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尘缘（三） ...
-
尘缘（三）
信步行之，片刻间宫崎耀司已经走到了方才小贩所指的陈氏宅院门外。
中规中矩的朱色大门此时正紧紧闭着，上头的漆迹显得有些斑驳，想来该已是经历了许久的沧桑；朴素古雅的滴檐石雕，其间缀着些许青苔，门旁一颗粗壮异常的大槐树，青葱苍郁，只是这本该无比和谐的景致，却被那对高悬于门外两侧的惨白灯笼给大大折煞了一记。
灯笼上刺眼的“奠”字让宫崎耀司心下一紧，惨淡凄凉的感觉一点点漫上胸间，当下不再看那灯笼，宫崎耀司上前几步，扣了扣门环。
须臾，门被打了开来，从里头走出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这位公子，您找哪位？”老者见来人乃是一位秀若芝兰玉树的俊雅书生，心下不由好感顿生，只是他却记不起主上在何处识得这般人物，便开口问道。
“叨扰了。敝姓宫崎，是子风兄往日南游时结交的旧友，现路经广容，特来拜访。”宫崎耀司对着老者恭恭敬敬的打下一揖，即时编派好的说辞行云流水般开口道来，语气甚是诚恳。
“诶！祸事啊，祸事……”老者听得来人是幼主旧识，便哽着声音把陈子风不幸亡故的前情后事都大略的讲了一遍，说到伤心处，老者提起衣袖擦了擦眼，“少爷是老奴一手携养长大，却不想遭此不幸……让我这糟老头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只盼官府能还陈家一个公道啊……”
宫崎耀司听这老者说法与那小贩所说无甚太大出入，且悲痛欲绝中真情切切，不似作假，一时也没了头绪，他看那名老者哭得可怜，便上前搀扶，“老伯，逝者已矣，还请节哀……若子风兄真是横遭枉死，相信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定能沉冤得雪。如若方便，在下想给子风兄上一柱香，以寄哀思。”
“啊，公子快请进！看我这老头子在这絮叨了半天……怠慢了……”老者将宫崎耀司引进陈宅，一路穿廊走院，很快便来到了灵堂前。
灵堂的布置并无甚稀奇之处，清清冷冷的没什么人守着，火盆中有着没有燃尽的纸钱寿衣，稀稀落落的几柱香火，整个灵堂的排场寥落得根本不似一个富商之家。
宫崎耀司在老者的指引下恭敬的上香祭拜，一番祷祝后，他与老者相继前后脚步出门外，又回到了前庭。碍于有人相伴且日间不宜以现在这般身份四处查看，万一打草惊蛇，定会惊扰了宅中眼线，宫崎耀司寻思着今夜一探陈宅的必要，打定主意方要辞去，忽然一阵风过，风中扬着几片粉中带紫的花瓣，同时一阵异香扑鼻而来，宫崎耀司举手轻轻一抓，将花瓣捉了在手，拿到眼前一看，居然是在大相鲜见少有的荆花。
心中微微一动，宫崎耀司假意讶道，“这花好香！”
老者一见这花，眼眶不禁又有些微湿意，“诶……这花名为荆花，种下之前老爷曾说过此花奇香无比，天下百花皆无香能出其右，我等本还不信，在两年前此树第一次开花时大伙亲见花香满宅方才服了，这气味一旦沾了人身，能留余香三天三夜哩。”
“您说这树两年前开的花，那是哪年种下的老伯您可还记得？”微微握紧手中花瓣，宫崎耀司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荆花的药性，却毫无所获。
“记得记得，这树是四年前老爷回若空省亲时那边的亲戚让带回来的，那时这树大不过孩童的胳膊，现如今已长成海碗般粗细。花开时，老爷少爷都喜欢在这树下赋棋饮酒，一天之中，就数那时最热闹哪。”老者擦了擦眼角，抬头见到宫崎耀司一脸的若有所思，便又道，“公子可想看看这荆花树？”
“如若不嫌叨扰，在下也正有此意，从前只听闻其名却不曾见过真物，今日有幸便见识见识吧。”谦笑一揖，宫崎耀司放开手中花瓣，随着老者往后院行去。
“陈伯，这位是？”
