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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只有这么多 ...


  •   何瑶,我绝不放手。
      我的姐姐叫何瑶,她出生时父母还恩爱。“瑶”字也是用心取的,寓意美好。何瑶大我七岁,轮到我时恰好七年之痒。那两个人盘算着生下我就离婚,谁也不愿意要我,于是世上多了一个“何远”,无人在意的何远。
      他们到底挣扎了几年,可也没几年。我五岁时每天坐在沙发上看他们争吵,没人想到避讳我,由此我倒可以知道未来的去处,女的要何瑶,男的谁也不想要。哦,我没有去处。
      何瑶倒是个称职的姐姐,她放学回来就抱我出去玩,不让我听见那些伤人的话,她爸她妈一旦发现她回家,声音就渐渐熄灭。每当那时,我就使劲盯着何瑶看,想看出她和我有什么不同。当时我年纪小,到底还是在乎父母的爱。只是后来终于明白,有些人他就是不爱你。你委屈,你迷茫,你愤怒,他还是不爱你,那你没办法。
      我还是想跟着何瑶妈,她比那男的负责,也比那男的有钱。我知道何瑶心软,知道她对我这个妹妹无限怜爱。于是我故意在她眼前哭,我得让她知道我要跟着她。她妈果然在乎她,不知道何瑶怎么说服了她妈,反正我被一齐带走。那男的自然不会阻拦,他巴不得落得一身轻。
      讲实话何瑶更像我妈,那个女人忙着创业,常常是丢下一笔钱,以及12岁的何瑶和五岁的我就去外地跑生意,那时候家里还没有请佣人。12岁的何瑶已经学会洗衣做饭,我装的乖巧,吃完饭就踩着小板凳上刷碗。何瑶每每看见,自责和怜惜就化成水从眼里滴出。我觉得好笑,12岁就要当无薪奶妈,她还有心情可怜我呢。
      每天早上吃完饭,何瑶都要先把我送到幼儿园,自己再去学校。她总是牵着我的手,尽管为了迁就我的身高她必须弯腰,我偶尔装作善解人意,对她说:“姐姐你不用牵着我,弯腰走路很辛苦吧,我自己走就好了。”何瑶只会笑着抓的更紧,她还要用另一只手摸摸我的头:“小远好乖,可是姐姐担心不牵着你,你就会落在我身后找不到了。”
      担心……找不到我吗?
      我乐得自在,何瑶的手很暖,冬天的早晨比暖水袋还管用。
      她就一直这样牵着我许多年,从春到冬,从冬又到春。不知几次轮回,何瑶上了高三,课业紧,她妈也创业成功,我们便不再一起上学,分别由司机送去。这样的改变我怡然接受,坐在车里比走路暖和。何瑶倒是有些怅然若失,她说她想牵一辈子小远的手呢。
      她真是个笨蛋。
      我莫名的有些高兴。
      后来何瑶去了南方上大学,她妈也很少回家,家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我比何瑶幸运,同样的年龄,我不用带孩子,也不用洗衣做饭。
      我其实缺爱,缺爱的小孩容易变坏。
      高中时课堂上就很难看见我了,我到处玩,反正何瑶妈有钱。滑雪、卡丁车什么的早就玩腻了,不知道谁出了个主意,从京市到桐城,全程机车,谁先回来谁就胜出。输的人,请全票去马代。大家都没成年,机车上路属于无证驾驶,游戏因此变得刺激,一呼百应。
      次日凌晨,我们就出发,日出未完,我们疾驰赶朝阳。
      不知道哪个货放了许巍的歌,他们欢呼着吹口哨。嘶,真有点感觉,眼泪出来了。我们这群人骑得飞快,实际上我们都一样,无人在意,无人追赶。
      我们活在此刻,只在此刻活着
      为了躲避交警,我绕了许多路。到桐城已经是十几天后的事,一身狼狈。我是第三个到的,时间还算早。鬼使神差的,我去了何瑶读研的学校,没到校门我就看见了她。我突然很想抱抱她,想把头埋在她颈间,想闻她身上好闻的阳光味道,我很想她。
      但我没去。何瑶笑盈盈地站在树下,一个男孩羞涩地帮她整理头发,然后两个人牵手往前走。
      “她牵别人的手了。”我想。
      于是我转身上了车,又迷失在路上。
      何瑶似乎看见我了,我听见她在背后喊我小远。油门到底,谁他妈的说南方暖和,明明冷的要命。
      我来时带着隐秘的希冀,回去时却无顾虑,不要命地开,放逐我自己。回到京市,我名次靠前,却不是第一。第一是个叫施清雅的姑娘,以前一起玩过,听说是职业的。
