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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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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雨雾蔼蔼,碎珠四溅。
江辛夷铆足一口气,朝着那只小船越游越近。
八尺。
五尺。
三尺……
她眼看一伸手就能够到船舷,大喜过望。
而就在这时,船头那个一直敛眸低首的男人,忽地动了。
他动作短促利落,疾速迅猛,快得江辛夷都来没瞧清,那柄钓鱼竿朝着她面门就直直甩了下来。
明明是竹制的硬竿,在他驱使之下,竟灵活乖顺得酷似一条软鞭。
所过之处,破风声呼啸!
江辛夷瞳孔骤缩,反应不及,手背硬生生挨了一抽,火辣辣的钻心疼。身体霎时失去平衡,止不住地往水里栽去。
“咕噜噜……”
跌入水下,她呛了好几口水,冰得五脏六腑都粘黏在一起,冷不丁地一阵寒颤。
江辛夷却不敢耽搁,艰难地调整好平衡,仰头瞄着小船的位置,朝侧面游去。
她想,此地常有土匪出没,这人防范之心过重也说得通。
等会一摸到船舷,就立即讲明来意。
岂料,那人背后像长了眼似的。
待她甫一触到船舷,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颗鱼饵即自他指尖飞弹而来。
似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刃,将半空的一颗雨珠,径直拦腰斩断——
喝!
江辛夷再度大惊失色。
好在有前车之鉴,她这次反应够快,松开一只手,贴着船身水平翻转,急急闪避开来。
“兄台,你先听我说!我是……”
可话还没说完,那根鱼竿的后柄,已被他一掌拍了过来。
直指她攀着船舷的另一只手。
江辛夷慌忙撒开,同时双臂用力一够,将那根鱼竿紧紧抱在怀里。
鱼竿的前端猛地翘起,男人抬腿一脚稳稳踩住。
从始至终,他位置一动未动。
“轰隆隆——”
惊雷嗡鸣,疾风骤起,大颗大颗的雨珠“噼里啪啦”坠砸在斗笠上。
斗笠之下,男人终于缓缓斜看过来。
暮色四合,一双漆黑的眼眸掩映在浓浓的雨雾里,神情看得并不真切。
那股阴冷的凝视,却叫江辛夷心脏无端地发紧,似被一剑洞穿而过。
男人冷声:“说,谁派你来的。”
江辛夷赶紧抓住这机会,“兄台别误会!我并非刺客,我是奉……”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连三道闪电,猝然凌空劈下。
赫然汇成一条碗口粗的银色长龙,盘踞在湖面之上,咆哮游走。
在江辛夷的瞳仁中,越来越近,越变越大!
她倒吸一口凉气。
登即撒开那鱼竿,鼓着腮帮子,屏息一头扎进水里。
手脚并用,不停地往下狗刨,拼命地避开那道闪电的波及,能躲多远躲多远。
只听见,上空“嘭”得一声巨响。
等她仰头回看过去时,那只小船已然四分五裂,残存的木板或沉入水下,或漂浮其上。
而船上的男人业已遁入水中,长手长脚划动着,堪堪躲过一劫。
这期间,两人皆忙着逃生,以至于谁也没有注意到——碧蓝的湖面陡然生出一道滔天旋涡,水波急剧逆转,颜色变幻莫测,异象丛生。
水下,江辛夷憋的那口气快耗尽了。
于是她调头向斜后方划去,与闪电游走的方向刚好相反,离那男人则越来越近。
他身形魁岸,又没及时脱掉身上的厚实装束,动作比不得江辛夷的轻盈。
很快,她就赶上他,并超越他。
谁知就在这时,男人一脚蹬在她肩头,借力一跃而上,动作变得无比轻盈。
江辛夷:“???”
这简直是叔可忍,婶也不能忍呐!
于是乎,她又开始手脚并用,不停地往上追赶,一把紧紧搂住了男人的左腿。
男人低头看下来,毫不迟疑地就曲起右腿。
江辛夷先发制人,揪住他裤腿的两侧,然后铆足劲,狠狠向下一拽!
