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在九零》难再叙

25、第25章 赊账

　　面包车拐进贸易中心后门那条巷子，停在一排灰扑扑的仓库跟前。
　　巷子窄，两边堆着废纸箱和烂木板，车再往里开半米就得蹭墙。
　　高老板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拿钥匙开了一间库房的铁皮门。
　　锁有点锈，钥匙拧了两下才拧开，门一拉开，一股潮味混着皮革味扑出来，里头码着十几个大包，用编织袋裹着，麻绳捆得十字八道，包上落着一层薄灰。

　　“搬。”高老板把钥匙揣回兜里，弯腰扛起一个包，往肩上一甩，走了。

　　孟崇辉跟着扛了一个。
　　包一上肩，整个人往下一沉，他赶紧把腰挺直了。
　　包里是皮夹克，码得实，一件压一件，比在搬家公司扛的那些衣柜轻不了多少。
　　他跟着高老板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拐进贸易中心后门，上二楼，穿过半条走廊，到摊位上把包放下。
　　高老板那个包已经搁在柜台边上了，他正拿小刀划口绳。

　　来回四五趟。
　　孟崇辉的肩膀上旧伤隐隐地疼起来，是去年冬天扛床板磨的那块，阴天就犯。
　　他没吭声，一趟一趟地跑，最后一趟扛完，靠在摊子边上喘气，汗从额头上淌下来，他拿袖子蹭了一把。
　　高老板搬了两趟就搁下了，靠在摊子边上抽烟，看着他搬。
　　等他搬完了，高老板把烟头摁灭在墙根底下，才从最后一个包里抽出一件皮夹克，递给他。

　　“看这个。”

　　孟崇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想起大车店那个倒爷教他看袜子，脚后跟加线、脚趾收口不能太紧。
　　皮夹克跟袜子不是一回事，他拿不准该看哪，翻来翻去，只看出个厚实。

　　高老板没急着教，先问他：“你觉得这衣服，哪儿最容易出毛病？”

　　孟崇辉想了想，摸了摸内衬，又捏了捏袖口的缝线，“内衬？袖口？”

　　高老板把皮夹克接过去，翻到内衬，指着腋下那块：“先看这儿。人穿衣服，腋下最容易出汗，料子不好，穿半个月就发硬、发臭。你摸这个，软，不扎手，这是好料子。”
　　他又翻到拉链，捏着拉链头来回拉了两下，“再看拉链，来回拉，不能卡，不能涩。老毛子买回去要是拉链卡住了，下回就不来了。”

　　他要把皮夹克翻过来，指着内衬缝线：“走线不能歪，针脚要匀。刚见你的时候，我看你脚上穿那双鞋了，是你媳妇做的吧？手艺不错，以后你照这个比着就行。你不常买衣服穿，以后挣了大钱，买的多了，穿的多了，就识货了。”

　　孟崇辉接过来，照着高老板说的，先摸腋下，软，不扎手；
　　再拉拉链，来回两下，顺溜，不卡；
　　最后翻到内衬看走线，针脚一道一道的，匀匀整整。
　　看完了，他把皮夹克放回包里。

　　高老板把烟头摁灭，“活儿你干得还行，搬东西不惜力，看货也肯学。我这儿的规矩跟你说清楚：底薪一个月八十七块，你哪天想回家看看，说一声就走，我不扣你工钱。卖出去的货，扣掉本钱，利润给你五个点。不包吃，也不包住。”

　　孟崇辉在心里头算了算。
　　一件皮夹克卖两百，本钱一百，利润一百，五个点就是五块。
　　一天卖十件，五十块。
　　一个月下来，比在搬家公司扛大包挣得多，还没那么累。
　　他又想，要是卖得不好，一天就卖两三件，那提成也就十来块，加上底薪，也比扛大包强。
　　他在心里把账翻来覆去算了两遍，算明白了，点了点头。

　　高老板又说：“住的地方，我旁边巷子里有个小仓库，原来放货的，现在腾出来了，你晚上住那儿，顺便帮我看货。不收你房钱，也不算你工钱，两抵。”

　　孟崇辉又点头：“行。”

　　高老板把摊子上的货码了码，没急着走，靠在柜台边上，看孟崇辉把拆开的包一个个拖到货架后面。

　　“价我给你交个底。”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一件皮夹克，进价一百。运费、摊位费、市场管理费摊下来，一件合到一百一十多。你卖，最低一百五，低于这个数，别出手。”

