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邻者》沐米丫

3、共赴

　　“所以这件事陆医生是怎么看的？”装潢雅致的西餐厅二楼向内靠窗位置，朝窗外看是陆邻家小区干净整洁的花园。回到市区时雨已经停了，只留下仍然微湿还渗着三分凉气的地面。从昨晚起两人围绕着周叶已经聊了许多，今天跟着陆邻去墓园看望她，更能感受到这个看起来很美好的女孩子生前所拥有过的纯净的能量。每当这个时候林屿都会在自己内心一角站在一架黑色天平之上，一边是她本可以好好继续，还会有许多新故事的鲜活生命，另一边，却是“这样也好”，如同跟着一齐解脱的释然与祝佑。
　　活着本身一定是一件好事吗？听上去是的。但这人间种种，又总是让人不得不反复怀疑这一点。提及一些人的遭遇与困境，难免会在心里偷偷发出“也算解脱”的怅然与怜惜。林屿熟稔地用刀叉切着摆在面前看上去滋味不错的小块牛排，下意识地去寻坐在对面的人的眼眸，仿佛除了即将听到的答案，还不愿错过他的眼睛可能会悄悄倾泄的秘密。
　　被问到的人正在用叉子搅起自己之前常点的黑胡椒意面，听到林屿问他的话有些许地怔神，奇怪的是他脑海里先出现的竟然是“他又叫我陆医生了”这样无关紧要的感慨，随即明白过来对方或许是希望自己从专业医生的角度给出一些不一样的意见，便略显无奈地轻轻笑了笑，颇有些自嘲地摇摇头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即使我念了那么多年医学，也完成了很多心理与精神相关的课业，最后还做了七院的心理医生，但是我，其实常常会觉得自己与他们并非医生与病患的关系，有时候，甚至都不太喜欢用‘病人’这个名称去指代他们。”看见陆邻轻轻将已缠好一卷意面的叉子靠在盘沿上，林屿也默默放下手中的刀叉，取了纸巾轻抹了抹嘴，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在这一行待得久了，有时会产生一些危险的想法。比如来做咨询或治疗的这些所谓的‘病人’，可能没有病，只是太正常了，正常到在一个根本不正常的世界完全没办法活下去，可是世界只会觉得他们出了问题，需要医治，需要修正，让他们吃那些会产生一堆副作用的精神类药物，强行提起或压制正在波动的情绪，让他们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能变得正常些，但我很清楚，那根本无法解决问题的根源，只是作为医学上能给出的方案，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被拿来当作救命稻草的手段，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林屿望向陆邻的眼神有些惊讶，似乎没有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剖白，微蹙的眉间除了有急于倾听的专注，还多了一丝被对方无所保留的真诚与袒露所击中的柔软与关切，以至于自己的身体无意识地向前倾靠了些都没注意到。
　　“周叶第一次来医院，碰巧挂了我的号。那时她的状况不算太好，情绪低落，心事重重，看起来非常压抑与苦恼，一般这种情况下人已经会开始有自我封闭逃离人群的倾向，就连和人沟通都会比以前困难许多，还会因为有一定的病耻感而不自觉拼命掩盖自己的异常装作无事发生，但她还是下定决心自己一个人来了七院，想向医生寻求帮助。”
　　“我听了她的讲述，大概明白了她的情况。大多数出现抑郁症状的人，其实最后都被逼入了一个狭窄的通道，世界变得越来越黑暗，而脚下却没有其他的路，如果反复推衍的结果前方仍然是没有任何出口的死胡同，情况就会变得危险，可能会开始出现自杀与自毁倾向，而她当时已经处在抵达这个死胡同前的最后一段路上。”
　　“出于对这种危险可能性的谨慎，我还是按照惯例给她做了抑郁症测评的量表，根据她当时开始长期失眠精神萎顿的状况开了副作用相对较小的可以用于调节与改善的药物，但我知道，要让她能彻底好起来，这远远不够。所以开完药我留住了她，和她多聊了聊当时把她拖进深渊难以自拔的问题源头……”
　　“外界力量逼她早日进入婚姻的强势压迫，和自己内心仍存的对爱的坚持与渴望，不愿就这样妥协，从此成为一个他人意志下得体乖顺的玩偶，却又无法面对至亲之人的斥责，怪罪，诅咒，声泪俱下的控诉，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仿佛因为自己的不婚而同样堕入了不幸与悲惨的深渊。至深的痛苦，产生于无望的撕扯与对抗。想干脆妥协成全父母对自己所谓‘世俗意义’上的期望，却知道从那以后每一天都只会剩下生不如死的灰寂与麻木。想坚定自己的意志与想法，做遵从内心的选择，追求自己真正向往的生活，却又反复被周遭的鄙弃与恶意折磨，不忍心看着父母一日一日变得沉默寡言，被人暗地嘲笑说闲话。那感觉，就像每一日都被尖刀翻来覆去地凌迟，世界混乱颠倒，直至再也无法支撑……”
　　陆邻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听得很认真，眼里甚至渐渐有些已加克制的湿润。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缓缓升起，能感觉到身体里某些部分的坚冰似乎在悄然融化，一种“流动”给予的畅然与慰藉。
　　“……对不起，是我妄加揣测了。”林屿抬眼看到陆邻无言地望向他的模样，这才收了神，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了多余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默默端起桌上的饮料杯，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对面默然良久的人却低下头舒心地笑了。
