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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躲避 床这么大, ...

  •   “咳咳。”禅院直哉轻轻咳嗽了一声,顺着禅院紫阳给的台阶下了,“也就刚刚醒的……你这是带的什么?”

      “剑兰,花语是健康长寿。”紫阳放下用丝带捆扎起的花束,禅院家的鲜花更换得频繁,即使到了晚上,这些剑兰依旧呈现出新鲜挺括的外观,“祝您早日恢复健康。”

      “难得你还知道不空着手来。”直哉嘲讽地哼了一声,修长手指却无意识拨弄过那些挺括的花瓣,又颐指气使道,“去把起居室的花瓶拿过来。”

      紫阳从善如流地照做了,禅院直哉毫不犹豫地把原来的几支洋桔梗扔进垃圾桶,换上了刚送来的剑兰。

      “你穿的是些什么?”他很快就露出了对女人无礼又倨傲的神态,不满地打量着紫阳的装束。“若是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我禅院家穷到连一个寡妇都供养不起了。”

      紫阳漆黑的长发束成了高马尾,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长袖长裤运动装,若非面容颜美丽个子高挑,简直和那些庶民学校里的校工没什么两样。

      “今天去了禅院家的保育所工作。”紫阳轻声说。

      “哈?就为了这个?竟然一整天都不来探望我这个救命恩人,你这样做,恐怕会令人怀疑加茂家的家教是不是就是如此粗疏。”

      直哉略微有些烦躁,手指关节不住地敲打着床沿。

      “女人的作用无非就是联姻嫁个好人家,你开了坏头,谁还会愿意娶加茂家的女儿?”

      也只有像他这样受到封建主义思想荼毒的少爷,会认为禅院紫阳会在乎家族中的姐妹嫁不嫁得出去。

      “直哉少爷。”她温柔地说,“是直毘人大人让身边的老管家传的命令,我才去保育所照顾那些孩子的。”

      老管家到紫阳的居所传了一道命令,是可以查证的事,而以禅院直哉他父亲的畏惧,也不会想到去他那里追根究底。

      “是父亲让你去的?”他皱起眉头。“父亲……为什么突然对那些贱种在乎起来了?”

      禅院直哉虽然倨傲,但在整个家族中,父亲是他唯一敬畏甚至畏惧的人,揣摩直毘人的心思是他日常的功课之一。

      当年之所以敢对父亲的侧室颐指气使,也是因为他知道父亲已经厌倦了那个女人,不会想要追究这件事的责任。

      “是啊,我也非常疑惑……”她随声附和道,“是否直毘人大人是对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另有安排呢?又或者是他是不是有什么格外看重的人?”

      直哉果然面露沉思,而紫阳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今天说这番话,也只是想要在直哉的心中种下一枚怀疑的种子而已,好为将来她想做的事张目。

      紫阳将托盘放在病床边的小桌上,捧起瓷壶,将汤药斟入青瓷小碗中。

      棕褐色的茶汤汇聚成线,徐徐地落入碗中,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直哉从上而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扫过她低垂的眉目,瘦削的肩膀、柔软起伏的线条。

      即使对弱者没有兴趣,直哉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在做服侍人的活计,这女人依旧身形优雅,神色宁洽,尾指微微翘起,格外透出些世家大族出身的洗炼与从容。

      她将药碗送到禅院直哉跟前,姿态谦卑:

      “直哉少爷,请您喝药吧。”

      这女人愿意对自己卑躬屈膝,直哉也就抛下了心底的那点疑虑。

      他眯起眼睛,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泛起涟漪的药汤,却并没有接过药碗,反而是将手往头后一抄:

      “怎么,没人跟你说是要服侍我喝药吗?”直哉声调上扬,他知道母亲身边的老妈妈一定会向她施压,“还是说你不愿意?要我把母亲身边的仆妇也一起喊过来?”

      “当然,您身体不适,我哪里会不乐意呢。”

      “服侍人就要有服侍人的样子,去,”他颐指气使地朝后一靠,心中说不出的快意。“我要换件衣服。”

      “好的。”

      禅院紫阳将药碗放到茶几上,顺从地走向衣柜,因为直哉还在休养,衣柜里的衣服大都是白蓝色系,以纯棉质地为主,宽松舒适,散发着太阳晾晒后的好闻清香。

      “直哉少爷,这件衬衫可以吗?”

