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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奇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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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你要现在进去吗?”
和陆邻并肩站在观察室的玻璃窗外良久,耳边终于响起那人犹疑不定隐隐压抑着担心的声音。
林屿保持着望向前方的模样,眼神一直轻柔地落在门内角落里蜷缩作小小一团半晌也毫无动静的孩子身上,并不言语,偶尔微微失神的恍惚,又好像在透过那个孩子注视着什么别处。
“嗯。让我进去吧。”语气微弱,低沉,似乎有一种累极的疲倦,却又意外地显出一分舒展与安定。
“我不会做什么。只是想陪陪他。”侧过头静静地望着已蹙紧眉间的陆邻,清澈安宁的双眸,像是在无声地等待他的准允。
“更何况,你不是在这里吗?”刚刚无澜的眼眸有了瞬然的笑意。
“你在这里,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让我去吧,‘共情者’这条‘支线’,才是这个项目的核心,不是吗?不用因为担心我而顾虑重重,既然决定了,总要去做的,犹豫只会错失良机,陆医生应该明白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攀上刹时有些心空的人的手臂,安抚似的轻轻捏了捏,四目相对的那几秒钟里,无法挪开视线的两人,又都各自想了些什么呢。
“好。”过了好久,一个带着重量的字才沉甸甸地落了地。刚好被唤去拿记录设备的元舒正抱着自己的宝贝跌跌撞撞往这里奔来,还没来得及在陆邻跟前喘匀气,就听到自己的偶像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再度干脆利落地响起。
“元舒。实验编号0301,‘共情者’第一次实质介入,开始记录。”匆匆应了声好便在旁边挪了观测椅坐在窗边打开电脑开始做准备,一边手指飞速地动作,一边偷偷回想着刚刚看到的林屿哥推门而入又轻轻关上的画面,还有陆邻久久未挪动站在原地发呆的背影……这氛围怎么有那么一丝不对劲啊不行不行等程真姐他们回来得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我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复杂一点的情况我还看不懂啊看不懂!
好安静。
林屿关上门,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这样的声音。
真的很安静呢,像是下了漫天大雪,隔绝了一切光线与声响,四处回望无人的那种静。
还好,这感觉熟悉,就像已越遍江海的鱼,回到了最初的水域,谁能说不是另一种终极的自在。
“你怎么了?”一个听起来有些轻微沙哑的童声轻轻响起,在安静了太久的房间,竟刹然显得有些突兀。
林屿回过神来,缓缓地转过头去,进门时还紧紧蜷缩在软垫上闭着眼的男孩此时已盘着腿靠着一旁的书架坐了起来,有些空洞的眼神里却好像有在努力映出眼前这个陌生大哥哥的影子。
林屿呆呆地望了他一会儿,懒懒地浅勾了勾嘴角笑笑算是回应,放下刚刚一直搁在腿上却没有翻动过一页的书本,垂下眼抱着膝闷闷地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好累,想休息。”随即侧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了出来,好像浑身真的有一种无法被缓解的疲累,无时无刻不被它摔打磋磨。
感觉到身边多了一团小小的热源,林屿这才抬起头,坐直了身子,靠在背后的书架上,和身旁刚刚默然间成为了伙伴的男孩一起,望着眼前没有被书架挡住的天空。
元舒永远会记得这一天,当林屿和双手紧紧抱住他手臂的路童一起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自己站在高大的陆邻身后睁大了双眼努力压制着下一秒就要尖叫出声的兴奋。一直面部呆滞僵硬不言不语的路童,在林屿身边第一次有了些微鲜活的反应,虽然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她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一个生命原本应有的流动的,活着的感觉。这也太神奇了,程真姐和伍一回来看到也一定会很开心吧,好想快一点告诉他们!
