不是爱情。
第二天我们去鸡鸣寺烧香。妈妈问我们许了什么愿,鹿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梅大叫一声:“我忘许了!”我说:“你已经发大财了,不许也罢。”
没关系,我的愿望已经包括你们了。
梅去选手串,选来选去,选了个次品,有三颗珠子长得很与众不同。梅说这是我们仨。梅指着一颗颜色淡一点的,说这个是鹿,一颗格外大的,说这个是自己,剩下的那个就是我。我说滚吧,我长得没这么崎岖。梅说:“不是,你看,它格外亮。”
# 06
这个学期,梅忽然下定决心追回兰,因为她遇到兰了,兰还对她点点头,所以她坚信兰对她还有意思。虽然我觉得很不靠谱,但是鹿积极响应,支持她。我也只好支持。梅追兰的方式是拿着我的碟去邀请兰一起看,因为我现在也醉心学习了。但是兰拒绝。梅持之以恒,兰不动如山。梅又想到一个点子,在联谊会上给兰唱歌。梅现在的歌喉在高校里多少也有点虚名,就是弹吉他的水平似乎没有任何长进。梅天天疯狂写歌,但是文化水平有待提高,歌词写得一塌糊涂。我说鹿文采斐然,不如让她给你改改。梅说好,转脸让鹿替她写。鹿说她不会写歌,梅说没关系,你写诗,写诗会吧,写完给我,我改成歌词。鹿犹豫,梅软硬兼施:“可是你支持我追回兰的,你现在不能撂挑子不干了。鹿,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求求你了!”鹿抿抿嘴:“好吧。”鹿的诗写了又写,梅总不满意,但我看着很好,收起来想发到校报上,但被鹿严词拒绝。“那你同意让梅唱?懂了,我要让人们听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是吗?”鹿想了想,点点头。“好的,世外高人。”我把这些诗夹在我的笔记本里,等联谊晚会结束我就逼梅谱曲。
终于,鹿写出了梅想要的东西,梅开始整天研究这歌,我还是去图书馆,但是鹿却不来了。同学们频繁地撞见鹿和药理课的老师在一起,一些风言风语开始出现。我刚开始并不在意,我相信鹿只是去讨论问题,但是后来鹿下课就消失,回宿舍也越来越晚,我很生气,心说这个时候你又不夜盲了?但是我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问她。梅也常常不在,陈又一副万事不关心的样子,我没个人商量,心里越来越乱。终于有一天,鹿又出现在图书馆,我冲上去:“我有话要和你说。”鹿仍是淡淡的样子,慢慢收拾东西:“出去说吧。”
和鹿走在去湖边的路上,我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任何声音。鹿也不说话,平静如湖面。曾经我为这平静着迷,但此时我只觉得怒火中烧。我那么关心你,那么担心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不和我说你过去的任何事情,没事,我可以不问,可是现在,我们在一起,现在你经历的事情也不能告诉我吗?明明两个月前我们还一起吃饺子,打麻将,放烟花,现在怎么就这样了呢?我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会儿想扇她一巴掌让她说话,一会儿又想紧紧抱住她说之前种种我不追究,只要她再回来。鹿忽然开口:“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鹿转身就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看见她早已泪流满面。这个时候梅忽然出现,看看我又看看鹿,一巴掌朝我打来:“你不想听到那些流言蜚语你去找造谣的人,你欺负受害者算什么本身?”“我……”鹿开口又是道歉,“对不起。”我不明白鹿为什么要道歉,“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我几乎是恳求地问鹿,鹿仍然沉默摇头,只是道歉。我真的见不了她这样,只能不断退让,伸出手抱住她:“好吧,你总有你的理由。但是以后早点回宿舍,现在外面挺乱的。”梅也走过来,我们三个抱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落泪,或许那时我就意识到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在湖边。
# 07
停课了。陈早早地回了家,梅每天扔下一句去找兰就跑了出去,鹿回来越来越晚。我总觉得鹿的形象越来越淡,好像一个影子,马上就会变透明然后消失。这种不详的预感围绕着我,以至于我常常半夜惊醒望向鹿的床位,她还在那我就会变得安心一点,她如果不在我一定要等到她回来。
梅让鹿再写一首诗,她有一天没忍住把那首歌先唱了。鹿答应了,她每天回来会坐在桌前写一会儿,蓝墨水的味道让我安心。有一天鹿回来得很早,我们难得都在,一起喝了点啤酒,聊了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我准备睡觉,鹿说她再写会儿,梅趴在旁边看,说写得很好。但是中途醒来时,鹿已经不在了,我望向她的床位,空无一人。我一瞬间清醒,摇醒梅,问她鹿呢,梅睡眼惺忪:“什么?”我大吼:“鹿呢?我问你鹿在哪?!”