      在紫阳来之前就已经梳洗过了,直哉的本意也不是真的要换衣服。他点了点头,紫阳就像最好的赛巴斯那样,将衬衫折叠好,搭在小臂上,走回病床前。

      即使在休养,禅院直哉也恪守礼仪,将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一粒。

      紫阳垂下眼睛,将手伸向直哉的衬衫纽扣。

      直哉吓了一跳,本能地挥手将她的手甩开,她修剪得宜的手指指甲划过他的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你干什么!”直哉死死地捂住胸口,看着紫阳的眼神好似看这样一个对清纯少女图谋不轨的登徒子。

      “是您让我服侍您换衣服的啊。”紫阳满脸无辜。

      “……没要你脱我衣服,”直哉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个苍蝇,他将衬衫从紫阳手里一把抢过来,“我自己换!”

      紫阳点点头,垂手侍立在床边,猫儿眼般的绿色瞳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直哉。

      她目光温柔,可所至之处,像是烧了一团火,直哉的手指将将碰到衬衫,又不由自主地捏紧成拳。

      “你……你都不知道害臊么,”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转过去!”

      紫阳耸耸肩,慢吞吞地转过身。

      直哉飞快地将衣服扒下去,将新衬衫胡乱地套在身上。

      系扣子的时候,直哉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紫阳指甲划过的皮肤还在发热。

      微微的、自里向外蔓延的热度。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好了,你转过来吧,我要喝药了。”

      紫阳取来一个靠枕,垫在直哉腰后,又将干净的大毛巾铺在直哉胸前,这才端起了药碗。

      直哉俯视着她鸦青色的发顶,心中有那么一瞬间的飘飘然。

      但很快,他就想起,在他那位远房叔父死前,紫阳衣不解带地服侍了好几个月,这服侍人的熟练技巧,恐怕就是在那个早该死了的老头子身上磨砺出来的。

      他的面容轻微扭曲,而紫阳已经舀了一勺药汤,送到直哉的唇边,没等他反应过来,药汁已经顺着微张的唇角送了进去,苦涩的药汤一路碾过舌根,顺着喉管淌下去,苦得他几乎要呕吐。

      紫阳低头搅弄着碗中的汤药,唇边流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

      中成药这东西,一口灌完,立刻漱口,或者吃点蜜饯,才能压住那股钻心的苦味;一勺一勺地喂,那简直是反复殴打折磨味蕾。

      看直哉苦得五官都皱起来了,她又从口袋中拿出几个包在玻璃糖纸中的小蜜饯,擎在手心里:

      “这是给保育所小孩子的,他们乖乖地吃驱虫药后,就能得到几个这样的糖果,带班老师也给了我几个,您要尝一尝压压苦味吗?”

      “吃什么糖啊,你真把我当那些小鬼了?”直哉恶声恶气地说,虽然苦得要命,但他更不愿意在这女人面前示弱,“行了,你继续喂吧。”

      好不容易把那一碗药汤灌下去,直哉脸色都有些发青。

      “行了行了,你——”

      直哉还没说完的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一颗蜜饯梅子顺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送了进去,甜蜜的味道充斥口腔。

      女人一只膝盖跪立在床沿,稍稍俯下身,身量显得比他还略高些。

      逆着光,她纤长的轮廓被月华镀上了淡银色的晕,肤色莹润,脸颊上细细的婴儿般的绒毛清晰可见。

      她稍稍歪着头,一缕额发滑落在素色脸颊边缘,神色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淡淡的厌倦,可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他唇边,触感轻柔而温暖,就像是泷本干也镜头中拍摄樱花飘落时的特写。

      时间在这缓慢移动的空镜中失去了意义,苦涩的药味瞬间消散,如梅花般微冷的香气从她的指尖一点点地弥散到鼻腔,直至充斥到整个肺部。

      心脏在胸腔里不知所谓地猛烈跳动。

      很快紫阳就收回了自己的手,拉远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她微笑着将指尖展示给直哉看。

      “您的唇边还沾了些药汤,怎么像是小孩子似的?”