倏的，一道沉稳肃穆的男声响起，起先还遍寻不着说话之人，但随着院中回廊一拐，一个人影缓缓自高处走了下来。
只见那人身材修美健硕，端正的五官上带着让人看不透的笑，眼中是深沉得难以见底的黑，十分英俊里夹杂着三分邪气三分阴厉更有三分的狂妄，在如此不加修饰的放浪形骸之外，那人身上还沉淀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这本不相容的两种感觉此刻却被极好的糅合在了同一个人身上，宫崎耀司一眼打量之下，已知此人绝不简单。
“这位宫崎公子是少爷南游时的旧友，今日路经此地本想与少爷叙旧——”
“好一个南游旧友！”那人轻佻一笑，作势就想伸手去抚抬宫崎耀司下颌，在被避开后，干脆的收回了手，“我南游时怎就没子风的这般福气，遇上此等俊友美公子呢？”
“表少爷，还请您自重，不要在少爷旧识前失了礼数！再不济，这里也还是陈家府第！”老者怒极，当下训斥起那人来。
“一个下人也敢对我如此大呼小叫？”那人脸上仍旧笑着，只是声音中已渗进了丝丝寒气，他不再看宫崎耀司，而是将眼对上了老者，话中有话，“旧识？这一面之词的旧识今日倒是来得好巧，不见活人却专等人死了才来见～诶，可怜啊可惜～”
“既如此，那在下还是告辞的为是。”一拂袖，宫崎耀司转身离去。
“表少爷你！诶！公子！宫崎公子！且请留步！”一跺脚，老者向疾走而去的宫崎耀司追了去。
“呵呵，宫崎公子？或许本王该尊称你一声大相的宫崎御使？这次本王便不插手，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来！”那人背过身去望着宫崎耀司消失的方位，话语中满是笑意，却再也看不到说话时的表情。
×分×
从陈家宅院出来后，宫崎耀司随意挑了间客栈暂时歇脚。待进得房内，心中烦恼之事一时间全涌了上来。
该死！自己居然没有见过那人的丝毫印象，现如今唯一能确定的一点，他是若空的眼线，且该在朝中有着显赫的官位。只是若空何时出了这么一个犀利人物？那名陈家老仆却字斟句酌的说他是陈家嫡嫡亲的亲戚，想来其中必已被人做过手脚，只是陈家人仍旧被蒙在鼓里而已，如若陈家人真与若空朝廷有牵连的话，以大相国六相之首展令扬的手段，自己绝无不知道的道理。
而另一个事情的关键，毒杀了陈子风的毒物究竟为何，至今也没有头绪。一来自己今日未能开棺验尸，二来未能彻查陈家府第，三来那名陈姓老仆在说到那名被陈子风迎娶回来的少年男子时十分的含糊其词，自己本欲见上一面，无奈却找不到时机。为了谨慎起见，宫崎耀司又将今日在陈家所见植物回想了一遍，除了那棵未曾见到的荆花树尚能称得上稀罕之外，其余所栽种花草皆十分普通寻常，况且，荆花也并非毒物……
看来，惟有夜探陈宅一途了。
是夜。
满天疏落的星光被轻纱一般的薄云浅浅罩住，月色似上了层雾气般黯淡不明，四周的景致犹如落了层灰般恍惚而没有真实感。虫鸣将歇，四下一片静谧。
隐在暗处的一双眼静静俯视着某处已经熄了灯的宅子，屏息凝神间，恰逢宅子外打更人的一阵吆喝和几下子破锣——
“天干勿燥，小心火烛咧～～～”
风起，带过地上的落叶，飒飒而动，待得风止时再看原处，哪里还有人在。
一道黑影轻巧越过墙头，步调极为轻灵迅捷，无声无息中不见半点风尘，几个起落后，黑影缓缓接近了陈子风停尸的灵堂。
灵堂的供桌上燃着两只白烛，看样子，已经烧去了一半。
似乎，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微微蹙起眉，很快，宫崎耀司便发觉到了不妥之处在哪里，那就是气味。
此刻，宫崎耀司嗅到空气中除了充斥鼻间的那些香火蜡烛的特殊气味，还飘浮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香味。日间因为诸多因素，宫崎耀司并未注意到这个味道，此刻却因身处黑暗之中，嗅觉变得敏锐起来。况且，时值盛夏，这陈子风的尸身停放了这许多日，按理来说早该腐烂发臭，自己却怎的就连一丝异味也嗅不到？
