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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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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记不得自己究竟流了多久的泪,反正不管流多久,最终的结果都是他要自己抬起手来,给自己把眼泪抹去,只因在白愁飞重伤以来的这三个月时间里,他已经无数次做过这样的动作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谁让他的眼泪是不能轻易对外人流的呢?谁让他从不敢、也不愿在除了白愁飞以外的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悲伤和脆弱,哪怕亲厚如温柔、大哥,也是不行?
这三个月以来,他就只肯在白愁飞的面前流泪,肆无忌惮,毫无顾虑,不怕出丑,不怕丢人——谁让他知道白愁飞是不会嘲笑他的,即使他在他的面前哭得鼻涕横流,甚至哭到干呕,他也不会笑他,更不会嫌他烦,他只会默默地陪着他,任他拉着自己的手,直到他自己哭够了,停下来,把鼻涕眼泪都擦干净,然后不知隔上多长时间就又重来一遍,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而这一次,当王小石擦干眼泪调整好情绪,一如既往那般抬起头来,冲着安静的白愁飞挤出笑颜的刹那,他发现自己的那只手依旧是和白愁飞十指交握,刚才他用来擦泪的都是另一只手,哪怕身陷悲伤和歉疚的泥淖到精神一度恍惚,他却也不曾放开过白愁飞的手,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真的是离不开那一片温暖的吧?
大白他,虽然不会说话,也不会主动做出什么动作,但他的身体终究还是暖的,可以给他无穷的慰藉,就像当年他们初来京城无权无势,只得寄宿于茶花小院同吃同眠的那几百个日日夜夜一般,只要有大白在,只要能触碰到他,甭管有意还是无意,他便能觉得安心,天大的难题也不觉得是难题了。说到底他一路走来之所以从不缺乏勇气,从不惧怕任何困难,都是由于大白在他身边的缘故啊。
大白,大白,我是真的需要你,请你原谅我,请你留在我的身边,不要走,好不好?
就算这样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就算在你的心中一点都不稀罕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也请你看在我们过去曾经一同经历生死考验的份上,留下来,陪着我,好不好?
就算只让我握着你的手掌,就算只有这么一点点暖意,对我来说,也已经很知足啦。请你,给我这一点温暖,好么,大白?
王小石心里默念着这一长串恳求,口中却不好意思对着白愁飞说出来,只因一想到白愁飞是被迫与他双手相握,他就还是惭愧难当,尽管即便他说了白愁飞也听不到,但他还是张不开这个嘴,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响了他们的房门,把他吓了一跳,本能地攥紧了白愁飞的那只手,幸好门外随即响起的是温柔的声音,在对他叫道:
“小石头,我送饭菜来了,你和大白菜都饿了吧?快,趁热吃!”
“哦,好,我这就来!”
放心下来的王小石连忙答应着,一面恋恋不舍的只能放开了白愁飞的手,起身去开了房门,从温柔手中接过餐盘,而他注意到温柔一看到他的脸便怔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他也明白她定是看到了他红肿的双眼,这倒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一次的温柔仍和从前一样,选择了不说不问,只体贴地劝他多吃点东西,早点休息,他忙连连点头,更不忘真诚地对她说道:
“谢谢你了,温柔,这段时间多亏了有你帮忙,否则,我真不知该——”
“哎呀,你又说这样的话了,这有什么的?也值得谢我?”
温柔慷慨地摆了摆手,俨然又露出了她那副“温女侠”的仗义洒脱之态,面对着王小石再度的诚恳致谢,也只是拍拍胸口,豪迈地道:
“咱们之间用不着这些客套,否则还算什么生死之交啦?再说了,大白菜不止是你的好兄弟,也是我的好朋友呀,我照顾他、帮助他,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丢下大白菜不管的,我一样会想方设法地救他,还有我师兄,他也会的——”
王小石满心感激地望着温柔的脸,听着她这番理解又暖心的话语,只觉身上又添了力量,可是温柔刚一提到苏梦枕却突然顿住了,面上的神情也明显一变,双眼里的悲伤之色根本掩饰不住,王小石见了顿觉不妙,急忙问她怎么了,大哥没事吧?温柔的神色却愈发哀伤了,长叹一声后,方轻声地道:
“本来师兄不让我告诉你的,但我刚才去看他时,一进门就见到他又在咳血了,纯姐姐和狗头军师都急得不行,给他擦血的帕子都用了好几块……”
“怎么会这样?我去看看大哥!你帮我守着大白!”
