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天青》琅琊为刃

26、未有归期（三）

　　“你怎么又回来了？！”
　　酆都与鬼界交接的地方，一个长着长角的鬼卒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身淡白色新衣的人，将手中握着的长叉在地上顿了又顿。
　　“辛照你不要那么紧张嘛，”云天青笑着道：“我来看你难道不好么？”
　　名为辛照的鬼卒嘴一歪，“去！你在鬼界干的好事还少吗？你走了连我们判官大人都松了口气……”
　　“是啊终于没人跟他抢酒喝了。”云天青抱着手臂不以为然。
　　“总之你别再来鬼界捣乱了，我可不信你是来看我的。”辛照举着长叉，指了指他。
　　“唉……我只是从鬼界路过……”云天青很无辜地摊手，“你以为我很喜欢这里吗？”
　　“……”辛照仍举着长叉，“不行，你现在又不是鬼魂之身，我司守卫鬼界之职，放你进去岂不是玩忽职守？”
　　“别说得那么严重，”云天青拍拍他的肩：“我在鬼界那么多年，想干什么早干了，等现在做什么？”
　　“……”辛照不说话，铜铃样的眼睛打量着他。
　　“真不骗你，我就去找个索魂的鬼问件事。”云天青笑着道：“大家都那么熟了……”
　　“好吧好吧……”辛照翻了下眼睛，指着风瞬道：“那这小姑娘怎么回事？”
　　风瞬见他终于转过脸来，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上前摸着他长的角，黝黑的眼睛亮亮的，“这是你变的吗？教我也变一个……”
　　“……”
　　“……”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风瞬奇怪地将视线从角上移回来。
　　“那个……”云天青干笑一声，对辛照道：“她以前没见过你这样的……”
　　“唉……真是服了……”辛照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云天青怔住，“你说什么呐？”
　　辛照耸耸肩，抬手，一团青灰色的雾气浮在掌中，他手一扬，雾气纷纷融入风瞬身体里，“用些鬼气掩盖一下她的妖气，你们进去好了，”一语毕又看向云天青：“千万别闯什么祸，要不然我可是得担着。”
　　“知道了知道了，”云天青眉头一扫：“我有那么不可靠么？”
　　“……”