# 08
那天梅又出去了,我知道兰对她很重要,因此没有阻止她。我夹着笔记本去图书馆,在鹿常坐的位置坐下。忽然我感觉笔记本的厚度少了很多,翻开发现鹿的诗不见了。这时灯很配合地灭了,我的世界天昏地暗。
一直到很晚都没有来电,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外面声音嘈杂,黑暗混沌。我站在窗边往外看,巨大的声响后火光燃起,微茫,微茫而又诡谲。渐渐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外面的声音也逐渐停歇。鹿会不会回来,她回来能不能看见路?我想起柜子里好像还有我们当年在王府井买的蜡烛,摸着黑找出来,又在窗台摸到梅的打火机和一包中华。我点亮蜡烛,又学着梅的样子点燃烟,呛得我满脸泪水。
鹿的诗写了一半,她说世界决不能轻信。
我不相信。
我不理解。
我不想接受,可是世界没有给我不接受的余地。
梅回来时很沉默,一声不吭,看到蜡烛,没有吹灭它,转身躺到自己床上沉沉睡去。
# 09
七月学校复课,陈回来,没有问任何关于鹿的事情。药理课换了老师,上课老师点名,跳过了鹿,还有一些其他同学的名字。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想问问陈,我总觉得她知道的比我们都多。但是我已经完全理解了陈当时说的话,那无疑是一种预言,因此我学会了不闻不问,接受降临在我身上的一切,接受一些如血肉般连结一起的东西被剥夺,并且一声不吭。
梅不再出门,也不再唱歌,和我一起上课,去图书馆,偶尔还在湖边喝酒。
# 10
鹿只往学校写了一次信,我疑心大部分信件都失散了。鹿的信没有发出地址,只有收件地址,为此我将邮戳看了又看,看了又看。鹿说她很好,话里有一种对命运开出的账单照单全收的阔绰。她说我一切都很好,只是没有你们。
#11
有天晚上我去上厕所,楼道的灯关了,但是整个楼层都透亮,我走到走廊尽头才看到外面下雪了,月光照在上面,好像整个夜空的星星都铺在地上,鹿,如果你在的话,踩上去就到达了宇宙。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光线变暗,天空褪成灰色,再转成鱼肚白,东边出现丝丝的红,很快布满整个天空,光也由红转橙,颜色减淡,明亮增加,最后变成耀眼的金。照到我脸上的那一刻,我想到我们从南京回来时,火车跨过长江,太阳适时升起,江面上闪着金色的光,她们坐在我身边。
# 尾声
如陈所愿,我和梅都没有留在北京。毕业前梅把一根红绳裁成两半,我们一人一半。我知道她的意思,因此格外郑重地将它系在手腕。我看到它就会想起她们,她们的形象仍然鲜艳而活泼,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也历历在目,但我们所经历的很多又让我感到不真实如幻梦。我无意去辨别真假,时代转过一轮又一轮,来不及喘息。
前几天我参加一个研讨会,回到我的母校。图书馆翻修了,又大又明亮。宿舍楼的电路换了,不会时不时断电。湖边多了谈情说爱的情侣,少了喝酒的人。路上的女孩结伴去看电影,现在没了放映厅,但是有了私人影院,一个概念。很多新的东西被建造出来,但又有旧的影子。现在应该没人写信了吧,但又开始流行寄明信片。路过收发室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管理员竟然没有换,他也认出了我。他说不是因为我常常去寄信,而是因为鹿的那封信。那时候海外的信件很敏感,于是他记住了我。他告诉我,我们毕业后,又有一封信寄过来,但早就不见了。我知道这是难免的事情。我和梅当时想过毕业后怎么办,但是我记起鹿把我家的地址折了又折放进口袋,我想她一定有办法找到我。后来在收拾鹿的东西时,那个字条掉了出来,上面字迹早就模糊不清。我感到深深的无力。就像毕业那天,梅握着我的手说别散了,但下一秒就被泄出社会的人潮冲散,手腕的珠子崩了一地,我想不出任何办法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