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天青》琅琊为刃

29、幻瞑.久别（二）

　　通往幻瞑宫的旋环路上，只见褐色土壤残留着纷乱的足迹，紫晶石上斑驳着干涸血色，一切皆见证着这片土地上不久前经历的战争与苦难。
　　云天青皱紧了眉，“这是……”
　　“不久前与紫藤族的战事留下的……”奚仲轻咳一声，淡淡道：“结界被打破，他们打了进来，见笑了。”
　　“……”云天青走上一步，与他并行，轻声道：“你可是受了什么重伤？”
　　奚仲不答，只是道：“不必管我，只是仍未护得少主周全，奚仲惭愧。”
　　云天青沉默片刻，道：“璃儿她……”
　　“到了。”奚仲淡淡打断他，踏入法阵，云天青只得跟了上去。
　　光芒旋转间，瞬时已到了里幻瞑宫，这里景物完好，显然战争的足迹并未蔓延至此。深浅的紫色镶嵌成的宫殿中，并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干净，甚至有些冷冷清清。
　　云天青轻叹一声，奚仲摇摇头，以法术打开殿后一扇暗紫色的门，领着他和风瞬向更深处走去，穿过在紫晶石中凿出的曲折通道，前方转角透出些微的柔和光芒。
　　走得更近些，便听到了轻柔的语声，那声音清脆中略带了稚气，“少主，喝药了。”
　　“放在那里吧，”一个温柔微弱的声音接道：“槿儿，还有多少天幻瞑与天岚的通道会形成……？”
　　“少主，先喝药吧，凉了不成，若是您不好起来，幻瞑的结界也无法重建。”
　　转过弯，走进一间宽大后殿，淡淡柔和的光围绕在身侧，一个缀着紫晶石的屏风挡在了眼前。
　　“少主。”奚仲在屏风外行礼，长长的白发自肩头丝缕滑落。
　　“奚仲？”屏风内那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来，依然带一点无法掩饰的虚弱，却似是强打了精神，“进来罢。”
　　“不必，”奚仲恭敬地道，“有人要见您。”
　　“哦……是谁？”梦璃带了一点不确定地问道。
　　云天青并没有多等，径直走了进去，脸上带了淡淡温和的笑意，他抬起墨蓝色的眼眸望过去，“是我，璃儿。”
　　斜倚在榻上的紫衣少女微微睁大了轮廓绝美的眼瞳，有些不可置信：“……云叔？”她额上花瓣般的红痕淡淡清艳，然而却衬得那的清丽出尘面容愈发苍白。
　　云天青微微点头，走了过去，坐在床榻边沿，笑道：“璃儿都这么大了。”
　　依旧是很多年前那般温暖柔和的笑容，他对她始终都是这般带着点宠溺的爱惜。
　　泪水涌上眼眶，梦璃顾不得去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抓住那双真实而温暖的手，将头埋入他的臂弯，闭上眼，泪流过脸颊。她永远都记得这个人双手与怀抱的温度，当年他抱着还是婴儿的她，挥剑挡开所有兵戈，鲜艳的血色溅在她脸颊上，他淡淡地对那个要执剑杀她的人说：“我不会容许你伤她。”
　　自从所有的记忆恢复，这一切愈发清晰。
　　这个人，她从小便开始倾慕，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
　　“云叔……”微微哽咽着，她轻声唤他。
　　云天青轻轻抚着她的发，笑道：“璃儿……都这么大了，还像小孩一样哭呐……”
　　“……璃儿真的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云叔。”梦璃轻轻地道，坐起身，却仍是握着那双手，像是怕他忽然消失，她弥漫着烟岚般的眼眸看着他，一瞬不瞬。
　　云天青笑着道：“璃儿长得这么漂亮了，我怎么会不来看看？”他望一眼一旁已然呆住的端着药的少女，那少女长得清秀可爱，化作人形时尚不纯熟，留了对尖尖的耳朵。云天青径自将药碗接过来，道，“来，先喝药，喝完了我再慢慢同你说这许多乱七八糟的事。”
　　梦璃点头，云天青熟练地端着碗，用勺子将那汤药慢慢喂入她口中，顺便叮嘱道：“璃儿以后喝药要乖，不可以任性。”
　　“嗯。”梦璃应着，轻轻一笑。
　　见到这个人，就仿佛忽然间有了依靠一般，原本令她日夜担忧记挂的事似乎变得轻如尘埃，好像只要这个人护着她，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璃儿你瘦了，”云天青喂着药，轻声地道，“我在天河那里看到了梦见樽的影像，明明没有现在这样……这是怎么回事？”
　　梦璃微微睁大了眼，那笼着淡淡烟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光痕，“梦见樽的幻影……还在么？”
　　云天青一怔，看着她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一切，点点头，微笑：“当然还在。”
