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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黎杨黎杨 “只要能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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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气微凉,门前缠绕的紫藤花刚刚开败,一场雨后,满地都是凋零后的落花,难得的好天气里,向远还能望到温柔沉没于白昼的日落,暖色调的天空美得让人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仿佛把这几天浑浊的病气都吐了出来,屋子口传来敲门声,可门并没关,不用回头也能想到是谁,我站定未动,果然传来了黎杨的声音,
“姐,该喝药了。”
她端了一小碗中药,放在电视柜上,又凑近我身边问,“你明天就走吗?”
“嗯,已经好全了,”我裹了裹身上的披肩,转身向她笑了笑。
黎扬是我妹妹,比我小四岁的妹妹,从孤儿院抱来的。
我是早产儿,从小身子骨就差,三天两头的往医院跑,小时候医生说我能活过十八就不错了,家里人都劝我爸妈趁着年轻再要一个吧,毕竟那么大的家业,总不能败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我妈不信邪,求神拜佛最后从孤儿院弄来个小姑娘,那时我刚上高中,她已经十二岁了,还记得她第一天来家里,即使衣着已经被我妈打扮过一遍,可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身上没几两肉干干巴巴的,不过生得倒是挺漂亮。
硬是被塞进了一个华丽的壳子里,空有其表而已,我撇了她一眼,正好对上了她也在看我的眼睛,丝毫不怯懦,倒是像个刚学会捕食的小狮子。
我妈让她叫姐姐,她不开口,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哑巴,为她惋惜了片刻,不过这都不重要,说来也好笑,我叫黎漾,她此后就叫黎杨,这就是我妈求神拜佛为我找来的替身,好像生辰八字一换,阎王索得就是她的命了一样。
她在家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再就是捧着书等着去上学,只会点头摇头,真就一声不吭,没人在意她真是哑巴假是哑巴,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个物件,能有用就行,我并没多大兴趣关照她,只盘算着假使我死了,她怎么才能逃离这个家。
那年夏天格外热,我屋里没有空调,因为我身子根本吹不了空调,中医讲究三伏贴晒太阳,我被热得头发昏,计算着家里阿姨出门买菜的时间,偷去冰箱拿了根雪糕,小孩子总是嘴馋的,我是,黎杨也是。
午后发闷的空气中,黏着雪糕的香甜与凉爽,把黎杨也勾来了,她住在二楼最里边那间屋,而我一个人在三楼,吃饭也不下楼,整个家里除了阿姨就我们两个人,尽管如此,我们根本没见过几次面,细细数来,她都到这个家快一年了。
我又拿出根雪糕,问她吃吗,她点了点向我走近,身上还带着空调屋特有的凉爽和惬意,我嗅了嗅皱着眉,比起我热到头昏的窘迫,此时我真有些羡慕她的好身体,她应该已经上初中了,出落得比一年前更精致了,只是那眼神还没变,盯着我一直看。
我把吃完的雪糕棍和包装袋塞进她手里,袋子里化掉的糖水流到了她摊开的掌心,她一同接过,当着我的面舔了舔。
出厨房门时,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很小声的,“谢谢。”
奇怪的是,自她对我说话那天开始,我的病体竟然渐渐有了好转,我自然不信乱七八糟的东西,故而把这归为三伏天的太阳管了用。
随着我身体的好转,黎杨在这个家似乎也切实的存在了,偶尔父母回来时,会把那本就不太多的关爱也给她一份,我们分食着同一份爱,于是突然有一天,她开始叫我姐了。
我的大学就在离家一个多小时路程的大学城上,被定住根,怎么也逃不掉,我妈在学校边给我买了套房,随手一挥就是好地段的大平层,搬家那天黎杨跟着一起来,她哼哧哼哧比搬家工人还要卖力,最后抱着一个大箱子站在我面前,语重心长地嘱咐我:“秋冬在家也要穿袜子,不可以熬夜,多喝水,每天记得吃阿胶,感冒发烧一定回家住。”
我看着这个刚刚长到我下巴的小大人笑了笑,她比我成熟稳重太多,有时我都担不起她叫的那声姐。
走时她又想起什么,转头对我晃了晃手机,“记得看天气预报,雷雨天也要回家。”
我尽数点头应着,听到最后又忍不住想笑,黎杨一直认定我害怕打雷,其实并不是,那是她来家的第二年夏天,夏天的雷电天是我最兴奋的时刻,有时在玻璃窗阁楼上,我能躺着看一整夜的电闪雷鸣,幻想自己已经升仙。
黎杨常常在阁楼看书,那晚正巧她上来找遗失的书本,我大概是哭了,因为她愣愣地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说没事,我只是害怕打雷。
被打雷吓到哭,说出口我都觉得荒谬,可她真的信了,她牵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了她房间,那是我第一次进她的房间,除了书还是书,我看着她桌子上的打草纸,在心底笑,这么努力的小孩,还真展出她的几分乖巧。
她拉上窗帘,开了盏昏黄的小夜灯,和哄小孩一样拍着我的背,皱着眉头一下又一下认真地拍,可直到她都睡着了,我还是没有入睡,她胳膊压到了我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肩胛,我想着明天把头发剪短一些吧,这样就不会被压了。