而她不知道的是,站在她身前的陆邻,站在原地望向林屿的眼神,盛满了交错复杂难以言说的情绪,却唯独没有这一种如释重负的开心。摸了摸路童的头表示安抚的林屿,抬眼起来撞见的就是这样一张写满沉重与忧虑却又笨拙地想要故作轻松因而精彩纷呈的脸。低下头无奈地笑笑,把路童紧抱的手轻轻拆下来再牢牢地牵住,随即一脸无害地望向陆邻身后挤眉弄眼忍得十分辛苦的显眼包问道,“元舒,我和路童都有些饿了,晚饭可以帮忙点两份炸鸡吗?”听到孩子终于觉得饿了想吃东西的元舒瞬间点头点得像鸡啄米,刚想拍胸脯帅气地大声应一句“当然没问题!”,突然又想到些什么抿着嘴偷偷在身后瞅前面尚未出声首肯的人,顺便朝着林屿挑挑眉使劲儿地朝陆邻那里努了努嘴。一时之间,两个大人加一个小孩儿都是一脸期待的模样环绕着他就等他一句同意,本来心情复杂莫名有些难过的陆邻倒是有些突如其来的懵愣。
“好。元舒去点单,把程真和伍一的份也点了,等他们回来要一起开个会。点饮料的话留两杯热豆浆,其他你们随意。”得令的元舒就像瞬间解除了封印,一边开心地吼着“保证完成任务!”一边抱着东西一蹦一跳地跑远了,活力满满鬼马精灵的样子看得林屿有些乐不可支。
“那我和路童先回房间了。”平缓轻柔的语气,却有着说不出的笃然与安定。
“好。我送你们。”跟在相互依偎的一大一小身后缓缓地踱着步子,向来沉稳冷静的陆邻却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软软的棉花上。有些美好,是见于破碎的缝隙,而自己心间这一股微妙难言的感受,甚至让他怀疑起此刻是否真实。
“你们都不知道,我和陆哥在外面看到路童有了反应甚至开口说话的时候有多震惊!太不可思议了,这些天我们也前前后后去和路童接触了,偶尔能摇头点头都要谢天谢地,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我差点连耳机都摔出去了!”手里还攥着一只大鸡腿的元舒就差在全程张着嘴看她表演的程真和伍一面前来一段快步芭蕾了,他们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的时候这丫头兴奋地想要跟每个人来个结实的熊抱,伍一都还没得及惊慌就眼看着已然张开手脚准备往上扑的人被走在前面的程真一掌拍在脑门干脆利落地制裁了,遂默默推了推眼镜在心里表示了无声的赞许。
“知道了知道了,你之前在群里发的疯我们都看到了。吃你的大鸡腿冷静一下,再不降温我怕你跟这鸡腿一起熟了。”一脸嫌弃地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眉眼间却有些无奈的宠溺。倒是伍一一脸平常慢条斯理地嚼着手中香喷喷的牛肉汉堡,一副习惯了心如止水的模样。
“所以真的是个surprise,出去一趟回来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进展。不过陆邻,你不是一直主张先延后共情者的介入,让我们先尽己所能吗?今天这么突然……你是OK的吗?”话音一停,刚刚还在各自动作的另外两人也瞬间归于安静,三人一起望着同一个方向,默契地暗怀着同一种关切。
“我知道这很突然。”一直坐在对面望着墙出神的人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本来今天说好只是带他先看一看路童的状况,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决定今天就进去有近距离接触。”惯常冷静的语气下难掩一丝沉重与纷乱,分明应该是值得所有人高兴的事情,却不知为何从这人身上流淌出来的却是淡淡的低落与忧虑,弄得本来兴奋得有些过头的元舒也突然觉得手里的鸡腿都不香了,还有些小小的惶恐是不是哪里有什么问题自己没看出来是不是还不应该高兴得这么早啊,装满问号的脑袋风暴般地开始想些有的没的甚至已经想到明天自己被踢出项目组的凄惨画面了,忍不住想开始哭之前身边一直翘着二郎腿的程真姐却一如既往帅气地开了口。
“不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陆邻。”这里除了在某人那里好像总有特权的林屿哥,也就年龄资历都要略高出一头外加气场两米八的程真姐敢这么无所畏惧地对我们项目组组长直呼其名了,虽然陆医生人还是很好很亲切的吧……但有时候其实也会有一种不言自肃不怒自威的感觉在,所以自己只能壮着胆子造次,却又不敢那么造次……那,总要给咱陆哥深不可测的那部分脾气留点儿余地不是?