　　梦璃闭上眼，微敛了神色，轻声问：“天河菱纱……还有紫英，他们都还好么？”
　　“天河还好，紫英……”云天青思索一下，记得菱纱曾提过：“据说他重建了琼华派，不过菱纱……她……她在鬼界……”
　　“……什么？”梦璃一震，“她……终究不能……”她顿住，泪落了下来，顺着清瘦的下颌落在衣襟上。
　　云天青摇摇头，低叹一声，道：“她说‘生尽欢，死无憾’。”
　　“生尽欢……死无憾……”梦璃回想着弦歌台上那一夜，极轻地道：“这样的结局……璃儿无论如何也求不到罢……”
　　“璃儿……”云天青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道：“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去实现这一切啊。”
　　梦璃勉强一笑，却是说不出的苦涩。
　　“少主……”一旁系槿看不下去了，急急地向云天青道：“这七年来战事不断，少主耗费了太多灵力，身子虚弱，上次紫藤族攻破结界，少主遭到法术反噬，一直都恢复不了……”
　　“……槿儿！”梦璃打断她，轻轻摇首。
　　“少主……”系槿咬咬唇，不管不顾地继续道：“而且离幻瞑与天岚界通道形成的时间越来越近，少主她还想强行施法恢复结界……如果那样……如果那样，少主她会死的！求您帮帮少主吧……”
　　云天青听得皱眉，梦璃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静静道：“我既是幻瞑之主，以生命守卫我族也是应该的，无需多言……只是……”
　　只是还有些遗憾罢了……此生，都无缘再见那个人，他当年说过，每隔十九年，他会在昆仑山上等她，一直等到她回来。
　　可是，他终究是等不到了罢……
　　“璃儿，”云天青轻轻摸着她的发，道：“你放心，我也正是为这事而来，我会帮你的……不要放弃。”
　　“云叔……”梦璃低下头，“我不放弃……你在身边，璃儿便觉得很安心。”
　　云天青忍住唇边的轻叹，点了点头。
　　他又何尝有什么把握，只不过，不愿意这样结束而已。无论如何，有一线可以改变的希望，都要去尝试。
　　拒绝天命，拒绝卑微……某些时候，他或许真的同玄霄有些相似。
　　云天青喂完最后一勺药，放下碗，“璃儿，再让你见一个人，她是天岚界的。”
　　梦璃微微一震，点了点头。
　　“阿瞬，过来。”云天青对着屏风外唤了一声，那青衣少女便走了进来，一双黝黑的眼睛看着梦璃，微微一亮，却一时不知说什么。
　　梦璃见来人是个有些单薄的小姑娘，怔仲片刻，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风瞬轻咬着唇，抬眼间有些无措，云天青道：“璃儿是现任幻冥界主人，阿瞬，你把天岚界发生的事告诉她好么？”
　　风瞬点点头，一面安安静静说着，一面又在心中泛起些微的苦涩——此时的自己是否真的如同哥哥宣布的那样，是族中的叛徒？
　　心绪混乱，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叙述着那些事情，却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不知讲到哪里，她忽然停下来，张了张嘴，没发出一点声音。
　　“怎么了？”云天青看出她不寻常，开口问道。
　　“我……”风瞬低下了声音：“我这样，会不会……对不起族里……我……”
　　“瞬姑娘不必再说了，”梦璃微微摇头，“你能来这里告诉我，让我们有个准备，我已经很感激了。”她轻轻垂下头，道：“梦貘一族并不愿与天岚界为敌，也不会主动进攻，我只想护得全族安宁。”
　　“我知道错的是我们……”风瞬微闭着眼，“对不起。”
　　云天青望了她一眼，道：“或许，有什么其他的方法阻止这场战争。”
　　“……若是能修复和加固结界，便可以保护幻瞑……”梦璃低低地道，眉目间有些微的决绝。
　　“不可以！”系槿用力地摇头，“少主绝对不能用那个方法，您若是出了事，我如何同婵幽大人交代？！况且只要少主的身体恢复了，那个结界也会因为灵力的充盈而自动修复……少主……”
　　梦璃摇摇头，“我的伤自己明白，一时间好不了，若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为了族人，我不得不那么做……”
　　“究竟是要怎么样？”云天青蹙着眉，心中隐隐有种沉重而窒息的感觉。
　　梦璃不说话，系槿开口道：“幻瞑的结界已破，因为结界与历代幻瞑主人的灵力相连，同枯同荣，所以少主身子一时无法恢复，结界亦无法修复……而少主她想用‘魂界’之法……”
　　“魂界？”云天青轻问了一声。
　　“魂界是幻瞑界流传下来的最古老最强大的法术……”系槿低低地道，“要幻瞑主人以身相殉，以魂为界……可以让幻瞑的结界带上诅咒，使闯入者立毙……但是期限是一百年……百年年后……魂飞魄散……”