心急如焚的王小石立刻转身将餐盘放在了桌上,就要向门外跑,却被温柔拦住,劝他先别急着去,还说师兄既然不让她把自己的病情说出去,这会儿却又惊动了他去探望,岂不是叫师兄心里不安了,再说那边有雷纯和杨无邪照料,树大夫也被请过去把脉了,暂时应无大碍,还是等等再去吧,王小石听了虽觉有理,但一想起大哥咳血之状,心里如何不痛,一冲口便问道:
“大哥怎么会又发病了的?他不是也已服用过‘一枝毒锈’了吗,虽然他的伤势比起大白来要轻得多,所以那令人丧失神智的药性暂时未在他身上发作,可按照‘一枝毒锈’的药理,大哥的病情也应该得到控制的呀,这怎么才过了区区三个月,他便又发病了?!”
王小石一着急便竹筒倒豆子,把内心的疑惑全都倒了出来,温柔却无法回答他的疑问,只能垂头叹息,眼中哀伤更甚。王小石明白她的意思,其实他自己也想到了那个最为可怕的后果,只不过他们俩都一样的不愿去面对罢了——会不会是大哥的身体多年为疾病所累,已是虚弱不堪,如今就连“一枝毒锈”也控制不住他的病情了?若他真的会和大白一般变成没有神智的傀儡倒也罢了,最怕的是万一连“一枝毒锈”的续命功能也无法留住他的生命的话,那,那可就——
王小石本能地驱赶着这个可怕的念头,只选择无条件相信“一枝毒锈”的威力,相信它一定可以为大哥成功续命,哪怕将来他要面对两个同样不能说也不能自主活动的哥哥,他也认了,而温柔大约和他一样也不敢再深想下去,丢下一句“小石头你快和大白菜一起吃饭吧”,便逃也似的走了,留下王小石悻悻地关门回屋,端起桌上的饭菜,走到床边,将白愁飞扶起来靠着床头坐好,舀了几勺他喜欢的肉汤拌在米饭里,又夹了些青菜蘑菇一并拌匀,舀了一勺送到白愁飞口里,待他咀嚼下咽毕,再喂下一勺。由于自打白愁飞重伤以来,他已喂了他不知多少次的食水药汤,早已驾轻就熟,此刻便不多加留心,只凭着熟练的手法和感觉喂饭,心里难免牵挂着大哥的病,七上八下的,虽说不管大哥变成什么样子,他做弟弟的都不会嫌弃,但他真的不敢想象倘若大哥和大白都变成了傀儡,倒在他的怀中毫无知觉,不管他怎么哭喊呼唤也无动于衷,那一左一右拥抱着两个一动不动的至亲之人失声痛哭的场景虽然只是噩梦,他却还是没有半点勇气去面对,连稍微想一下,都会心口剧痛……
他多么希望有朝一日,大白能清醒过来,大哥的病也能好起来,然后他们兄弟三人仍旧和往昔一般,要么在愁石斋要么在白楼的楼顶静室,烫上几壶好酒,一起谈天说地、指点江山,一不小心喝多了,那便索性抵足而眠,让他睡在中间,搂完了大哥搂二哥,怎么闪躲腾挪都没问题,反正两个哥哥都对他掏心掏肺地好,他尽可以放心地做个小孩子,被宠着,疼着,纵着,尤其是他还可以大胆的去握大白的手,从瞌睡来袭的瞬间到睁开眼,那只手都会乖乖地收拢在他的掌心,送他无限温暖包容,永远都不会弃他而去……
只是,他这个美好的梦想,今生今世,可还有实现的机会吗?
王小石被巨大的痛楚紧紧缠绕住,一时便疏忽了手上的动作,偏巧就在此时房门又被人敲响,随即便听见杨无邪隔着门在叫:
“小石,你大哥来看你们啦,你开开门呀?”
王小石一听病重咳血的大哥竟然也来了,心下登时更慌,这一来他手上便更失了准头,眼看着把剩下的半碗饭连汤带菜全都扣在了白愁飞身上,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顷刻间便被泼洒上了一大片污痕,吓得他大惊失色,顾不上回应杨无邪,只管先去检查白愁飞的情况,好在那碗里的饭并不算烫,不至伤了大白,不过他的白衣被汤汁浸透,想必身上也沾了不少,只怕光换衣服是不够的,还得给他洗个澡了!
“小石啊,怎么了?”
门外的杨无邪得不到回应,显是也发现了不对,急忙一边敲门一边追问道,王小石这边则是一面手忙脚乱的帮白愁飞脱外衣,一面刚要回答,便又听到大哥虚弱的声音,正隔着门板幽幽地响起:
“三弟,是我……”
“大哥!”
王小石终于脱口叫了一声,同时也把白愁飞那件脏了的外衣脱了下来,丢在床脚,这才腾得出手跑去开了门,果然见到苏梦枕正站在门口,雷纯和杨无邪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而苏梦枕的脸色他只拿眼这么一瞟,便知温柔所言不虚,大哥的确是病容满面,状态比起过去他病重时分毫无差别,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下他的一颗心顿时又悬了起来,有心问候大哥几句,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怔怔地望着他,反由他先开了口,虚弱却温和地问自己道:
“二弟他,没事吧?我来看看你,也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