      施清雅发信息来喊我去马林场,说是一起等其他人回来,也庆祝一下。我上山时施清雅坐在雪地里,身旁已经有两支空瓶。我调侃她:“怎么?得了第一心情还不好啊。”我没想到她那么坦率:“是啊,心情很不好,得了第一也不好。父母瞧不上我,职业的也瞧不上,说不准哪天我死在路上,也没人知道。”施清雅笑着说,好像无所谓。
      不痛不痒的安慰话我说不出来,只开了瓶酒跟她说“干杯”。施清雅突然笑了,笑得很开怀,笑出眼泪来。她说我跟她想的不一样,她说我直白得很可爱。
      那天以后施清雅找我很频繁,我们总是一起,上了大学也一起,不过是两个怕冷的孩子相互取暖。
      何瑶博士读完了,工作选在桐城,知道消息那天我嘴里直发苦。又跑去马林场,施清雅找来了,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话少又能喝。我跟施清雅说何瑶她真不要我了,没人要我了。施清雅忽然渡一口酒过来,樱桃味的,不呛人。她的嘴唇温凉,和人一样,她说:“何远,我要你。”
      施清雅和我的关系变得迷离,其实我们之间没有彻骨的爱,只有彼此。我们可以很长时间不联系,谈不上想念,但心里知道总还有个人在那。我们在黑夜里互相舔舐伤口,怕做困兽。
      何瑶终于想起我,她回到京市找我,问她妈我在哪儿,她妈不知道。那时何瑶才忽然发现,我一直一个人生活着,无人在意的。
      她在大北房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和施清雅接吻,越过一圈圈起哄的人,我看见了何瑶,看见了她眼中的不可置信。有些刺目,我却不想在乎,将下巴搁在施清雅肩膀上,眼神淡漠。
      施清雅拍拍我,示意我过去,我到底舍不得何瑶难堪,拉着她出了大北房。出了门,我才发现外面下雪了,可何瑶的手还是很暖。
      瞧我盯着紧握的手,何瑶才回过神。她说了许多话,我脑袋懵懵的,盯着那片晃眼的雪出神,没听进去她说了什么,只听清她语气试探,声线发抖。
      “这段时间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这样——”
      “我怎么样?嗯?”我终于听清了,却忽然不想再听,开口打断了她。
      ……
      “小远,你听姐姐话,你们两个都是女孩子,你们.……从前的事,我们不想了。跟姐姐回家,好不好?”
      “很恶心吗?”
      “嗯?”何瑶没有反应过来。
      “两个女孩很恶心吗?”
      “小远,姐姐不是那个意——”
      何瑶的嘴唇温暖干燥,猛地撞上去,撞的一片麻痒。有什么滴在嘴唇上,烫得人生疼。
      “姐姐,我恶心吗?”我后退两步,笑着问她,眼前一片模糊。
      其实我没资格怨何瑶什么,她没义务一辈子管着我,可我就是忍不住恶劣。我想她生气,想她骂我,想她推开我。
      可何瑶没有,她只是无奈地看着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突然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无力。我说:“何瑶,你走吧。”转身又进了大北房,我没回头。
      何瑶的婚礼办在桐城,那儿太冷了,我没去。我在朋友圈里看到婚礼现场,何瑶笑得很幸福,新郎不是那个当年在桐城给她整理头发的男孩。原来,不是非谁不可。早知道如此,那时候的我会落荒而逃吗?
      我会的,击溃我从来不是何瑶身边的谁,是何瑶,是何瑶心里的我。
      那天我和施清雅在马林场的木屋里做,窗外又下起了好大的雪。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有人牵着我的手。
      “我要一辈子牵着小远的手,不让你走丢。”
      ……
      姐姐,我是笨小孩,我学不会放手。但我是乖小孩,我让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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