一时间，宫崎耀司心念如潮。当下，他决定开棺查看尸身。
只是还未等他碰到棺材盖，门外便传来了轻微且凌乱的脚步声。就在有人将门推开的前一刻，
宫崎耀司本欲找地方藏身，却不想突然被人一把拦腰抱起，犹似腾云驾雾般窜上了屋中最西角的大柱梁。
突生的变故让宫崎耀司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转过头去，却更是猛吃了一惊，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讶之中不由脱口叫道，“帝尊——！！！”
只是没等这两个字出口，伊藤忍已快他一步伸手按住了宫崎耀司嘴巴，以眼神示意怀中人镇静下来。
在柱梁上稍稍调整了下位置，伊藤忍想让宫崎耀司在自己怀中待得更舒适而不至于因现下这般紧紧相拥转动不得的状况感到太难过。
现在两人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近，怀中的身体不但柔韧而且有着一股让嗅到的人觉得通体舒泰的淡香，心下一荡，伊藤忍不由得将手收得更紧。
只可惜现下宫崎耀司全副心思皆没有投注在伊藤忍身上，而是凝神注视着此刻正伏于祭台，头发凌乱的年轻男子。
起初只是嘤嘤啜泣，到后来那名男子已是失声痛哭，只听得他喃道，“子风……子风……你怎就如此狠心……当初如若你没有违父母之命将我这祸害迎娶进门，陈家便不会遭遇这等祸事……自我进了陈家，便没一天好的……为何老天爷就如此不开眼……我本应随你而去，但我不甘心！！！害你性命的人，至今尚未找到，等我……子风……你且等一等我……手仞那人之日，便是你我相聚之时！”
那人擦了擦眼泪，又笑道，“子风，很是对不住……这几日我身子不好没来看你……不过你放心，现在我身子已是大好，陈家人也对我很好……今日我偷着带来了你最喜欢的清泉冽酒，不如我们就到荆花树下小酌几杯吧！”
说话间，那人已是蹒跚着站起，踉跄着脚步走了出去。
看着那人前脚出门，宫崎耀司后脚就想跟上，不想一动之下方才记起，自己正被人牢牢的抱在怀里。
“……”无言的回视身后男人，宫崎耀司稍稍挣动了下示意自己要追出去，而伊藤忍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忙就着抱人的姿势跃下柱梁，从洞开的窗子中穿了出去。
“帝尊，请放开臣。”宫崎耀司被抱得浑身不自在，无奈之下只得开口言道，“臣自己能走。”
闻言，伊藤忍猛醒一般放下了宫崎耀司，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眉间已经深深蹙起，不满的看着自己空出来的手。
得以自那个怀抱放开之后，宫崎耀司轻轻几个飞跃，循着方才那名年轻男人留下的气息而去，须臾，他已经可以看到那棵日间无缘得见的荆花树。
那名男子就立于树下，风中的香味越形浓烈，迎着风，在花瓣飞舞中男子往杯中斟酒，之后撒向地面。
宫崎耀司呼吸急促，他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就要触及到一个关键了，只是太过断续，一时之间无法连贯。自方才在灵堂中嗅到那个古怪的香味起，脑中便有一些零碎的念头一闪而过，只是过得太过，快得让他来不及整理捕捉——那种灵堂中缠绕着的异常淡香，惟有青坛雪山上的泉水方能酿造出的极品冷酒——清泉冽酒，奇香无比的罕见荆花……是什么呢？到底——
此时，那名男子又斟了一杯酒，低声道，“子风……你知道我从不喝酒……只是今日，便由我代你饮了这一杯吧！”
“且慢！”看到男子举杯的同时，一道惊雷在宫崎耀司脑中划过，骇然的同时不禁庆幸还来得及，“那酒有毒！喝不得！！！”
“锵”的一声，男子手中酒杯已被打落，回头一看，出手的除了大相国帝尊，万年冰块脸伊藤忍之外还能有谁？