男人的动作明显滞停。
趁着这功夫,江辛夷躲开他的攻击范围,从另一侧跃出水面,艰难地趴在一块较大的漂浮木板,虚脱力竭地大口大口喘气。
在水下时,适应了温度倒不显冷。
待一出来,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中,她浑身直接哆哆嗦嗦地抖了筛子。
幸好这时,一艘乌篷船驶了过来。
江辛夷不假思索,连连挥手求救。
船家撑伞而立,也挥了挥手回应。
江辛夷如释重负。
总算遇到了一位好心人。
今日她大难不死,来日必有后福……哎哎哎?
只见那艘乌篷船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自她身边一掠而过,停在后面一大块碎木板的跟前。
适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浮出水面,并平衡力极好的稳稳站在那块木板上,身形魁岸高大。
船家将油纸伞移到他头上,躬身抬手,“主上,请。”
男人负手登上乌篷船,而后不疾不徐地,转头看了过来。
“……”
江辛夷的笑容僵在嘴角。
要不,让闪电来得更猛烈些吧……
*
山脚下,茅草屋。
寝房,火红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江辛夷浑身湿哒哒的缩在跟前烤着火,喷嚏一个接着一个,寒颤不止。
中堂内,一道平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素色的门帘外,“此处不常住人,只能寻得男子的干整衣物,还请姑娘暂且将究下吧。”
听声音,是刚刚的那位船家。
江辛夷眼睫微动,没急着解释身份,走到门边,探手出去接过衣物,“有劳了。”
趁着他们避嫌不会闯进来,她敞开衣袍,解下裹胸,迅速拧干水分,并草草地烤至半干,而后利落地穿戴好。
帏帽和发簪,早在坠崖时就甩飞了。她扯下一截蓝色衣带,借着窗边的铜镜,束好半湿的长发。
这才挑帘走出去。
对面的书房,灯火通明。
矮脚长案前,红膛小火炉上“咕噜咕噜”地煮着一锅热酒。船家坐在锅旁,正往里添着什么,转瞬醇厚的药香四溢开来。
早前的那个男人,已换过干整衣物,躺靠在长案后,腿上盖着虎皮毯子,阖眼假寐。
船家先循着她脚步声看过来,“……你是男子?”
随后,那男人也睁眼瞥过来。
一双狭长的鹰眸漆黑而锐利,左耳上的玄蟒缠骨龇牙,令人触目惊心。
江辛夷呼吸一窒,垂首上前,行礼致歉:“先前情况紧急,一时未来得及说明,还望……王爷和师医令恕罪?”
那船家……统管军医署的医令师仪尘,闻言啧啧称奇:“我随主上孤身在此,身旁连个侍卫都没有,你如何就瞧清了去?”
竹编躺椅上,殷屹却是神色如初,淡漠沉声:“抬起头来。”
江辛夷不敢不从,微抬眼帘。
一双冷澈的冰蓝瞳仁,在炽烈的火光下映映乍现。完美诠释了,冰与火的猎猎共舞。
乌发雪肤,清瘦面骨,天生自带极致的冷感,偏又被火光烘得明艳绝尘,惊人心魂。
师仪尘了然一笑:“原来是你啊。”
此前,押运草药的一应讯息业已传回寒城。师仪尘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医,也略有耳闻。
“倒是你,”他落落站起身,折扇一展,不动声色打量道:“我与主上多年未回华京,容貌不复少时,你个小家伙又怎会识得?”
江辛夷拱手,“下官不才,在太医院当值时有幸得见天颜。方才观王爷端贵不凡,眉眼间的神韵又与圣上极为相像,因而斗胆探问。”
说话间,她措辞斟酌再斟酌,自问恭敬得体。
然话音一落,屋内陷入诡异的死寂。
师仪尘的眸色无声微妙。
那位北宸王周身的阴冷气息,更是斗转生寒:“黄口小儿,巧言令色。”
江辛夷噗通跪地,“王爷息怒!”
