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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禁宫冥渡 15 您可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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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公公。”洛瑶光转向董承,“王上今日方才苏醒便心绪起伏太大,于恢复不利。我开一副安神的方子,你煎好后喂王上服下。等他再醒,切记不可再让他受刺激。”
董承连忙应下,从洛瑶光手中接过方子,小心揣进袖中。
洛瑶光又打开医箱,从夹层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董承:“这是我自制的药丸,对王上体内的余毒有清除之效,也能固本培元,每日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
董承接过瓷瓶,郑重地点头:“小的记下了。”
他将瓷瓶收入袖中,再抬眼见洛瑶光已转身要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二位,请留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一丝突兀。
洛瑶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寒北辰也停下步子,微微侧身。
董承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压低声音道:“洛医师……小的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洛瑶光向寒北辰投去询问的目光,见寒北辰微微颔首,她便回道:“董公公但说无妨。”
董承走到门边,探头向外张望了一眼,确认殿外无人,这才回身,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这几日,小的一直在想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您。”
他抬眼看着洛瑶光,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洛医师,您……您可知道,您长得很像一个人?”
洛瑶光心中微微一紧。
“像谁?”她问。
董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西辽王枕边那幅卷起的画轴上。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画轴,双手捧着,递到洛瑶光面前。
“您看看这幅画。”
洛瑶光接过画轴,画轴入手微沉,卷轴两端是上好的白玉,触手生温。
她深吸一口气,拇指抵住卷轴的一端,缓缓展开。
一寸,两寸,三寸。
画中的景物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先是满树金黄的桂花,一朵一朵,密密匝匝,像碎金撒在枝头。
然后是衣裙的一角,鹅黄色的轻纱,层层叠叠,画师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衣褶的纹理,如流水,如行云。
再展开。
少女的面容终于完整地呈现出来。
眉目如画,巧笑嫣然。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站在一棵桂树下,回眸浅笑。
金黄的桂花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她浑然不觉,只是笑着,笑得那样干净,那样明亮,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与她无关。
洛瑶光的手微微颤抖。
那画中少女的眉眼……竟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不,不止五六分。
那眉梢的弧度,那唇角的笑意,甚至那低头时侧脸的轮廓,分明就是镜中的自己。
只是画中人的左眼下方多了一粒朱砂痣,殷红如血,衬得那张脸平添了几分娇艳。而她的脸上,没有那粒痣。
可除此之外,眉眼、鼻梁、唇形、下颌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像是一幅画,又像是一面镜子。
“这……”她抬头看向董承,声音有些不稳,“这是?”
董承摇了摇头:“小的也不知。不过,自打小的侍候王上以来,常见他展开这幅画观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宫里的规矩,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能问。小的也未曾敢打听那画中的人是谁。”
他顿了顿,又道:“前些时日,小的被首领太监派去西禅寺办事。寺中有一座偏殿失了火,殿中的神像被烧毁了大半。可后来……复原后的神像,面容也与这画一般无二。”
洛瑶光的心猛地一沉。
戴着画皮的名伶?西禅寺的神像?画中的少女?还有……西州王宫中的“卿月”?
这一切,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悄悄地、一点点地,织成一张她看不懂的网。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天下之大,五官相像之人甚多,且男女有异,只是巧合罢了。”洛瑶光理了理头顶的发髻,声音却有些发颤。
董承却摇头继续说道:“小的斗胆说一句,小的觉得,二位的气度、谈吐、行事,不像是寻常的江湖郎中。”
洛瑶光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下意识地看向寒北辰。
寒北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董承,道:“董公公何出此言?”
董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小的不知道二位究竟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二位为何要入宫来救治王上。但小的看得出,二位不是坏人。至少……不是那些人的同伙。”
“那些人?”寒北辰挑眉。
董承的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提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下意识地又往门边看了一眼,确认殿外无人,这才凑近二人,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耳边说:“这西州王宫,早就不姓萧了。”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缕烟,可落在这空旷的殿内,却重如千钧。
“宫中大权旁落,王上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名为养病,实为软禁。那些人在王宫之中布下明哨暗岗,将王上与外界隔绝得干干净净。原本王上身边的老臣,不听那些人话的,都被悄无声息地清除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小的……小的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消失。有的突然得了怪病暴毙而亡,有的不明缘由的死于非命,有的被派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小的怕……小的真的怕……”
他的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小的求求你们……”他跪在地上,抬头望着二人,泪流满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你们……帮帮王上吧!”
洛瑶光连忙上前扶他:“董公公,您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董承却不肯起,跪在地上,抬头望着二人,眼眶通红:“王上待小的恩重如山,小的这条命是王上捡回来的。可小的没用,只会贪生怕死,只会唯唯诺诺……小的恨自己,恨这副奴颜婢膝的嘴脸,可小的真的没有办法……”
洛瑶光问道:“那些人既然已经大权在握,兵权王权都在手中,为何不直接除掉西辽王,反而还要留着他?”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
董承一怔,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他愣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无力:“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也想过这个问题。那些人的势力,早就渗透了整个西州,王上活着还是死了,对他们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可他们偏偏不杀王上,只是将他困在这里,日日用药吊着命……”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王上的病,这些年一直反反复复,时好时坏,但总归还能控制。可这一次……这一次忽然严重到这种地步,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太医们束手无策,那些人也怕王上气绝,所以才不得不从外面招募医师。”
洛瑶光皱眉,“这不合常理。若是他们想篡位,王上一死,反而名正言顺。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力气,让他活着?”
董承摇头:“小的愚钝,实在想不通其中的缘由。”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那些人一定在图谋什么。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西辽王微弱的呼吸声。
“他们不杀西辽王,是因为不能杀。”寒北辰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洛瑶光和董承同时看向他。
寒北辰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沉静而深邃,像是深潭之水,看不见底。
“西辽王手中,有一件东西。”他一字一句道,“那件东西,是那些人志在必得的。在西辽王交出那件东西之前,他们不会让他死。
“什么东西?”洛瑶光问。
她的声音比平日紧了些,像是有一根弦绷在那里,轻轻一碰就会断。
寒北辰目光微沉,“那东西,不仅关乎西州的政权,更关系到整个九州,甚至……紫微城。”
董承倒吸了一口凉气。
紫微城。
那是中州皇权的象征,是整个九州权力的中心。那座城,他从未去过,只在旁人零星的描述中听过它的模样,九重宫阙,金碧辉煌,天子居所,万民仰望。
可西州的事情,怎么会牵扯到紫微城?
寒北辰看着董承,目光微沉,道:“所以,接下来,请董公公务必按我所言行事。”
董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他在这深宫里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事,听过太多不该听的话。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已经不会再为什么事情感到震惊了。
可此刻,他的心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寒北辰。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却藏着让他莫名安心的力量。“小的无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小的这条命是王上给的,只要王上还有一口气,小的就不会放弃。二位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寒北辰点了点头:“董公公不必如此。你只需要照我所言,不要让那些人起疑。其他的,交给我们。”
董承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便将寒北辰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默默地、一字不漏地刻进了心里。
洛瑶光又叮嘱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这才和寒北辰一起离开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