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龙须友

1、他和她

　　小时候，他被人救过。
　　他家境贫寒，吃不好，穿的衣服也不是什么大牌，都是便宜货。上了初中，同学们之间的攀比让他很自卑，觉得自己无容身之地。班上的小混混见他性子软弱，又没什么背景，总是欺负他嘲笑他。他逆来顺受，不敢反抗。可她，却总是帮助他，他不知为何。许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会偷偷把这些事告诉老师，老师有时候也会帮帮他。她学习不错，比他大一岁又阳光开朗，老师们都喜欢她。后来调座位时，她选择坐在他的旁边，会同他说笑，会给他讲题，教他读单词……成了他黑暗中的一道光。她告诉他，她小学时也被人欺负过，上了初中，改变了自己，一切都好起来了。她还说她喜欢阳光尤其是朝阳、喜欢白色，因为白色显得纯洁……渐渐的，他不在阴郁，变的像她一般开朗，也有了更多的朋友。
　　高中时，成绩不是很好的他没能个优秀的她分在一所学校，可他不想被她落下，想像她一样有一个好的未来，他拼命的学习，想去找她。后来，他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又上了研究生。3年后，他成了一家企业的高管，年薪几十万。可他从未忘记过她。

　　每个晴日的早晨，他总是会沿河晨跑，去欣赏清晨的静谧，去拥抱新一天的朝阳。
　　仲夏的一天早晨，他身穿黑色运动装，依旧在晨跑。驻足河边，欣赏日出，微风刮在他的脸上，有一丝丝冷。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平静。抬眸间，他发现那个他心底深处的女孩，她，穿着白色长裙，站在小桥中央，也在欣赏日光。此时尚早，桥上只有她一人，微风吹气她的长发，宛若仙子，高洁、神圣不可侵犯。他冲她笑了笑，她没看见。
　　此时他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他飞奔着。他所在的位置离桥并不远，可他此时却觉得所跑的每一步路都太远了，太远了……他几乎是飞到桥上的，可他觉得太慢了，他一边飞跑，一边思索着如何开口，心都快跳出来了。可他到桥上时，她却早已不见了人影，他觉得不可思议，他几乎又是飞到了她刚才站的地方，只看到她在水中扑腾的身影……
　　他懵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忙打了120，手不住的抖。他往下看了看，看见了她那挣扎着躯体，痛苦的脸庞，似乎已危在旦夕了。他来不及思考，找了个离她近一点的地方，跳了下去。

　　清晨的河水如冰锥般刺骨，瞬间扎进他身体里。他顾不上自己身体的不适，拼命的游到她身边，抓了几次才将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上来，带她向河边游去。她的另一只手却猛然反过来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在水里溺死实在太痛苦了，她本来不想让他插手自己的死亡，可她已经意识模糊了，生理反应使她抓住了他，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想借助他浮到水面……他被摁在水里，他们挣扎着，谁也无法行动……
　　在水里几分钟了，才游了不到两米……
　　又过了大约2分钟，他开始感到窒息，甚至感到有些眩晕，但他依旧任她按压，助她浮出水面，得到短暂的喘息。
　　他感到双腿的血液被冻上了，是的，他的腿抽筋了。可此时极致的疼痛在河水的吞噬下仿佛都显得微不可微……他努力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河边游去……河太宽了。

　　其实，他并不会憋气，他的嘴里早就开始灌水了，鼻孔更是难受，又酸又痒。可他不敢睡去，因为他身体上方有一个人，他头顶有一条命。他强撑着，游到河边，将她推到河岸上……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岸边，脸上仍然是痛苦，可他看不到了，可他却再也没有力气上岸了……
　　他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珠……这一刻，他终于忍受不了了，撑不下去了，也终于解脱了。他感到身体一阵虚无，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开始出现幻觉……
　　可就在他没入水底的后半分钟，长鸣声响彻天地，救护车来了，医生看到躺在岸边的她，迅速开始了急救……搜救队员看到她，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在河边？？？不一会儿，她就醒了。她猛然想起她恍惚中被一个人救起，被一个人从死神手里拉回来。她不清楚这是幻觉，亦或是真实……
　　她下意识的问：“他呢？”
　　“谁？”医护人员一时间愕然。
　　……

　　短时间的交流过后，搜救队迅速开始忙碌起来……
　　她虚弱地躺在一个护士的怀里，双手合十，内心默默祈祷。她浑身在不住的发抖，许是刚清醒，又许是害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毫秒对她来说都是折磨，是煎熬……

