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尘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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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缘（一）
“邦，邦邦……”
几下不甚清脆的击打声之后，是一阵粗哑洪亮的吆喝，“天干勿躁，小心火烛咧～～～”
时下已是三更过半，四下一片静谧，是以这打更人的几嗓子，在寥寂的空气中显得尤为突兀。
“唔……已经三更了么……”玲珑古雅的走道深处，一名男子放下手中朱笔，就着面前条盘里的一把紫砂壶，倒了杯里，凑近唇边，浅浅抿了一口，“好茶。”
瞥了眼案头的烛火，发觉灯芯将要燃尽，便对一旁候着的人嘱咐道：“再拿一盏灯来。”
眼见得去拿灯的仆役走远，宫崎耀司缓缓站起，略微舒展了下沉滞的腰身，踱至廊边，手不离茶盏，望着廊外只看得清模糊轮廓的庭院，唇角轻轻一勾，又是一口茶水灌下，“与其做梁上君子，不如下来与下官喝茶来得安逸。”
“切切，本大爷才不希罕喝你这破茶，要喝，也该是上等佳酿！小司司，不如趁着这难得的月色，你我二人对酌一番如何？”说话间，一个人影自高处跃下，站定在了宫崎耀司背后。
“下官见过展大人。”一个回身，故意疏离的低头见礼，宫崎耀司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难得的月色”？我呸！听你胡诌！现在不过是八月初一，月亮都见不着了，哪来的月色？该是你肚中酒虫闹得慌，便想到夜探我这御使府邸才是！
“诶啊，小司司怎么还是一点也不可爱哪，不是都说过了嘛，私下里不必与我拘礼啊～”但见说话之人乃是一极精致人物，满身的浪荡不羁，却被乍看略显阴柔的倾国相貌给压了过去，十分英俊之中带着五分痞气，一身紫衣宽袍，一副人上雍容之姿，此人，便是大相国六相之首，吏部太宰展令扬。
斜睨了眼眼前这个自在过了头的人，宫崎耀司不由摇头苦笑，“谢大人。不过看大人出入我这御使府仿若过无人之境般稀松平常，下官明日该考虑换下院中那些酒囊饭袋了。”
一撩袍襟，展令扬也不等宫崎耀司招呼，便自己坐了椅上，嘿嘿一笑，“小司司你就不要计较那些有的没的了，我难得来一趟嘛～”边说，边执起那把紫砂壶，咕咚咕咚一连灌下几口，“好茶！好手艺！”
“寥赞了。听过方才那‘破茶’二字，下官原想大人还看不上这茶，您不是只爱饮酒的么？”在展令扬的对侧落座，宫崎耀司对展令扬诸多轻慢之举似早已惯了般，脸上并无丝毫愠色，只在嘴上揶揄到，“若是大人真爱这茶，只管喝到尽兴，下官家中别的没有，茶叶和水倒是不缺的。”
“这茶嘛，出自你手的倒也称得上是琼浆玉液，偶尔为之总是别有一番滋味～”展令扬微举茶壶，又灌了一口，眼见对面那位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自己身上，而是集中到了手上的卷宗——这卷宗刚才分明还放在自己身前的案上，挑眉一笑，给自己挪了个地，磨蹭着坐到了宫崎耀司身侧。
忽感自己颈子附近被吹了几口气，宫崎耀司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他本不惯与人有过近的接触，现下身边极近之处多了个展令扬，难免产生强烈的排斥感，再加上如此轻浮的举动——“大人请自重。”
“呜，我难得来一次诶，这就是小司司你的待客之道？”展令扬实在不甘自己的魅力居然被那没有几两重的卷宗比了下去，当下出其不意一个伸手，欲将手中茶壶的壶嘴喂入宫崎耀司口中，“小司司，来嘛，我喂你～”
谁知还未等这迅若惊雷的一招近身，宫崎耀司已是身形微动，轻巧避开，左手原本轻握着的羽扇，上下一摇，正好将展令扬右手连带那把茶壶稳稳盖了在案上，至此，原本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卷宗上的宫崎耀司方才将头略略抬起，一双美目似笑非笑的望向展令扬，“不劳大人费心。”
“这茶大人不妨多喝几口，想来方才那几个时辰的梁上君子大人也做得不甚舒坦，下回大人要见下官，不妨光明正大的走一回正门。”眼见展令扬一时半会出了不了声，微微一笑，不再挤兑他，又看起了卷宗。
一声浅叹，展令扬皱起一边眉毛，开口哀告，“小司司你居然就如此忍心的看着我窝在那杠得人浑身酸痛的横梁之上么？既然小司司早就识破了我的伎俩，还一派悠闲的只管看这些个破纸，不理本官死活～”
现在倒是自称起“本官”来了，没好气的微瞪一眼展令扬，这人是专门来找他麻烦的么？