“有劳帝尊。”宫崎耀司对着伊藤忍微微一笑，上前几步将那名年轻男子手中的太白壶拿过，轻轻扶上男子肩膀，“在下看来，害陈兄性命的凶手已经找到，而你的冤屈，也得以清洗了。”
原来，那害了陈子风一家几口性命的乃是那荆花与酒，荆花本无毒，清泉冽酒本也无毒，只是荆花花粉与清泉冽酒这两者一旦沾染在一起，便是能致人死命的慢性毒药，且致人死命后尸身不但不腐反而会散发出淡香。
这道理鲜少有人知道，况且荆花与清泉冽酒本就极难同遇，清泉冽酒只有青坛国隆冬时节方能由特定的师傅酿造，过了春天便不能饮用，除非置于冰窖之中冷藏，故而能饮到这种极品冷酒的人少之又少；而荆花则在夏天开花，花期极短。如果不是因宫崎耀司做过药人，更是无相药师唯一的嫡传弟子，此番内情亦将不得而知，更勿论找到毒物。
至此，陈子风无故身死一案得以水落石出，而若空也讨了个没趣。至于陈家后事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而因此案扬名的大相国御使大夫宫崎耀司未来得及歇上一口气，在赶写完案子卷宗的翌日便被召进了宫去。
只是说也奇怪，帝尊召见他的地方不是御书房，而是后花园；不是晨间，而是虫鸣方兴的垂暮。又想起那晚帝尊在陈宅的突然现身，抱着丈二和尚摸不找头脑的心情，宫崎耀司来到了召见地。
“臣见过帝尊。”一眼便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身影，宫崎耀司恭敬的一个行礼，跪了下去。
“快快请起。”伊藤忍几步上前将人扶了起来，之后将宫崎耀司按坐在了自己右侧。
还未等宫崎耀司自受宠若惊之中醒来，伊藤忍的一句话又在宫崎耀司心中掀起波澜，“朕很担心你。”
“朕担心如果那陈子风一案有人在背后算计，你一人前去陈宅不就是自投罗网么？朕很后悔……”
宫崎耀司稀奇的看着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的男人，轻轻的笑开了，“臣谢过帝尊的关心。”
“朕不要你谢……”说到此处，伊藤忍突然踌躇起来，为了掩饰不自在，他拿起了手边的酒杯一气灌下，“该说谢字的是朕。朕过去实在是欠了你太多……”
“帝尊？”
下一刻，宫崎耀司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这个男人，这个冷傲不可一世的男人，居然在他身前蹲了下来，然后执起了他的脚，脱下了脚上的鞋子和袜子，再然后，宫崎耀司看到了那个男人自怀中拿出一个镯子，他看着他轻轻套上了他的脚踝，再慢慢收紧，珍而重之的替他重新着好鞋袜。
看着那个自己曾经放下过的觉得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这个男人亲手套在了脚上，宫崎耀司没有说话，只是唇边的弧度更形上扬，而他此时方才注意到，四周本该留着伺候的居然一个人也没有，这人……想来早有预谋吧。
“喜欢么？”为了遮盖紧张，伊藤忍再次拿起了杯子，只是他没注意到那杯子就是刚才被他喝空了的那个，而且——“喀喳”一声，杯子因为伊藤忍过于紧张的手劲而被抓碎了。
“快放手！”看到杯子扎进了伊藤忍手里，宫崎耀司一声惊呼，上前就要查看伊藤忍的伤势。
“不放！”顺势轻轻一带，伊藤忍将人一把搂进了怀中，“朕的，朕的御使爱卿，朕的耀司……”
宫崎耀司浑身一颤，不再动了，只是将头轻轻抬了起来，想确定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然后，伊藤忍将脸俯了下去。
那一晚，是他们一世尘缘的开端。
——END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尘缘（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