往后每一个雷雨天她都来三楼敲我房间的门,到最后,我自己都相信我真的怕雷雨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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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于爱情从未有过幻想,十八岁之前我担心的是我是否会死,而十八岁之后呢,我庆幸自己还活着,也许是心里落下块石头,我开始与外界有了联系。
恋爱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程很漂亮,第一次见她时,我觉得她和黎杨有几分相似,并不是长相,而是气度,从相识到她表白,我都是被推着走的,我对待感情还是太过凉薄,恋爱前我问她喜欢我什么,她说我的长相正中她取向,说她对御姐类型的有执着,那就好,我不在意她喜欢我什么,我支付不起太多爱,只要不图我的爱就好,我表明了我的态度。
黎杨常常会给我打电话,明明就一个小时车程,她从未来过,我手机经常静音,她就给我发消息,消息多到程拿我的指纹解锁去看,看到的也就是家常的唠叨,例如家里的那盆花开了,阿姨养的孔雀鱼生了一盆小鱼,她学会做我最爱吃的糖醋小排了,程撇着嘴问我这是谁,因为我没有备注,我玩笑说,这是我的小情人。
挨了一顿咬,最后投降说这是我妹妹,亲妹妹,无奈只能给黎杨回了个视频电话,才证明了我的胡说。
也是那天,黎杨知道了我有女朋友,我很放心,她不会乱说的。
转眼入了冬,奇怪的是黎杨不怎么给我发消息了,最后一次是问我寒假回家吗,我还未说什么,程就帮我打下了不回,我犹豫着想撤回,还未动作,对方就秒回,说了句好。
而后就是半个月没再有过一条信息,距离我上次生病回家已经过去两个月,距离我谈恋爱也有一个月了,黎杨今天突然发消息给我,说放寒假了,她要来看我。
她刚上高中的年纪,却比从前还要粘人,刚下车就走过来抱了抱我,程在我旁边,她好奇黎杨是个怎样的妹妹,所以跟来了。
我带她随处逛了逛,吃了她最爱吃的涮羊肉,回我住处的路上,黎杨坐在后座一直发呆,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她,小小年纪已经很有自己独特的气质了——
我们黎杨啊,真的长大了呢。
她要我把她放下,等司机接她回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折腾那一趟,明天再说不行吗,我收回刚才那句话,怎么越长大越气人呢,直到我憋气把程送回学校,她才开口反悔道,“算了,今晚先去你那吧,我其实没吃饱。”
黎杨到了房子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厨房检查我的补品和药,第二件事是随处转了转,第三件事是又返回到厨房煮面。
她忙碌了好一会,我在沙发隔着透明玻璃看她,比划了比划,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煮好后她也给我了盛了一碗,可我并不饿,只象征性吃了两口,毕竟我的心思不在这上边,刚刚送程回学校她明显不开心,发消息也不回。
我有些烦躁得挠了挠头,这时黎杨开口道,“她不和你住一起吗?”
我没有反应过来,皱眉问谁?
她抬起筷子指了指我手机,面无表情地说道,“她。”
“当然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
“或许寒假她会来”我又补充了一句。
黎杨抬手把我碗里几乎没动的面条倒进了她碗里,沉默地吃完了所有。
我们躺着同一张床上,这时我才想起我是个姐姐,于是像个庸俗的大人一样开始关心起黎杨,问她成绩,问她感情,什么都问上一通,快要比得上这些年里零碎的话题都多了,她比从前的话更少了,只应着几个字,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时候她连琐事都不同我说了呢。
看着她背过的身子,我叹了口气,少女的心思真是难猜,时而别扭时而忧愁,连秘密都显而易见多了起来。我没有精力去打探她的秘密,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只是半夜又被声音吵醒了,黎杨在哭,小声地啜泣着,我有些慌乱,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也分不清她是在做梦还是压抑着什么。
“黎杨,黎杨”我轻轻拍了拍她,试图唤醒她,过了好一会她才转过头,黑暗中我感应到她看了我一眼,而后又埋到我被子前躲着。
她柔软的发顶蹭在我下颏,同时我的心也软了许多,柔声问她,“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我想妈妈了,”又是过了好久,她才开口回答我,声音都哑着,不知道哭了多久。
……想妈妈?是哪个妈妈,她的生母,孤儿院的妈妈,还是我们共同的妈妈,无论哪个都符合不上。
她在骗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安慰她还是把问题说出口。我总是对她心怀愧疚的,她最初就是来为我换命的,享受的永远是我剩下的,亲情两个字我都碰不到多少,更何况于她呢,自从到这个家来后,她就一直在受委屈。
我偶尔想起时,心脏会钝痛,只是我也做不到什么,甚至都学不会去关心她。
我死了就好了,她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正想着时,她又用头轻轻撞了撞我,隔着厚被子并不疼,我低头只能看到白衣领和黑发,她没带睡衣,从我衣柜套了件白衬衫就躺上床了,显得她都乖了几分,我抚摸着她的软发,问怎么了。
