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信如晤》KisstheAbyss

1、见信如晤

　　壹.
　　老旧的门轴“吱呀”一声呻吟，被人用力拉开。
　　她掩上门，把大衣往墙上一挂，随意掸掸灰土，便拧亮了灯泡，在桌前坐下。
　　清空桌面，拉开抽屉，一如既往地取出两页信纸，她润了润笔，眼神变得很温柔。
　　墨落在第一页纸上。
　　『诸君：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她顿住了，笔尖在空气里停滞很久，直到墨水干涸。
　　她将只写了一句话的信放在一旁，拿起另一页。
　　墨又落在第二页纸上。
　　『令卿吾爱：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又是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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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既往，两页干透墨迹的信被分别封进信封。

　　贰.
　　“阿钰，会写信吗？”
　　朦胧睡意中，她恍惚听到了令卿的声音。
　　那时的画面仍清晰鲜活――

　　“写给我看看。”荀令道。
　　“写信干嘛？”温钰不解地望向他。
　　荀令与那双澄澈的眼对视，温柔失笑，低声说：“我很快要走了，确定你会，好等你给我写信啊。”
　　“哦……”温钰失落地低下头，碎发遮掩了表情。
　　虽然早知他必须去平京，但真到了分别时，还是很难受。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页信纸，还未动笔，脸颊突然被捧住了。
　　“别难过。”荀令轻轻吻她发红的眼，温柔地抚着她的发：“我会每日给你写信的。我等着你来。”
　　“嗯。”温钰紧张得眼睫微颤。这是荀令第一次吻她。
　　很温润的触感。
　　……好像还有点儿痒。

　　荀令也有些紧张，但看到她这副模样，反而放松了。
　　他拨了拨温钰的睫羽，笑道：“你也要常给我写信。”
　　垂落的眸光专注温柔，如春水微波。
　　“我会的，我也每天都写。”温钰微微撇头。没避开。
　　“嗯。”荀令应了，动作依旧没停。
　　温钰向后躲开那闹人的手指：“你不是要教我写信吗？”
　　“嗯……”荀令有些可惜地放下手，坐在桌子旁：“那写吧。”

　　“呼——”温钰吹了吹墨迹。“写完了，你看怎么样。”
　　荀令仔细读了一遍：“唔……字是很好看，文采也不错，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你好自恋。”温钰撑着下巴看他，闻言吐吐舌头，很是嫌弃的样子。
　　“不过……阿钰，你信首没写问候语啊。”
　　“问候语？”温钰眨眨眼，“写那些假惺惺的东西干嘛?”
　　“才不是假惺惺。”荀令屈指弹了弹她脑门：“那叫礼貌和关心，是很美好的祝愿。”
　　温钰举手投降：“好吧好吧。那要怎么写？”
　　“来。”荀令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这句话就够了。”他说。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温钰慢慢念了一遍。
　　“我喜欢这句话。”她说。
　　“我也喜欢。”荀令轻轻地应。

　　愿你见字如见我，展信时容悦。
　　望你见字便念我，展信便心安。

　　叁.
　　“――”
　　温钰被喧哗声从梦中惊醒。
　　窗外夜色正浓。
　　仿佛蠢蠢欲动的兽，欲择人而噬。

　　“咚咚咚！”门板被人轻轻敲响。
　　温钰下床，将耳朵贴在木门上，门外传来一句焦急的低喊：
　　“同志，快走！”
　　是镇上她熟识的一个大哥。
　　“日军来搜查共产党了！”
　　“多谢。”温钰隔着门板应道，听着他的脚步声又匆匆远去。
　　应该是去通知其他人做准备了。

　　温钰冷静地扫视屋内，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枪插在后腰，又把几份重要文件揣进怀里，披上大衣系好了扣子。
　　剩下的文件被扔进火盆烧毁。
　　还有那些信。
　　温钰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厚厚的一沓信封，到底是没能狠心烧掉，只是上了锁。

　　远远已传来狗吠。
　　她拉开门，行入了浓稠沉重的黑暗中。
　　身影很快被吞没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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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重都革命英雄红色纪念馆］
　　木门前的纪念碑上刻着屋主的生平：
　　『温钰（1915-1938）
　　川州眉山人， 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

　　“这里是革命英雄温钰的旧居，也曾是许多共产党员进行联络的地点，现在建成了纪念馆。”纪念馆的解说员缓缓介绍。
　　走进屋内，桌案上的玻璃展柜里放着两页展开的信纸。
　　“在桌子抽屉里，一共发现了二百二十七封信，信上是温钰女士的笔迹。但信封上都没有收寄人与邮票。这里展出了其中两封。”解说员站在展柜旁娓娓道来：“从信首称呼来看，有二十三封写给‘诸君’的，应是指与她一同革命的战友；其余二百零四封都是写给‘令卿’――也就是温的爱人，另一位革命英雄，荀令。”
　　“信里写了什么？”纸页早已泛黄斑驳，参观者努力去看，却只看到寥寥几字和一大片空白。
　　两封信都是如此。
　　解说员的声音轻了下去：“所有信里，其实都只写了一句话——‘见字如晤，展信舒颜’。但从落款的日期来看，这些信是在近两年里陆续写下的……”
　　“为什么只有这一句话？”有人疑惑发问：“是担心万一被敌人发现会透露什么重要信息吗？”
　　“不是的。”解说员眼里透露着悲伤。
　　“从最早日期看，温钰女士写下第一封信时，她的爱人荀令其实早已牺牲了。那些信，大概都是写给已逝者的，所以信封上一片空白，最后也没有寄出去……”

　　大部分参观者已走向下一个展柜了，解说员还停留在原地。
　　她有些恍惚地喃语：“她大概，只是、想念了吧。写下这些信，就好像还能再相见一样。”

　　“姐姐，姐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挥着手喊她。
　　“怎么了，小朋友？”解说员定了定神，温柔地回应。
　　“那句什么‘展信’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嗯！”
　　“这是给亲近的人写信时常用的问候语，也是一个美好的祝福。意思大概就是——希望你看见我写的字时就如同与我相见了，希望这封信替我舒展你眉，让你笑颜常伴、心情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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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温钰提笔，写下那句“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时，早已冷硬武装的心，隐藏很深的柔软处总是又会被触动。
　　就如那日荀令握着她的手，第一次写下这句话时的感觉。
　　“令卿，见信如晤。”
　　她笑了，一如当年那个纯真活泼的少女，明媚依旧。
　　仿佛中间未有那残酷的无数岁月。仿佛身边还陪伴着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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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信如晤。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注：
背景设定大概是：荀令是温钰的国文家教，去平京后入党； 后来温钰去找他， 也入了党。
荀令去平京时是21岁， 温钰17岁。荀令24岁牺牲，一年多后温钰牺牲（2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