这边厢还在暗自对自己完美的逻辑闭环感到甚为满意的元舒还没来得及再多得意上一会儿,就听得程真姐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一顿快枪输出。
“不管怎么样今天路童对外界出现的反应都是一个良好的信号,你也知道,这孩子虽然暂时没有强烈的自杀意愿和实施行为,但继续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后果怎么样不好说。他才十一岁,如果干预得当,未来可能也会出现很好的局面,我们有必要打起精神全力以赴。我不知道林屿用了什么方法,和他说了什么才有了现在的变化,但是不得不说,‘共情者’介入的确取得了肉眼可见的效果,你的理论开始有了实际的支撑,虽然不确定因素还很多,但至少证明这是一条值得探索的途径不是吗?如果我是你,现在要计划和跟进的事情已经一箩筐了,可没有时间和精力在这里纠葛迟疑,长吁短叹的。有话不说,小心翼翼,举棋不定,说真的,这可完全不像你。给我清醒一点,你可是陆邻!以前跟那群老顽固对着干半步不让的傻愣利落劲儿哪儿去了都……”眼看着越说越上头的程真都开始骂骂咧咧撸袖子了,默契地同时放下了鸡腿和汉堡的元舒和伍一自觉地先抽纸巾揩了揩手,以准备随时将下一秒就要跃上会议桌的程真拉住死都不要放手。
“……”
被一顿扑面而来的灵魂教育震得精神都清明了不少的陆邻不自觉瞪大了眼睛,直直地坐着愣了好一会儿,才眉眼舒展如释重负般噗嗤笑出了声来。
“程真,有话好说,能不能不要提我过往的黑历史了,伍一和元舒还小,被我这傻愣前辈的傻愣事迹带偏了怎么办?”一副松下紧绷的弦一切重回掌握的模样让程真不由得往椅背一靠侧头用鼻子不满地哼出了声,这臭小子哪里稳重可靠了不还是当年那股欠揍样儿!
“不过你说得对,既然已经坐在这里了,纠结犹疑不会有任何用处。”一边思索着什么一边收拾着面前的东西起了身。
“既然今天出现了积极的信号,接下来的时间都将非常关键。你们今天从孩子家里获取的新信息也需要尽快讨论,我先去看看林屿和路童,你们吃完稍微收一下,开完今天的碰头会大家下班。”自然又清晰已然很熟悉的leader模式重开,刚刚都有些暗自忐忑却表现各异的三人都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安心的感觉好像又渐渐回来了,一些事情在慢慢变得明朗,小朋友的明天……或许也会一点一点变得亮堂起来吧。
陆邻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正看到林屿伸着手用纸巾轻轻擦拭着路童沾上番茄酱的嘴角,淡淡的神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爱惜与温柔。好像对面坐着的不是之前素不相识的陌生小孩,而是相处了很久彼此有许多故事与联系的家人。
他的身上,怎么会有这样源源不断自然散发而出的爱意呢。不管对方是谁,只要眼见他人有所缺损或经受苦难,总是忍不住想给出些什么,即使自己也并未拥有可以遮挡风雨足够坚实牢固的屋顶。看见这样的他,总觉得是身在凡间却偷偷窥得神爱世人,一边不可置信真的会有这样的存在,一边又被他温暖干净的能量奇妙地影响。
林屿。我上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还是在七岁那一年。那之后,我几乎都在目标明确不改不疑地行动。难下决定的犹疑,话到嘴边却难以开口的滞闷,这样的感觉,已许久未有过了。
程真说的对。这的确不像我。但这分明又是我。
此刻站在这里看着你泛着微光的模样,我也很想认真问上一问。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我该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