　　“……什么？”云天青定定望着梦璃，十足笃定地道：“决不可以。”
　　“以璃儿一人之死换得幻瞑界无数生灵的安宁，有何不可？”梦璃抬起眼睛，那淡淡的决绝混合着她眼里烟岚般的色泽，一时美得难以形容。
　　云天青微微一震，他恍然间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凤凰花般的女子，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决绝，愿意用一己之死换得更多人的安宁……
　　由始至终，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这样的岔路始终悬在他身边人面前，她们都是如此决绝，他始终像一个局外人，永远无能为力，无法选择代替，因为无法代替。
　　苦笑着摇头，他真的还要看这样相似的事情如此貌似理所应当地发生么？
　　厉沉海的生死簿上那一页并没有梦璃的名字，是因为她不会死，还是……她将魂飞魄散，魂魄不入鬼界。
　　“云叔，我曾立下誓言，用此生守护幻瞑，”梦璃眼中并非没有悲哀，然她却是轻轻笑着，“一百年，幻瞑界可以休养生息，百年之后，或许便没有其他妖族再敢觊觎这片土地。”
　　“璃儿……”云天青叹了口气，“或许我没有资格阻止你，但是……难道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么？”
　　“……”梦璃摇摇头，“即使是有……也不可能啊。”
　　“是什么？”云天青眼中神色微明，“至少也要试一试。”
　　“少主，”奚仲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请让属下来说罢。”
　　梦璃怔仲片刻，点了点头，“好。”
　　“那个方法……”奚仲微微一顿，淡淡的说了下去：“用双剑网缚幻瞑界。”
　　“……什么？”云天青一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网缚幻瞑界……？”
　　“不错，”奚仲的声音依然是淡淡的，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放松，“这不过是在下的一个设想，效仿当年琼华派网缚妖界，用双剑将幻瞑锁在运行轨道某一个不与其他妖界相交的点上，这样便无人可达。”
　　“……”云天青沉吟道：“原以为双剑网缚妖界之法有违天道，但如此反过来使用，却也能有益……只不过，望舒剑已然失去宿主，力量与普通的剑无般一二……千万人之中寻找宿主几无可能，何况那人若不修道术，岂非……”他皱了下眉，“而且师兄他与羲和剑气息相通……别的人根本驾驭不了羲和……除非真的破开东海结界，才能完全发挥羲和的力量。”
　　“所以说不可能啊，”梦璃微微叹气，“即使菱纱还在，我也不能再去用望舒……”
　　云天青颔首，仍皱了眉，“若是……真的破开东海结界，璃儿……幻瞑界会愿意……让师兄帮你们么？”
　　梦璃微微抿着单薄的唇，闭上眼没有回答。
　　“……”奚仲亦是沉默。
　　一时间殿中静得有些让人害怕，云天青只是淡淡一笑：“我明白。”
　　“若是……真的能救整个幻瞑……”梦璃握住袖口的衣裳，缓缓地道，“即使是向曾经的敌人低头……璃儿甘愿承担。”
　　“璃儿……”云天青伸手轻抚着她的长发，慢慢地点了点头。
　　梦璃眼睫低垂，轻声问：“云叔真的要去寻复苏的双剑？”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云天青微微勾起唇，“若真的不行，开战那日，我也会回来陪着你……所以无论如何不要先伤害自己。”
　　他的语气坚定而温暖，透过无数时空，一如当年。
　　忽然间又笑了笑，他扬着眉，“更何况，天河还要在昆仑山上等你，璃儿，你可不能亏待老子那呆头呆脑的儿子。”
　　“他还记得……”梦璃偏过头，一时不知心中是喜是悲，两行泪落了下来，闭上眼，忽然胸口一痛，以袖掩口，竟是咳出血来。
　　“少主！”系槿脱口惊呼。
　　“璃儿！”云天青扶着她，眉目间的焦急中夹着有些微的怒意，“你还说没事？！”
　　“我……”梦璃按着胸口，挣扎着勉强道：“过一阵就好。”
　　云天青拧着眉，终是叹了口气，“来，躺好。”
　　说着扶梦璃躺下，道，“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幻瞑与人世相隔，我回去寻双剑便是，无论成败，这场仗，我陪着你。”
　　“……好。”梦璃微微点头，“我相信云叔。”
　　“乖。”像是哄一个小孩，云天青微笑着帮她掖好被角。
　　心里忽然安定，梦璃静静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