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故事集》张三千

2、归谷 失业女生落

　　任嘉嘉拍开了3209的门，开门的是一位男生，屋子里灯光昏暗，音乐声放的很大，她穿过拥挤的走廊，来到吧台，点了一杯长岛冰茶。任嘉嘉环顾了四周，客厅里挤满了跟着音乐扭动身体的人，她喝着手里的那杯酒，跟着音乐一下下的点头。“美女，一起玩摇骰子啊。”一个男生把骰子放在任嘉嘉的眼前，紧挨着她坐了下来，他招呼调酒师来了两杯深水炸弹。“谢谢，我的酒还有。”任嘉嘉指了指自己杯子，礼貌的笑了笑。男生自觉没趣，转头把骰子推到另外一位女生面前：“美女，真心话大冒险，敢不敢。”
　　一位喝的醉醺醺的女生走了过来，她从任嘉嘉的身后挤进了吧台，半个身子趴在上面：“来杯马提尼，谢谢。”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皱紧了眉头，从任嘉嘉的身后绕到面前，盯着任嘉嘉的脸反复的看，两只眼睛一大一小，脖子一会伸一会缩，终于从嘴里蹦出来了两个字：“嘉嘉！”
　　“嗯？你认识我？”嘉嘉满脸疑惑。
　　“丽丽啊我。”
　　“啊。我找了你半天呢。”任嘉嘉盯着眼前这张大浓妆的脸辨认了好久。
　　“过来，给你介绍朋友。”丽丽把任嘉嘉拉到沙发边，从左到右一一给她介绍每一位朋友。一一打过招呼后，嘉嘉坐在了沙发凳上，听丽丽在跟她的朋友们谈笑风生。

　　丽丽是一名外企的活动执行，是嘉嘉在同城书友会上认识的，书友会名叫归谷，出自诗人姚燮的“山云有归谷,海水有尽深。”丽丽是群主，每周都会组织书友共读的活动。书友会里的朋友像是家人一样，经常一起徒步、攀岩、打羽毛球等。辞职后的嘉嘉一个人在陌生的大城市，很渴望找到一种归属感，她参加过几次活动，被群里和谐的气氛给吸引了，渐渐的融入了这个只有20人的小团体。书友会上有各行各业的从业人员，有全职宝妈、出版从业者、游戏开发者、程序员、咖啡师……在每周的书友共读中大家推荐自己看过的书，交换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见解，还有对人生的体会，这让嘉嘉有一种成长的感觉。

　　嘉嘉坐在一旁听着丽丽在讲去世界各地玩的经历，去仙本那潜水、去英国看古堡、去埃及看金字塔，上班三年以来的任嘉嘉从来没有出去玩过，对于丽丽的这些经历她只能投出羡慕的眼神。丽丽的朋友们不时来和嘉嘉喝一杯，一人一杯的打着圈喝，这让本就酒量不好的任嘉嘉，快速感到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了起来。
　　“我先走了。”任嘉嘉拍了拍丽丽，她正在手舞足蹈的讲旅途中的艳遇。
　　“再聊会啊。”丽丽拉住了嘉嘉的胳膊。
　　“你们聊，我还有事，下次再约。”丽丽见嘉嘉执意要走，也没过多的挽留，她示意旁边的男人送丽丽回家。
　　嘉嘉走路一扭一拐的进了电梯，到了一楼她冲进马路中间就要拦出租车，被男人拉了回来。嘉嘉努力张开双眼看这个男人，比她高出两头，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很斯文。
　　“你……”嘉嘉指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努力从脑子里搜索出他的信息。
　　“我送你回家。”男人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把嘉嘉小心的扶了进去，自己坐在嘉嘉的旁边。出租车开出去不到十米，嘉嘉就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她的头不断的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声的闷响。男人注意到后把嘉嘉的头掰到自己的肩膀上，让她舒服一些。