　　孟崇辉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听着。

　　“一百五，是保本线。你卖一百五，我挣得少，你提成也少。你卖一百八、两百，利润大，你提成也多。”高老板顿了一下，“可你不能逮着一个客人往死里要。老毛子不傻，这回你宰他，下回他绕着你的摊子走。你是赚了一单，但丢了一条线。”

　　他拿手指头点了点柜台：“做买卖，一头是价，一头是人。价守住了，人不跑，钱才长。你卖一百六，赚的是细水长流；你卖两百五，赚的是一锤子。一锤子买卖，干不长。”

　　孟崇辉点了点头。
　　这些话他听懂了，跟种地一样，你不能把一茬庄稼连根拔了，得留着根，明年还长。

　　“还有，”高老板又说，“挂的时候按颜色分，深色靠里，浅色靠外，老毛子挑的时候好拿。”

　　他应了一声，把挂好的皮夹克重新摘下来，按颜色排了一遍。

　　正码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老毛子，四十来岁，戴顶深灰色的毛线帽，脸被风吹得糙红，身上那件呢子大衣袖口磨得发亮，脚上蹬一双旧皮靴，靴帮上沾着泥。
　　他一进来就直奔皮夹克，拿起来翻了两下，嘴里咕噜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问价。

　　高老板没起身，靠在柜台后面，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老毛子摇了摇头，又说了句什么，这回孟崇辉竖着耳朵听，听懂了几个词，里头有“少了”、“便宜”。
　　高老板没接话，也没让价，就靠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老毛子把皮夹克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沓卢布和几张美元。
　　他抽出几张美元搁在柜台上，又指了指皮夹克，意思是：“先付这些，剩下的下回给。”

　　孟崇辉看着高老板。
　　高老板没看钱，也没看货，盯着老毛子看了几秒钟。

　　“熟客。”高老板低声跟孟崇辉说了一句，然后转过头，把柜台上那几张美元推回去，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本子，翻开一页，写了个日子，又写了一行字，把本子转过去给老毛子看。
　　老毛子点了点头，在底下按了个手印。
　　高老板把本子合上，冲孟崇辉抬了抬下巴：“包起来。”

　　孟崇辉把皮夹克用油纸包好，装进编织袋里递过去。
　　老毛子拎起袋子，拍了拍高老板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孟崇辉听出来，那句是：“下回。”

　　“这叫赊账。”高老板把本子搁回柜台底下，“他拿货，过些日子再来结。他不给，我亏本钱。他不来了，我也找不着人。”

　　“那你为啥赊给他？”孟崇辉问。

　　“他跑这条线好些年了，每回都结，没赖过。”高老板点了根烟，“可谁也不敢保证下回他就不赖。赌一把，赌输了认，赌赢了，这人以后就是你的固定客户。”
　　他吐了口烟，看着孟崇辉，“你学俄语，学得咋样了？”

　　孟崇辉从包袱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
　　高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俄语单词，底下是温艺茹用汉字标的音。
　　“刚才他说话，你听懂了几个？”

　　“听懂了‘少了’、‘便宜’、‘下回’。”

　　高老板点点头：“够用了。你接着学，下回他来，你试着跟他搭两句话。”

　　孟崇辉把本子收好，心里头热了一下。
　　高老板没夸他，但够用了这三个字，比夸他还受用。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几句俄语又过了一遍，想着下回那人再来，他该怎么说。
　　至少“下回”那个词，他已经会了。

　　还没收摊的时候，高老板从兜里摸出一沓票子，数了数，挑出一半递给他：“你刚从家里出来，手头紧，我先付你半个月工钱，拿着吃饭。剩下半个月的，月底给你结。”

　　孟崇辉接过来，数了数，揣进贴身的兜里。

　　孟崇辉接过来，数了数，揣进贴身的兜里。
　　高老板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美元，搁在柜台上，指着上头的头像说：“认钱。美元上这个人头，摸上去得有凹凸感。纸得挺括，不能软塌塌的。对着光照，右边那道线得是实心的，不能断。卢布也一样，假的纸质差，一摸就知道。”

　　他让孟崇辉把那张美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摸，又照。
　　孟崇辉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又拿手指头在人头的位置蹭了蹭，确实有凹凸感。
　　他把票子还回去：“记住了。”

　　高老板把美元收回去，“以后收钱，不管多熟的人，当面看。看仔细了再收。”
　　孟崇辉把这话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