“下官只道大人比起平地来，似乎更喜那登高望远之事而已。如若无事，还请大人您吃茶吃饱之后尽早打道回府好生将养的为是。”没心思再理会展令扬，刚想继续埋头卷宗，那原本岌岌可危的烛火在微弱的闪动几下之后完全熄灭，霎时，两人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我说……”展令扬伤脑筋的微扶额际，难得正经的叹了口气，伸出两指在那案边灯盏前敲了敲，“那方万年冰块每年赐给你这御使大夫的俸禄也不少吧？难不成是那厮有意苛扣，让你连添盏灯的银饷都没有？”
对展令扬那番话未置一词，却见他眼睛望向前方不远处一个回廊的转折，朗声道，“正霆，将灯点上拿过来吧。”
“是，大人。”
“诶？诶诶？”展令扬发出了有点不明所以的声音，看着悄然现身，无声无息行至案前将亮得晃眼的灯盏放下，脸上一副死命忍笑模样的御使贴身仆役，了然的一挑眉，“正霆，你和你家大人还真是舍得哪～居然联起手来戏耍虐待本官！”
“不敢，卑职见过展大人，大人辛苦了。”想着自家大人早就发觉当朝堂堂太宰盘于梁上，却迟迟不予理睬，直晾了他几个时辰方才出声假意招呼的行径，霍正霆“噗嗤”一声，喷出口的笑意没忍住，一个行礼掩饰了过去。
“正霆，你自下去吧，这里不用服侍了，”宫崎耀司眼睛不离卷宗，只淡淡道，“所谓‘自作孽，不可活’者，太宰大人便是实例，以后切不可为之。而这作贼的倒打喊捉贼的一耙，倒是一门不错的看家本事，当朝对此技艺使得最为通透的，非吏部太宰大人莫属，正霆，改日你可向展大人讨教一二。”
“是，正霆记下了，正霆告退。”行过礼，霍正霆艰难的背转过身，颤抖着身体步履不稳的走下了回廊。
“看正霆他抱着肚子强自忍耐的模样，实在担心他会忍笑忍到内伤诶～”展令扬感慨一叹，瞅了自始自终总是冷冷淡淡的人一眼，坏笑一声，拿脸凑了过去，“小司司！”
“哇！！”
“下官再说一次，大人请自重。”实在不堪那声甜腻得寒到骨子里的叫唤，宫崎耀司一抬头，便看到展令扬一张大盘脸横在眼前，差点就要唇对唇的撞上，惊吓之中举手一挡，手下更是没留丝毫情面的将其推了开去。
委屈的扶了扶在这一推之下五官似乎都移了位的脸，再次不怕死的凑上，“小司司，你到底在看什么嘛～”
“广容县若空国陈姓商贾被害一案。”轻吐口气，宫崎耀司垂下眼帘，放下手上卷宗，轻轻按了按额侧两边的穴道，“帝尊已经下了彻查令，务必在十天之内找出凶手，给对方一个交代。”
“这案子我亦有耳闻，不过未曾想那方冰块脸居然下了彻查令。怎么，已经转到你手上了么？”展令扬眼中敛去笑意，在心中略略思量一番，一咧嘴，“嘿嘿，这屁点大的事也能做这么大的文章？有心之人想必等这祸事已是等了许久吧～”
“大人今日没去御书房实是可惜。”宫崎耀司轻摇开手中羽扇，冷声一笑，“若空鸢帝向来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菅，现下倒是想起要做‘明君’来了。今日若空国使在帝尊驾前那番指天顿地的陈情，甚为咄咄逼人，扬言若我大相不给个交代，不能为那陈姓商贾伸冤报仇便要拿大相两条官家人命来还，并赔偿白银五十万两。”
“诶啊，好大的口气哪～”展令扬阴恻的一掀唇角，一道寒光在眼底闪过，“小小弹丸之地也敢如此嚣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安逸日子过久了，现下思量起做亡国奴不成？”
“呵呵，帝尊倒是难得好脾气。”宫崎耀司回想起御书房内，任那若空国使如何唾沫横飞，帝尊皆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口应承十日内一定破案，便挥手让人退下了。只有宫崎耀司知道，在那双瞬间暗沉下去的眸子里，承载的是怎生的波涛汹涌——帝尊绝非是能够这般忍气吞声之人，他会如此做的理由，自己再清楚不过，“怪只怪若空太不识抬举，居然妄图借着与青坛联姻一事给大相下马威——若非经过三年征战，国库吃紧，壮丁耗损，大相需要时日休养生息，今日若空国使想必已是帝尊剑下亡魂。”
“不过小司司啊，想来该是你事先给了那冰块稍许提点和好处，不然，任他再如何忍得，也决不能一笑置之。”展令扬原本仍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正经，在宫崎耀司话后，难得的端容肃穆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唇角笑得咧向耳后，“怎么样怎么样，小司司，小忍忍他没欺负你吧？”
闻言，宫崎耀司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突”的一下跳将起来，脸色胀得通红。
——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尘缘（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