　　“找到了。”一个搜救队员浮出水面说。
　　他被捞上岸，已经断了呼吸。他被抬上了救护车，边送回医院，边抢救……
　　她坐在车里，无声的哭泣，满脸泪痕。她内心充斥着愧疚和自责，还有深深的害怕。

　　进了医院，他就立刻被送进了抢救室里，她坐在抢救室外的凳子上，忍不住失声痛哭。
　　太煎熬了。

　　最后，抢救他的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时只说了“他不在了”四个字。
　　终是天意弄人。
　　27岁，他死了，他死在了花一般的年纪，死在了人生的朝阳，死在了他们最喜欢的初日。

　　葬礼上，她泣不成声。她看见死亡报告单上的XXX，她发现他竟是自己曾经的同桌，那个自卑的、敏感的被她救赎的他，如今却为了救她，走了，回不来了。
　　她想去找到他的父母，去跪下求他们的原谅，却发现他已没了双亲，只剩下一些远亲和朋友，也是像她一样的可怜人。
　　到最后，人都走光了，她还在哭。她为他而哭，却也是在哭自己……

　　她8岁那年，父亲因为工伤死了，她妈妈独自一人担起生活的重担，却也供她上学。她妈妈是一名教师却身兼多职，去工厂做零工，去给人家洗碗洗盘子，去捡瓶子……她成了同学们的笑柄。同学们嘲笑她，欺负她，说她没爸，说她妈是收破烂的……上了初中她住了校，也很少提及自己的家庭，但她成绩优异，考上了重点高中。她和妈妈都很高兴，可就在她上高中的第一年，厄运再次降临，她妈妈得了癌症去世了。她被托付到大舅家里，大舅让她上了最后一年学，便把她赶出了家。她独自一人流浪，却又不甘心，不愿意向命运低头，她来到了这座城市，做了酒店柜台。后来，她同一个男人结了婚，刚开始，两人的爱情如胶似漆，可是渐渐的，那个男人却变了心，在外面有了别人，他们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恰好此时，她所在的酒吧倒闭了，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没有工作，没有钱交房租，她又开始流浪了，她不知如何是好，爱情和事业的双重打击，终是压垮了她。
　　她彻底地绝望了。她觉得不公平，世间所有的美好的事都和她无关，都在逼她疯，她决定跳河。
　　那天，她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色长裙，看了朝阳，跳了河……

　　她不去回想过去了，此时的她更崩溃，她一句一句地说着“对不起”，表达着她的歉意。
　　她心里早就不想活了，可她不敢去死，也不能去死，因为她知道：她的命早已不是她的了，而是他的，是她欠他的。
　　本来，应该是她去死的，可躺在棺材里的却是他。她更加怅然，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她身边没有一个人，她想着，又哭了。她几天不吃不喝，早已绝望。
　　这时，一个人走过来了，她一眼认出了他，是当初救护车上的一个医生。
　　他轻声对她说：“你不应该自暴自弃。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刺激你，但我必须说。在所有的死法中，溺死是极为痛苦的。那天他的120打过来，是我接的，他先是说了所在地址和具体情况，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他说跳河的人是他生命中除了父母之外最重要的人了，他几乎是恳求着我们快些，快些来救你，他甚至还带着哭腔，其实他死前就知道你是谁，他本来不用跳下去救你的，可他把生的机会抛给了你，你难道还不知足吗？”
　　一时间，她又惘然了，泪水又淌过她的脸颊。

　　后来，她出了院，她不再迷茫，她知道她该做什么了，她努力地生活着，当过工厂短工，也给饭店刷过碗，也捡过瓶子……她也每天晨跑……生活再苦，可她却从未放弃，她要把他的生命延续下去，使他继续阳光开朗……
　　她做的比他还多，她自学读书，去乡下支教，做慈善……她帮助的孩子不计其数。她自学心理健康，成了心理师，可她问诊从来不收一分钱……

　　60年后的仲夏的清晨，那年她88岁，他27岁，她站在桥中央，60年前她跳河的地方，向当年他再次看见她的地方望去，其实那年，她也看见了他，只是她没有认出来而已。可现在她知道他是谁了，是她16岁那年的同桌。
　　她喃喃自语：“小时候，我被人救过。”她于不觉中泪水朦胧了眼眶，恍惚间她看到了他现在河边，冲她笑的样子。她也冲他笑了，她又忆起原来16岁时，她也是这样对他笑的呀。
　　她用袖子抹去了眼泪，他的幻影消失不见，她冲着他，那个并不存在的他，用她年迈的嗓音，高声喊出了一句：“谢谢你——”
　　她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似在河边凝视着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