　　第二天早上起来，嘉嘉感到自己的头非常痛，她往浴室的方向走去，想洗个澡唤醒自己沉睡中的大脑。在穿过客厅时，她发现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她在男人的面前蹲下，仔细的观察着他，男人的皮肤很白皙，眉毛浓密，她不禁用手指触摸男人高高的鼻梁，这时男人醒了，两个人四目相对，嘉嘉尴尬的笑了笑。
　　“昨天你送我回来的？”嘉嘉问。
　　“嗯。”男人点了点头，“我看你喝的有点多，怕你半夜起来吐，就没走。”
　　“谢谢啊。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可以。”
　　嘉嘉做了两个三明治，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边聊边吃，嘉嘉这才知道男人叫朱轩怡，是个模特，经常在全国各地出差，最近刚好休息，他和丽丽是在旅行中认识的，两个人总是相约一起去潜水。

　　“大概是午夜吧，我记得当时路灯都灭了，周围非常安静，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声。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胡同里穿梭，突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感到后背一阵阵的发凉，也不敢回头，一个劲的往前骑，使劲的蹬，蹬的我满头大汗。当时觉得那条胡同好长，怎么也走不完，路过的门店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就是走不出那个胡同，我感觉我在那个胡同里徘徊了有半个小时吧，后来你们猜怎么着？”朱轩怡压低了声音。
　　饭桌上的其他三个人盯着朱轩怡，齐声说：“怎么着？”
　　“后来有个阿姨冲我喊：‘小伙子车链子掉了。’然后我猛的一下子就醒了。”
　　“嗐，原来是个梦啊。”三个人同时向后靠到了椅背上，脸上的表情都很失望。
　　“不然呢？你们真以为能遇到鬼打墙啊。哈哈哈。”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嘉嘉挨着朱轩怡坐了下来。晚上七点半，正是饭点，尽管餐厅里很嘈杂，但嘉嘉一进餐厅的门就看到了朱轩怡，能够再次见到他这让嘉嘉很兴奋。
　　“我们可不开心，就他一个开心。”丽丽指着朱轩怡说。
　　“对啊，他拿我们寻开心呢。”旁边一个女孩附和道。
　　嘉嘉坐下后，五个人又逐个的做了一遍自我介绍。其他几个人嘉嘉根本没记住，她眼里只有朱轩怡。吃饭的时候，还主动给朱轩怡夹菜，说菜太远了，怕他够不到。
　　在座的一个男生表示不满：“他一米九的个头，胳膊那么长，你还怕他够不到。”
　　嘉嘉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晚饭过后，丽丽定了个KTV，又招呼了一帮朋友去唱歌，嘉嘉本来想拒绝，但想着可以和朱轩怡多待一会，她就也去了。在KTV里丽丽又给她介绍了几个朋友，有小演员的经纪人、走穴歌手、模特、化妆师，人很多嘉嘉一个都没记住，她坐在朱轩怡的旁边，两个人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我下周要去济南谈个项目，你陪我一起去吧，怎么样？”在一次饭局上，丽丽对嘉嘉说。
　　“可以。反正我没什么事。”嘉嘉想也没想的答道。
　　到了济南的当天晚上，丽丽就带嘉嘉去了一个朋友家。一进屋嘉嘉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饭菜香味，她看到厨房里有两个男生在做菜，两个女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见到丽丽和嘉嘉的到来，赶忙起来欢迎。丽丽介绍说他们是两对情侣，也在北京工作，在这里租了房子，是来这里过周末的。两手空空而来的嘉嘉坐在沙发上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凑到厨房想帮手，两个男生则表示厨房禁地，女生不许进入，乖乖坐等开饭就好了。这在嘉嘉家里是从来没有过的待遇，爸妈做饭嘉嘉总要打下手，如果坐在一旁就会被说教一番，女孩子不能这么懒，将来没人要。吃完饭后六个人围坐了一圈，一人一杯酒，谈天说地，从音乐谈论到文学再到哲学，几个人好像是多年的朋友，有着聊不完的话题。其间，一位男生拿起了放在旁边的吉他弹了起来，两个女生就跟着旋律轻轻唱了起来，这种欢乐融洽的气氛一度让嘉嘉觉得自己找到组织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丽丽就带嘉嘉去当地的一些朋友家串门，说是串门其实是发掘一切可能发掘的力量，引嘉嘉入局。先是到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家里，这里是传统的中式装修，中年人坐在一个茶台旁悠闲自得的沏茶，她俩坐下后一人给她们倒了一杯茶。然后中年人就开始讲茶，从西湖龙井讲到福建的铁观音再到云南的普洱，嘉嘉看着她嘴巴一上一下的很利索也想借此跟他学点嘴皮上的功夫。