      如果是平时,直哉少不得要怒斥一番这女人话中的僭越,但此刻他说不出话来。

      借着薄被的遮掩,他的手心握紧成拳。

      他不想承认,在女人收回手的瞬间,他的目光盲目地追随着她的指尖,甚至有扑上去、把那只手死死地攥在掌心的冲动。
      “直哉少爷休息了么?”

      是直毘人身边老管家的声音。

      直哉吃了一惊,那些隐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想仔细思索的心思瞬间就消散了。

      他有些慌乱地看着床边的紫阳,明明两个人此刻的距离也不算亲近,但不知为何,直哉还是觉得绝对不能让父亲身边的仆人看到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排气窗、衣柜一路闪过,又掠到床底,发现那下面根本无法躲藏一个人后,又重新看向被窗帘遮掩了一半的窗户。

      真没用啊,这就被吓到了。

      “喂,你现在出去,从窗户爬出去,绝对不能让青川管家看到你呆在这里——”他把头扭回来,语气紧迫。

      “可是,这里是二楼啊。”紫阳为难地说,“我从这里爬出去,我又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若是摔死在您病房门口,死状一定很难看,您和我的名声也会变得很难听。”

      “那、那你说怎么办!”

      色厉内荏的小草包还蛮好玩的,明明都要哭出来了,却还要强撑着架子。

      “那您介不介意,”紫阳伸手拍了拍松软的被褥,满脸真挚,“这个床还蛮宽的,如果藏两个人也……”

      从小受到封建主义正统教育的少爷哪里听过这样的话,他下意识地看向隆起的被子,脑海中想了一下禅院紫阳和他一起、躲在这团被子中的场景。

      她侧躺在床上,藕一样润泽的手臂伸出来,用力地搂住他的腰身,纤细的手指按在腹肌上微微下陷,柔软的身体紧紧贴在他的脊背上,因为紧张,心跳得很剧烈,她身体上寒冷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

      这种事、成何体统!

      白皙的俊俏脸蛋上顿时腾地升起了一团红晕,琥珀色眼珠子游移不定,纤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着。

      “我……怎么能和你做这样的事!”

      青川管家的脚步隐约在回廊中传来,一声又一声,此刻在直哉的耳中无异于催命的号角。

      “直哉少爷,青川管家快要过来了。”

      “我……”直哉一咬牙,猛地掀开被子,“别说那么多废话了,事急从权,不用脱鞋子,你快点躺进来!”

      而紫阳的回答是清脆的破裂声。

      她松开了擎着药碗的五指,瓷碗自然坠地,四分五裂。

      于是等老管家走进病房时,看到的是面色红白交错的禅院直哉,他的胸口激烈起伏着,比起愤怒,更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而他的面前,正是跪在满地碎裂瓷片中、神态低眉顺目的女人。

      可怜的紫阳夫人。

      对于这位尊贵小少爷平时的暴戾做派,老管家也心知肚明,只要不闹到台面上,直毘人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于是他就当没看到这么个人似的,朝着门外挥了挥手,流水般的仆人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走了进来。

      “直毘人大人关心您的伤势,特意送了些补品过来。”

      对于父亲的关心,这位父亲平时在乎的只有整个禅院家的发展,对于自己唯一的嫡子,虽然给了他尊贵的身份,像这样直截了当的关心,显然并不多。

      直哉有些欣喜,说话难得的客气:

      “青川管家,请代我谢谢父亲。”

      而跪在一旁的紫阳低着头,露出了一个幽冷的笑容。

      小草包还在那受宠若惊,这个时候表示安抚,已经说明直毘人打算对昨晚的事情息事宁人了。

      可以想到,过不了几天,这件事就会被以意外或者随便找个替罪羊的方式结案,成为一件所有人都不再提及的糊涂悬案,给禅院家千年来的体面盖上一床大被。

      也好。

      紫阳看了一眼自己纤细的手指,一次次的息事宁人,只能让体面下的矛盾在爆炸开时更加的难以阻挡。

      不过,这个时候总该有人等不及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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