　　“你知道吗小屿。”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着他满带笑意的眼眸，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林屿转过头迎向对面的人愈发温柔的目光，在心里偷偷这样想着。
　　“自从见面你就总是在出乎我的意料。”真心笑着的人眼睛里果然有星星吧，像是闪烁着星河里才有的光芒。
　　“老林向我提起你的时候并没有交待得很仔细，只说你从乘川来，因为一些原因身体不太好，辞了工作在家休养。项目进行期间让我照顾好你的生活，说你现在的情况就是累不得，让我不管在研究中心还是在家都不能欺负你来着。”原来林教授是这么说的啊……怪不得从来接站起就把自己当个小宝宝似的，周全体贴地像个在外读书高中生的临时监护人，某些时候倒是能感受到这人自己给自己肩上压着的责任，“父爱如山”到像是在守护祖国未来的花朵……
　　“关于这次的研究项目，其实我了解的也不多，甚至不知道老林他是如何把你找到，又如此坚定地选择你作为我们的‘第三视角共情者’的，老实说直到刚刚之前我都对这次的项目没什么实感，也没什么信心。但我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是你，不对，应该这样说，这个人是你，真的太好了。”
　　林屿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对面的人愈发亮起来的眼睛，看着他从眼角眉梢渗出的几近透明的喜悦，突然感觉到内里柔软的一处被闷声击中，在他已长久维持少有波澜的内心深处轻漾起层层涟漪。
　　“明天开始我们就要一起共事了，虽然现在还有些早，但还是要先说一声，接下来的半年，就请你多关照了。”挂在嘴角的笑意一直就没下去过，虽然第一次见面起这人留给自己的印象就蛮不错，但有些人的相识，可能真的是在之后某个微不可察的瞬间才真正开始。
　　林屿看着他眼里带了半分玩笑的认真，莫名地觉得心里某处踏踏实实地落了地，整个人松下劲来，轻呼了口气笑着说，“我才是要请陆医生多多指教，一个外行人要加入这样严肃专业的项目，忐忑不安的是我才对，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许多东西其实我都不太懂，但还是希望自己多少能有点儿用。”柔软的语气里多少带了些对自己惯常的嘲弄，有用吗？曾经无数次于世间最后一丁点卑微的希冀，可是就连这么点儿期望，也总是毫无悬念地落空。林屿，你是老了吧，现在就开始爱上感怀从前了，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试图让自己从片刻的沉湎中清醒过来。
　　陆邻直直地望着他，连同他一些微小情绪的变化也没有错过。明明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仍只能算是狭窄，但就是很莫名地会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将来也还会一直认识下去。人与人之间，真的会有所谓命运的羁绊这样一回事吗？想不清问题的答案，但这样的感觉不赖，至少此刻，自己真的心怀愉悦，并且对认识了这个人的以后，开始有了隐隐的期待。
　　“不用担心。”其实自己对研究项目可能面临的局面也不尽然乐观，但此刻就是很想给他一些不必忧虑的底气。
　　“除了老林全盘把握大局以外，我是这个项目的第一负责人，除了我，还有其他非常优秀的医生会加入，我们会共同担起项目的主要工作，专业方面的事你无须操心，应该说，你于我们而言最宝贵的地方恰好就是你不受心理学和医学专业知识的框缚与限制。‘第三视角共情者’是我跟着老林做心理临床研究的时候提出的想法，凭借的是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动与执拗。理想很美好，但真要实施起来哪里都是至极的困难。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为这个不成熟的想法真正尽力一试的机会。在我看来，就像是上天把你特意送到我身边的。”
　　坚定的眼神渐渐融化成不动声色的温柔，看得一直认真听着的林屿有些恍惚与呆愣。
　　“本来我自己的话可能也觉得多半行不通的，但如果这个关键的‘第三视角共情者’是你的话，我真的会有全力以赴的觉悟。”这个人在说什么啊，脑子晕乎乎的像是煮开了的浆糊。
　　“所以不要担心，有用还是没用什么的。”总是这样看着别人说一些很帅气的话，就这么爱上你的人会非常多吧。不知不觉又摸了饮料杯到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开始咬起了吸管。
　　“你的存在就已经给了我最大的信心了，你只要按照直觉专注去感受就好，其余的交给我。不管结果如何，尽了全力，也就不会太懊悔和遗憾。”这个人好像又在随时随地散发魅力，究竟有没有人能管管了。
　　“本来有些担心半吊子的状态不适合开始这么重要的项目，一直有些迟疑和困扰来着。”
　　“谢谢你能来，小屿。现在，好像可以真正愉快地迎接明天了。”
　　明天吗？
　　这个已长久未在自己的世界里存在过的概念，忽然之间，好像有一些清晰了。
　　虽然只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