说完茶叶中年人就开始询问嘉嘉家里的情况，家里有几口人，收入怎么样，接着中年人就开始吹自己每年赚几百上千万，关键每天还特别轻松，能够兼顾到家庭生活。问嘉嘉想不想跟着他一起做，嘉嘉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看见嘉嘉没心动，中年人开始鼓吹年轻人要多尝试生命的色彩，然后开始问丽丽去过多少地方，有什么感悟。丽丽把去过的地方一一罗列，开始讲自己的家庭情况，说自己家是农村的条件不是很好，幸亏加入了组织才能去这么多地方，看到生命的精彩。中年人没有直接问嘉嘉愿不愿意加入组织，他只是在敲边鼓，说什么既然加入了组织大家就是一家人，要互相帮助，并向嘉嘉表示她如果加入组织也有这样的机会。嘉嘉这时很好奇他们口中的组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于是她就顺嘴问了一句，这时中年人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来，说咱们这是个二十多个人的组织，入会的话需要每人交三万块钱，只要介绍新的组员进入就可以分成，还说我们在路上碰到要装作不认识。这让嘉嘉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呢？那个时候嘉嘉对非法集资还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对于一个失业的她来说，只要有人叫她拿钱的事，她绝对会提高警惕的。男人说了半天见嘉嘉没什么反应，就表示可能我们没什么缘分，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丽丽带嘉嘉出了中年男人的家，在小区楼下的桥上遇到了朱轩怡，远远的嘉嘉就挥手和朱轩怡打起了招呼，朱轩怡装作没有看见只是自顾自的往前走。朱轩怡的身后也带着一个人，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嘉嘉很奇怪他怎么不理自己，干脆跑到朱轩怡的身边拍了拍他，朱轩怡朝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接着她们来到了自称一个心理学博士的家里，开门的是一个男生，屋里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钢琴声，走进才发现还有一个男生坐在钢琴边在弹钢琴，丽丽和嘉嘉坐在沙发上欣赏着这美妙的音乐。男生弹完一曲坐在了两人身边，开始跟嘉嘉讲自己在美国上学的经历，嘉嘉向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然后这个人开始了解嘉嘉的情况，和刚才那个中年人问一样的问题，问嘉嘉的家庭情况，收入水平。嘉嘉觉得无聊开始用手指把衣脚卷成一圈一圈的转，那个自称心理学博士的人就说从这可以看出嘉嘉的心思很重，偏内向，不容易对人打开心扉而且自卑。嘉嘉表面上笑脸相迎，内心却对这个人很反感，就算学心理学也不至于上来就分析别人吧，这样礼貌吗？这时，嘉嘉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仿佛遇到了救星，和电话那头没完没了的聊了起来。丽丽几次上前催促，并表示在别人家打这么长时间的电话不太好，嘉嘉没有理会她。挂了电话后，男生又给嘉嘉描绘了一番加入组织后如何在短期内获得收益，可以实现财富自由的美梦。嘉嘉嘴上附和着，心里却一点不相信。
　　从心理学博士家出来后，她们来到了一个大姐家中，这位大姐是四川人，做了一手的好菜，刚进门就邀请她俩吃饭，嘉嘉刚开始还挺高兴，以为遇到个热心人。谁知道饭还没送进嘴里，这位大姐就跟刚才那两个人一样的话术，开始询问嘉嘉的情况。嘉嘉有点不耐烦，但吃别人的嘴短，表面上还依旧一句一句的应着。从大姐家出来后，丽丽又带嘉嘉去了几个人的家里，嘉嘉一个个的听他们的发家史，后来嘉嘉才渐渐摸清他们的把戏。这是个28个人的小团体，每人投三万块钱，当做是入会基金，只要介绍进来三个人就能拿到一定的分成，介绍的人发展下线自己自然也能得到分成，当团体的人数超过28个人的时候最上部的人会自动被踢出局，进入新的游戏。但无论他们说的多么天花乱坠最终目的只有一个：让嘉嘉掏钱入会。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后，丽丽拉着嘉嘉在楼下聊天。丽丽开始给嘉嘉诉苦，说的时候声泪俱下的，我家家境不好，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两个人还等着我拿钱给他们上学呢。你就当帮帮我，介绍三个人入会就能分到钱，我现在就差一个人了，你就当帮帮我吧。嘉嘉看着她一直哭有点心软了，但由于嘉嘉目前的经济状况自己吃了上顿都不知道下顿在哪呢，
　　实在是拿不出一分钱，直接说，我不是不想帮你，是我实在拿不出钱啊，我目前也没有工作这你是知道的。丽丽立马说那你可以问家里借啊。嘉嘉当场就不高兴了，敢情不但惦记着我还惦记着我家里呢。于是她任由丽丽在那哭，自己在旁边玩手机。