她心中狂跳,却百思不解。
说他与圣上相像,实为变相赞其有真龙之相,这不是该欣然愉悦才对?
要知道,华京城的几位皇子,皆以自己鹰眼肖似朔文帝为傲。
多半是他们殷氏皇族特有的一个显性遗传基因,正因如此,江辛夷才敢有九成把握求证。
究竟是哪里想岔了?
她喉头干涩吞咽,以后在这位爷跟前,看来还得再谨言慎行些为妙。
屋内气氛一时尬住。
好在少顷,锅里的热药酒哗哗煮沸。
师仪尘适时打起圆场:“总算烧开了。你们先前淋雨生寒,且多喝上两碗,免得今晚高热遭罪。”
说着,他收扇坐下身,从长案上拿起一只木碗,盛满后双手端给殷屹,而后又盛了一碗给江辛夷。
见上首那位没再理睬她,江辛夷双手捧过来,轻声道:“多谢师医令。”
没她的板凳,索性盘坐在地。边烤火,边小口啜着热药酒,流入胃里,浑身的毛孔顿时舒服酣畅了起来。
师仪尘自己也饮了半碗,随口问道:“此前山腰上传来打斗声,可是你们一行人遭了劫匪?”
“正是。”
江辛夷放下木碗,拱手回道。她简明说清原委,“皇城司的人还在山上等着,若王爷和医令没其他吩咐,下官可否先行告退?”
师仪尘摆手,“主上业已派人前去查看,想必他们不多时便会来此。”
江辛夷:“……王爷英明。”
殷屹将木碗放回长案,不置可否。
“巧了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师仪尘循着门外的一阵脚步声,起身出去查看。
他动作自然而利落,等江辛夷反应过来时,屋内俨然已剩下她和殷屹两人。
雨打窗棱,空气寂静的异常。
江辛夷无所适从地坐在火炉前,想走却又失了最佳时机,留下又如坐针毡,最后低眉垂首,将自己存在感降至最低,只待外面一行人进门。
又是一段冗长的安静。
“太医院院判,江慎行是你什么人?”殷屹打破了沉默。
江辛夷忙跪直身,毕恭毕敬:“回王爷,是家父。”
“你是唤作江……”
“江辛夷。辛有芬芳,夷喻平康。”
“江、辛、夷。”殷屹淡淡重复了遍,一字一顿,意味不明。
江辛夷后颈生寒,“微、微臣先前不知王驾在此,多有冒犯,还请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等了须臾,却不见吩咐。
她默了默,悄抬眼帘。
蓦地撞进了男人漆黑如寒潭的鹰眸里,积威压迫,深不见底。
他居高临下觑着她,“你,很好。”
江辛夷苦涩微笑。
不,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师仪尘去而复返,俯身在殷屹耳边低语了几句,待得其首肯,站到门口,略微一挥手。
那个山匪头子就被提溜了进来。
江辛夷识趣地端起她的木碗,站到门口另一侧。
转身时,与候在中堂内的朱副捕头打了个照面,似就他一人跟下山来。也是一路坑过土匪的交情,两人默契对视一眼,就各自安心地垂首站好。
长案前,刀疤汉双手还被反捆着,一股脑咚咚磕地,“小人见过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殷屹以手支头,斜眸一瞥:“就是你,要抢那批药材?”
