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不足》两页单车

1、被骂了 “怪胎。”

　　许嘉文额前的黑长刘海遮住了眼睛，宽大的白短袖笼在身上，露出的小臂如森然白骨一般又窄又细。两根手指夹着边缘起翘的硕大纸壳板，夹着纸板的手指头因用力微微泛白。纸板上面有用红笔写得潦倒大字——“归还账号。”
　　网上什么癖好的人都有，包括喜欢看肌肉男穿各种裙子的。他靠这个谋生，但是账号前两天被封禁了，堵在运营商门口，其实也没抱多大决心，就是觉得应该愤怒一下。
　　等回到学校，他把纸壳丢到垃圾桶。一天没吃饭，蹲在地上没站起来，头埋进膝盖里，反方向用双手环住自己，轻松地摸到背后的肩胛骨像是牛角梳的钝角。
　　门边坐着的宿管瞧见他犹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大力抖了抖报纸，报纸上赫然写着6月15日。衬衫因为胳膊举起的动作上移，露出比水球还要大的肚子，随即而来的是黑体加粗的标题扎到许嘉文眼前——《消失的大雨，异种人异地登陆》。
　　数年前，从地面升起的光聚拢凝聚在天空，方向一致地旋转直至凝结为一个圆球，如同暴雨将至般，酝酿着雨却没有下下来......至此以后，高层开始用大笔的钱投入建设抵御未知敌人的高级学院。
　　上辈子末世正式开始时，人类反应迅速，立马按区域划分出安全区、战斗区。
　　同年许嘉文毕业，他没找到工作，分配到居民护卫队。
　　上班工作一般是巡逻安全地段的围墙有没有损坏，下班天天在寝室打游戏。但很快上级就发出红色预警，要求所有人立马赶向某红色坐标点。
　　等许嘉文赶到现场，屋内的男人却像是久等了一样，冷着脸：“你来晚了。”
　　他抖着扣动扳机，一连串朝男人开了多枪......往后踉跄一步，打翻了桌上的试剂，诡异的深绿色液体淅淅沥沥渗透到他的脚底下，模糊间，他感觉到一阵“哒哒”声越来越近，下一秒，脑袋仿佛被千斤重的尖头皮鞋踩着不能动弹。
　　一切就此结束了。
　　他曾笃定末世是个玩笑，但等到今年冬天，有天赋的人肩胛骨将会长出人鱼姬颜色的羽毛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许嘉文勉强支撑自己站起来，拖着身体往宿舍走。
　　“诶诶，有人找你，压得你的身份证。”
　　他随意扫了两眼报纸上的内容——“又有一笔费用用来建设高级学院，危机预警。”
　　目光下移，那是他高中刚毕业时拍的证件照，穿的是附中的白衬衫校服，系在最上面的纽扣掉了一半。
　　脸上依然带着点冷冽的清高。
　　高中就是顶着这样的表情，每个早晨和傍晚站在校门口，这样可以得到一张临时的教职工卡，学校每月往里头打800元的补助。

　　大学寝室老楼道的窗户极其狭窄，西沉的光线透过小窗射到腻子虬结盘曲的墙面上，聚在腻子堆积的马眼状小点上。
　　光线穿过窄窗印在墙上，像血色溅染宣纸。

　　许嘉文开门，来人正偏头靠在背椅上坐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伸到桌面，骨节分明的手指正在那根金属台灯的台柱上穿插。脸轮廓如金属打造的完美金刚盔甲，从颧骨到下巴是一个含蓄力量的倒梯形，瞳孔被夕阳渐染上红色，如吸血鬼般摄人，从上往下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盖在漫画版狭长的眼帘上。
　　桌上的台灯是一根同笔般粗细的台柱顶部连着可上运动的灯罩。见他进来，大拇指顺势把灯罩往上按，表情带着一丝戏谑，光线直晃晃朝许嘉文射过来。接着用大拇指把灯罩按着下移，在许嘉文身上寻觅，直到灯光照到许嘉文手里的报纸上：“你是想被当成等待降临的极端分子吗？”
　　许嘉文一时有丝恍惚，这副模样在异世爆发后，他只能于悬挂在高楼的巨大屏幕上看到，戴着合规深绿大檐帽，制服笔挺，表情肃穆地在屏幕前高呼振奋人类的话语。
　　许嘉文扬手打开灯，白炽灯毫不犹豫消融了台灯的光线:“你怎么来了？”
　　秦祈：“我回自己宿舍需要给你理由？”
　　“你退寝了。”许嘉文躺进自己的主播椅，脚踩自带的脚踏，胳膊如鸟的两翼展开：“整个寝室都是我的。”
　　4套上床下桌中3套都是空的。
　　专门预留出来挂蚊帐铁架光秃秃刺在空中。上面缠绕满了逃生绳、安全绳。
　　与粗绳相搭配的是格格不入的红色挂饰，中国结、平安扣、黄葫芦等等在超市年货区看到的产品。
　　隔四根手指的距离就叠着绳子一起绑到铁架上。
　　原本空的床板上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从透明的袋子中可以窥见尽是些速食品。
　　这间屋子背光，常年接收不到阳光的直射，阴冷潮湿的水波似乎一直冲刷着地板，久而久之，瓷砖变成暗系的寒石。
　　缩在角落的简易立式衣架上总过挂了不过三五件裙子，仔细看还尽是粗麻素衣。难以想象，就靠这样简陋的服装在网上能积累起来百万粉丝。
　　许嘉文：“看够了？”
　　“没。”秦祈走到衣架前，一根手指轻佻地扒拉着衣服左来右去，嘴里不尽啧啧出声：“没一件能看的。”说完，要把一件洋装扒回原来的位置，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手指戳到了横杆，整个衣架载到地上。
　　秦祈微笑：“不好意思。”许嘉文似没看到，低头摆弄手机。秦祈一步步走到许嘉文面前，蹲下来，无声地望向他。两人就这样呆了一会，忽然秦祈从背后抓住许嘉文的头发，就他的头猛地往手机屏幕上逼。许嘉文的鼻尖擦过屏幕，手机和支架摔到地上，脸挨到冰凉的桌面上。
　　未等秦祈再说话，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原来是刚刚衣架倒在地上，动静吸引来了宿管。
　　秦祈见状，收敛了脸上的神色，站起身：“如果你再将囤积物品，引起周围人恐慌，学校会将你清理出去。”
　　他说话时，不自觉微微仰起下巴：“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不住在寝室，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许嘉文似笑非笑：“接着装。”
　　秦祈当着宿管的面，不自觉地摩挲袖口有订制花纹的青金石扣：“好自为之。”

　　望着秦祈远去的背影，一旁站着的宿管脸上堆满了笑，回首反观在座位上佝偻着背，盯着碎掉屏幕发呆的许嘉文，回想他刚刚对秦祈的样子，不平啐道：“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