　　晚上十点多，嘉嘉都洗漱好了准备睡觉丽丽敲开了她的房门，说一会有个聚会让她准备一下，丽丽的态度让嘉嘉十分不满，好像是一个上级在通知下属开会一样。嘉嘉没有收拾，而是直接睡下了，但不一会丽丽又敲响了嘉嘉的房门，嘉嘉连床都没下，给丽丽发了个微信说我不去了，你玩的开心点。不一会嘉嘉听到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男生的声音：“小懒猫，怎么不起来跟我们一起嗨啊。”嘉嘉张开眼睛看见朱轩怡的脸怼在自己的面前，不禁大叫了一声：“大半夜的，你怎么吓人啊？”
　　“那你呢，怎么一个人在睡觉，不起来玩。”
　　“没意思。”说着嘉嘉做了起来，靠在了床头上。
　　朱轩怡拿一瓶酒递到了嘉嘉面前，嘉嘉推开了：“你们这样有意思吗？整天就是喝酒聚餐。”
　　“那不然呢？”
　　“你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享受生活啊。”
　　“呵，享受生活那得是自己的劳动所得，不是拿着别人的钱在那胡吃海喝。你们这不就是骗人么？和传销有什么区别？”
　　朱轩怡有点生气，提高了嗓门：“入会我们自己也掏钱了，再说我们骗你什么了？来济南不是你自愿来的吗？我们有拿枪指着你吗？你不出钱我们逼你了吗？没收你手机了吗？把你关起来了吗？还传销，救你这样活该一辈子都赚不到钱。”
　　“少揣着明白装糊涂，欺骗人感情不算吗？我本来以为我找到了一群朋友，呵，什么狗屁朋友。原来是惦记着我的钱袋子。”
　　“你有多少钱让人惦记啊？三万块都拿不出来，还好意思整天跟我们玩在一起，就不怕我们嘲笑你吗？真可笑，还朋友，谁拿你当朋友啊。”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嘉嘉的手打过了朱轩怡的半边脸，接着说：“你给我出去！”
　　“呵，朋友。”朱轩怡嘴里念叨着出了那间屋子，他狠狠的关上了门。

　　嘉嘉连夜逃出了丽丽的房子，坐上火车回到了北京，从此两个人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拉黑了书友会上的一切人，找到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让自己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