刀疤汉冷不丁一个激灵,脸色煞白,再次磕头如捣蒜:“王爷明鉴,小人不知那是您的。以后不敢了,再不敢了!甘为王爷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
他眼珠子叽里咕噜一转,试探着提及:“小人这里有个祖传的秘法,能炼得奇兵死士。愿献给王爷,助您功成霸业。”
殷屹:“说下去。”
刀疤汉面色一喜,匆匆跪行两步上前,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相传在秦始皇末年,曾有一方术士,将特制的秘药浸入兵卒骨髓,再封其五感,措其神识,待上战场上便能无痛无怯、悍不畏死,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殷屹饶有兴致地听完,“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刀疤汉一听,欣喜若狂,又将炼制死士的秘法大肆鼓吹了一通。
其法之歹毒,听得江辛夷恶寒丛生。
却见上首那位,指尖漫不经心地翘着长案,甚是享受其中。
而一旁的师仪尘,亦是浅摇折扇,云淡风轻,似乎对此早就见怪不怪。
她暗中唏嘘,究竟发生过什么,竟会让当年那位造林固沙的贤王变得残暴至此?
看来京中的谣言不可信,北宸王何止性情大变,根本是禽兽不如!
“咔嚓——”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惊鸣,映着殷屹的脸色半明半暗。
忽而,他轻扯唇角:“既献了此法,便由你亲身试阵罢,也算遂了你对本王的一片忠心。”
江辛夷:“……?”
刀疤汉也错愕一瞬,待反应过来,霎时面如死灰,吓得屁滚尿流,凄厉嚎求。
但很快,他就嚎不出声了。
早前拎人进来的那个雀斑脸侍卫,提步上前,一刀就割下他舌头,又刷刷两三刀,利落地削下耳鼻,割他双目——当场封其五感,措其神识。
前后不过眨眼一瞬。
鲜血淋漓的舌头,喷溅在地。
其中一只耳廓,在地板滚上几滚,缓缓停在了江辛夷的脚边。
她身形蓦然僵住,双眼缓缓睁大,呆滞盯着那只软趴趴的血耳朵,好半晌,大脑中才“轰”得一声炸裂开来,头皮发麻,抑制不住地想夺门而出。
可她不敢动。
也动弹不了。
双腿虚虚瘫软,十指紧紧扣着后面的门框,才勉强支撑着身子没滑跪下去。
她仓惶闭上眼,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抖。
明明屋内火炉暖烘烘,却如坠冰窟。
尤其联想到,早前在湖中的以下犯上,江辛夷更是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若是重来一次,别说是被踹一脚,就算他要她三更死,她都绝不敢挣扎到五更。
*
江辛夷还是发起了高热。
惊惧扰神,气血逆乱所致。
得知此处乃北宸王的居所,她万不敢污了他的寝床,只瑟瑟蜷缩在脚踏上,独自烤着炭盆。
期间,师仪尘给她灌了碗汤药。
朱副捕头解下大氅给她盖上。
没多久,意识渐入混沌。
水。
好多水。
朦朦胧胧,无边无际。
江辛夷好像又掉进了冰湖里,她拼命地游,拼命地游,怎么也游不出水面。
她茫然四顾,一转身,猝然撞见一双幽黑的鹰眸。那视线冷冽如铁,死死钳着,仿佛要将她生生洞穿。
江辛夷心脏发紧:“王、王爷?”
呃!
那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一把扼住了她咽喉,苍劲的骨节越收收紧,越收越紧。
艰涩,钝痛,窒息。
她双手挣扎着想要掰开。
男人掌心重重一按,将她整个人狠狠压向冰冷湖底,俨然是要将她溺毙于此!
江辛夷挣扎更甚,浑身都在用力,一个不慎,腰间的衣带悄然散了开。
殷屹手下力道不减,面无表情嗤道:“不入流的东西,你以为这般补救,本王就能饶恕……”
他哑然怔住。
指尖松松一脱力。
眼瞧着江辛夷缓缓向下沉去。
碧水之中,她海藻一般的墨发舒展飘摇,散开的烟蓝衣袂随波轻漾。缠绕隐现其间的,赫然是独眷女子的玉白玲珑。
她的琉璃蓝眸尚染着迷茫,未及明了他为何忽然松手,便如一朵折枝青莲,坠入湖底。
他双手负立于原处,泠泠鹰眸里,罕见透露出了一抹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