“黎漾,我睡不着,你能不能唱个歌哄哄我。”
原来小狮子也是会撒娇的,咚咚咚,我的心又软了一些。
“姐姐不会。”
“生日快乐歌也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日,我连她生日都不知道,她被改过信息,所有的一切我都不得而知,甚至在这个世界里都搜寻不到更改过的痕迹,而真实的,只有她自己记得。
“爱总是让人哭让人觉得不满足,
天空很大却看不清楚好孤独。”
我像她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哼着歌哄她睡觉,直至手都酸了,才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黎杨,黎杨,不要再长大了,姐姐希望你能永远快乐。”
母亲每年都会单独带我去南方的寺庙还愿,万千红绳的许愿树上,总归是有黎杨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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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程的分手比恋爱时还要自然,爱的源头是我支付不起爱,爱的结束也是如此,我还是被推着走的那个,最初的起因貌似是她问我,
“我和你妹妹,你更离不开谁。”
这两者并不能相提并论,也不能拿出来做比较,黎杨是我妹妹,是家人,我可以容纳她的一切行为,只因为她是我的妹妹,是不会因为付不起什么就失去的亲人。
她的脾气,她的内敛,以及时有时无的黏人属性和无时无刻的关心,她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更有理由选择。
只是我说不出口罢了。
我不适合爱人,我太自私了,只想要索取,又没有东西给予。于是我潦草结束了人生第一段感情,并为自己下了一个定义——感情不是我能拥有的,它是无望的。
黎杨比我细腻太多,她在第三天同我一起吃饭就发现了,还是面无表情地问我,“分了。”
“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默默吃饭,最近我们交流更少了,她学习很紧张,毕竟她身上的担子是比我要重的。
四季更替,时间快到我已找不到什么来过的印象,意识到这些时,黎杨已经18了,她的高考结束了。
苦夏苦夏,总有一个夏天结出的果子是酸涩的,暴雨和十八岁的生长痛不是撑起一把伞就能避免的。
阁楼阳台的夜风吹过太多少女的惆怅,远处的灯光揉碎了更高处的月光,仅剩一点点残存的亮片还在倔强地闪着,夏风又将亮片吹得摇摇欲坠,左边灭了后,右边又燃了。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黎杨会抽烟,她定是早就知道我在身后了,可燃尽两根后才回头看我。
她从未变过,那样的眼神看我,让我幻视到多年前那个初见的午后,一直都是一副狮子捕猎的模样,养了这么多年还是野。
“什么时候学会的?”我皱了皱眉,尽量以平和的语气说道。
她却笑了,莫名其妙的,我第一次见她那样笑,“你总以为自己很了解我。”
“你了解什么呢黎漾?”
注定有个夜晚是不同的,冗杂物质掺杂太多,是要起火灾的,“我是姐姐,你要叫姐姐。”
“你不是我亲姐,黎漾,我从未把你当作亲姐姐。”
她说了好多,又什么好像什么都没说,怎么会不是姐姐呢,不是姐姐我怎么会突然在这一刻明白她所有的意思呢?
我的指尖微微发抖,血液开始沸腾,呼吸都加重了,却还要装傻,“我当你是亲妹妹的。”
黎杨,黎杨,我又能给你什么呢?
她又笑了,这次是显而易见的苦笑,小声喃喃了一句,“我知道的。”
沸腾的血液又在一瞬间冷了下来,抖得更厉害了,怎么会这样呢?
一个糟糕的夜晚是怎样收场的,我竟然完全没有记忆了,在我意料之内,她被母亲送出国深造,我闭眼都能想到她未来的路,替我管理公司,替我结婚,替我生子,替我的命。
而我呢,是抛弃品还是幸运物。
她走时留了张纸条,说尽了她此生最温柔的一句话。
“人世间,爱有千百条,我选择能让你最舒适的那条就好。”
也许她上辈子就同神明有过交易,要想遇见,就必须要承受,被抛弃,被虐待,被利用的苦难,而这些苦难都因微乎其微的爱而烟消云散,她并不渴望去求得什么,甚至双向的爱,只想着能永远陪在身边就好。
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对逆来顺受的命运而感到悲痛,也是第一次生起想要脱胎换骨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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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是天晴,秋风萧瑟后的又迎来寒冬,世间万物皆苦,反复轮回着春夏秋冬的定律,所以你看啊,春天总会来的不是吗。
城市哪怕新旧交替,可它始终屹立在那里,未曾改变,从高楼大厦向下俯瞰,我还是会想要跳下去,仔细算算,我已经五年未见黎杨了,但我知道,她一定能回来,一定一定有能力走到我身边。
或许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一个人,也会因为路边盛开的一朵小花而欣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重逢的到来不知还要多久,换个身份换个地位,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
“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