　　别过辛照，走入鬼界之中，踏过一开始满是荒草的土地，抬眼间只见无日无月的天穹泛着深灰的色泽，天穹下开满鲜红的曼珠沙华，那只有花没有叶的妖异植物，开得艳丽而绝望。
　　“这里便是三途河边的忘途花海。”云天青看着那仿佛接连到天尽头的血红色花朵，轻声叹了口气。
　　传说曼珠沙华可以唤醒灵魂前世的回忆，它原是自愿投入地狱的花妖，却被众妖魔阻止，只能徘徊在忘川之畔，执着不愿离去，最终,它得到了众妖魔的允许留在忘途川边，接引那些迷途的魂魄，留给他们人世的最后一丝安慰。
　　成片的曼珠沙华在三途河两岸开遍，热烈如火，诡谲似妖，三千年凋零一次，那时才会长出叶子……之后，又是三千年的花期。花叶不相见，如参商二星。
　　“这花怎么带着妖气，”风瞬微微皱眉，“是花妖？”
　　“花妖……？”云天青微一挑眉，指尖轻划过一片鲜红的花瓣，微凉的感觉徘徊在掌中，“难道那传说是真的？”
　　“那个传说，的确是真的。”
　　一个声音渺渺然传来，分辨不出源从何处，但却飘然曼妙。
　　“谁？”抬目只见一缕淡淡的红光在一朵半开的曼珠沙华中悠悠闪烁，那朵娇艳的花儿瞬间绽开，幻作一个着了红衣的身影。那人缓缓从花海里站起来，竟是一个容颜艳丽的女子，她乌黑的长发完全披散，丝丝缕缕绕在身旁的血红花朵上，柔美的脸颊上有一朵曼珠沙华的红痕，妖娆得不真实。
　　“我是这片花海的守护妖。”她手微微一挥，四周还是苞蕾的曼珠沙华纷纷绽放，极尽妖娆。
　　“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云天青挑了眉，他在鬼界二十多年，这忘途花海不知来了多少次，但是从未见的这个女子。
　　“但是我见过你，”红衣的花妖轻轻一笑，纤长的手指抬起一朵曼珠沙华，她看向云天青，道：“我可以读出每一个魂魄的前生，每次你在这片忘途花海望着这些花儿喝酒的时候，我都会看到你的过往，知道你正在等一个人，想要对他说声对不起，也知道，你一直爱着一个女子，你爱得深，却也很矛盾，你愿意无止境地付出，尽管你看不清她的心。”
　　“……”云天青一时无话，静静沉默。
　　风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窒息，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一些画面流过脑海，却丝毫看不清晰。
　　花妖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她乌黑的眸子看向风瞬，带一点笑意，“很少有灵魂经过时可以感觉到收敛了的妖气，小姑娘你很厉害。”
　　“因为我不……唔……”风瞬拍开云天青捂住她嘴的手，“你干嘛？”
　　“……”云天青按着眉——这丫头也太呆了吧，好不容易辛照帮她藏了妖气，她一句“我不是鬼”说出来又不知会惹上什么麻烦。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鬼魂之身。”
　　花海中，一个黑衣人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银色铁链。
　　“索魂链？”云天青微微一怔，打量着那黑衣人，他的面容秀朗安恬，身形高挑，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是想了许久，也想不起何时见过他。按理说，鬼界的鬼卒他都见过了，连判官也打了交道，这黑衣人若是鬼卒他就该见过，可是，丝毫没有记忆。
　　“不必想了，你没见过我原本的这般面目，”黑衣人淡淡一笑，“我是这几日刚刚回到鬼界的。”
　　“那就是说我们的确是见过的？”云天青抱着手臂，“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你活着的时候在寿阳，”黑衣人唇边是一点莫测的笑容，“非人，非鬼，非妖——如何，我算得可准？”
　　“……！”云天青一惊，蓦然想起：“你是那个道士？”
　　“我叫厉沉海，是鬼界之人，那道士是我上一世的化身。”黑衣人无所谓地回答，眼眸望向红衣的花妖，神色微微温柔起来。花妖也静静地笑了，目光交汇间，仿佛再看不见别人。
　　半晌，厉沉海移开眼，再次看向云天青，道：“你这次来鬼界，是为了什么？”
　　“我想找去幻瞑妖界的方法，”云天青没有隐瞒，“你们去各处索魂，总不能等到那些各处运行的妖界与鬼界相接吧？”
　　“你很聪明，”厉沉海颔首，神色淡漠，“鬼界自有法子，但却未必会告诉你。”
　　“这也不是我想到的，”云天青唇角微撇，“但法子定要告诉我。”
　　“为什么？”厉沉海扬眉。
　　“因为若不告诉我，到时候妖界大战，你们会很忙的。”云天青微微勾起一点笑意，“我在鬼界那么多年，多亏你们照顾，所以打算帮帮你们。”
　　“……”厉沉海想到判官和鬼卒的诉苦，只能沉默。
　　见他不说话，风瞬捡了个机会，终于问出自己想问很久的话：“为什么你没有角？”
　　“……”厉沉海看了她一眼，眼神漠然。
　　风瞬还想接着问，厉沉海原本转开的目光忽然又闪电般落在她身上，她一怔，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厉沉海沉声道：“你也要去幻瞑妖界？”
　　“是啊。”风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点头。
　　厉沉海思索一阵，忽然道：“好，我帮你们。”
　　“啊……什么？”风瞬一呆，“为什么？”
　　“不必多问，”厉沉海一拂衣袖，漠然答道：“不过只有这一次。”阻止她继续问下去，他指了指忘途川，道：“你们去那边等我便是。”
　　风瞬还想问，云天青拉住她：“他自有不说的理由，何必相逼。”
　　“哦。”风瞬点点头，刚抬步想走，又停下来，向那红衣花妖道：“姐姐，我能带一朵花走吗？”
　　花妖纤眉微蹙，道：“这花不是凡世之物，有唤醒人前世记忆的能力，若你一定想要便拿一朵走，只是不要让别人太靠近它，特别不要触碰花汁。”
　　“嗯。”风瞬笑了，“姐姐放心。”
　　花妖颔首，如雪的手一抬，一朵曼珠沙华自动脱离枝头，飞入她掌中，缩成拳头大小，一点红光闪过，只见那花已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的小球中，她递给风瞬，风瞬小心地放在怀里，道：“谢谢。”
　　花妖微微一笑，点头。
　　“走了，”云天青拉了风瞬一把，“你还想在这当灯笼么？”——这丫头真是笨得可以。
　　“……”厉沉海说不出话。
　　“……”花妖脸上泛起红晕，微微偏过了头。
　　“嗯……什么意思？”风瞬不明所以，茫然的眼望着云天青。
　　“……”云天青不想解释，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向忘途川边走去。
　　“到底什么意思嘛？！”风瞬不得不跟着他，一边踉踉跄跄一边问。
　　那声音渐渐远了，厉沉海微微松了口气，花妖轻轻一笑，道：“很可爱的小姑娘。”
　　“……”
　　花妖眉目流转，望向他，笑意温柔：“你终于回来了。”
　　“是，”厉沉海点点头。
　　花妖一朵曼珠沙华递到他跟前，“为什么会突然帮那个小姑娘，你从不这样。”
　　“若不是她父亲，你我不能在鬼界相守。”厉沉海接过花朵，顺势揽她入怀。
　　“是……他的女儿？”花妖轻声问。
　　“嗯，”厉沉海颔首，忽然道：“为我永远留在不见日月的鬼界，哪里都不能去，你可曾后悔？”
　　花妖轻轻一笑，伸手抱住他：“你知道答案的。”
　　远远地，无数的曼珠沙华轻轻摇曳，即使在鬼界铅灰色的天穹下，也美丽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