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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饵 ...

  •   少女托腮沉思的模样宛如十六世纪的欧洲雕像,阳光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温婉而永恒。
      似是感应到身后炽热的目光,她回眸的一瞬,天地万物亦为之黯淡。他试图向前去触碰她的手,却在接近的那一刹,落入筹谋已久的陷阱,万劫不复。

      他最近有些苦恼,饱受相思的煎熬——因为自己似乎已经深陷爱河,难以自拔。
      一如话剧呈现的那样,过程缠绵悱恻,充满了甜蜜与苦涩,名为“罗曼蒂克”的感觉在胸腔愈演愈烈,直至将他淹没,整个人却心甘情愿沉湎其中。
      记不清这种情况从何时开始,但也算是一种缘分。那时他刚从国外留学归来,被分配到这座小镇任教。刚搬来的第一天,经过一条种满白玉兰树的街巷时,他手中抱着的书籍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刮翻,书页顿时漫天飞舞。
      一切猝不及防。他忙不迭放下行李箱,窘迫地追逐纷飞的残页,却在抬头望向天空的瞬间,邂逅了他的爱情。
      正如诗文里提及的浪漫,那是一名如丁香般惆怅的姑娘,她面容清丽,气质绝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彼时倚靠在窗前,向下投射的目光与他撞在了一起。只一瞬间,心脏如同被击中。
      鬼使神差的,他对只有一面之缘的她,一见钟情了。
      似乎感应到他灼热的视线,只是还没等他作出进一步反应,她却转身放下了窗帘,将那份狂热阻挡在窗外。
      他微微错愕,不明所以,很快反应过来,也许是他的唐突冒犯到了她——在那个年代,并非所有人对待爱情都能热烈坦然地接受,他的直接,与她的委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女孩子的矜持更令他坚定信念,这样纯真又恪守礼节的人才是他的良配。

      那份躲闪,无疑成为了他坚持不懈的理由。
      怀揣了文人的浪漫与渴望施展才华的梦想的英俊青年形象,加上课堂专注又兢兢业业的表现,自然令他收获了不少女学生关注的目光,可那些炽热的视线似乎都是肤浅盲目的,他感受不到自己渴求的心心相印的爱意。他主修文学,喜欢钻研诗歌,曾在前人数不尽的巨著里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爱情,他将那些故事比喻为散落在银河里的点点星光,绚烂斑斓,点缀了幽邃漆黑的夜幕,又似流星划过,留下生命最亮的一瞬。而她,就是他在忙忙碌碌人海中想要追求的光。
      他满心满眼都是这位如丁香一样的姑娘。
      无独有偶,天公作美,丁香姑娘的住址就横亘在他租住的地方与学校之间,每每在上班途中,总能看见她倚靠在窗边的俏丽身姿。看向她的同时,他一定会微笑打一声招呼再继续赶路。
      大约是被他的坚持所打动,她开始有了回应。无论刮风还是下雨,她始终会准时出现,好几次目光交汇时,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躲闪,许是错觉,他似乎看到她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无疑给了他继续追逐的勇气。与此同时,他留意到窗台旁摆放的盆栽,时而是娇艳妖冶的芍药,时而是清新纯洁的百合,时而是典雅大方的郁金香,时而是恬淡柔和的满天星……每日都换上不同的鲜花,似乎象征了少女心境的转换。
      他将这些归结为她的小心思,理所当然地认为鲜花也是为了他而特意放上的。他甚至能从她漆黑明亮的眼眸里看见一抹光,似是欣喜,又饱含丰富的情愫。这不禁令他产生一种自信——是的,她也喜欢自己。这份喜悦几欲从胸膛破土而出!于是求偶的心火烧得越来越旺盛,无论风雨再猛再大,都无法将它浇熄。
      不过到底是肉体凡胎,入秋之后的天气又变化无常,三天两头刮风下雨,他一时不察着了凉,感冒发烧只躺在床上,学校关心人才的身体健康,主动给他放了假。原以为休养几天就可以回到岗位工作,岂料这糟糕的病症愣是拖延了小半个月,足足令他昏睡了好几天。幸好房东一家心地良善,每日多做了病号餐,送来营养充足的汤汤水水,又照顾了几日,才避免了他因昏迷而孤独死在房间的悲剧发生。
      对于这一切,他躺在病榻烧得迷迷糊糊,只隐隐记得有人来过照料,脑子里时不时闪过心上人的脸庞,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着,自己消失的这些天,她会不会思念这个每天跟她打招呼的青年?又或者发现他不在,主动来到他身边?可是自己还没告诉过她住址,即便想来探望,也无能为力吧……
      他放任这些念头在脑内狂乱纠结,情绪从高涨到低落往复循环,幸好高烧终于退了,体温正常之后,其他生理机能也在逐渐恢复,这场病来得猝不及防,走得也莫名其妙。学校的老师和同学自发组织前来探病,给他带来了鲜花、果篮和信件,连带着也给房东带了礼物。他一一答谢着,房东太太看着围绕了一屋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他始终没等来她的探望,等痊愈之后,他有些失落地再次从那幢洋楼前经过,忐忑不安想看又不敢看——他害怕窗前没有她的身影,担心在他休养的这段时间因为他的“失约”而生气不再等待;可他又害怕有她的身影,这意味着她对他的“离开”并不在意,他只不过同街边的风景一样,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或许这就是恋爱吧,见不着时心中苦涩绵延,一腔热烈缠绵的爱意时刻饱满着,只欠一个机会呼之欲出;真见了面,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带着胆怯又侥幸的心理,期盼对方能懂自己内心的想法。
      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终究还是渴望再见她一面的心情占据了上风,他惴惴不安抬眼,却发现那窗台空旷无人,连同盆栽也不见了。
      她一定是生气了……
      他沮丧地想道,正准备迈开沉重的步子,突然一张纸片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他脚下。他不由眼前一亮,条件反射般朝上方望去,那清丽的佳人可不正在窗边对他盈盈微笑么?这笑容,如天然去雕饰的出水芙蓉,融入她花瓣一样的唇,娇嫩欲滴。她面带羞涩地回了屋,躲起来再不也肯见人。他痴傻地伫立着,直到路过的人喊了一声,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发现手里不知何时捡起了刚才的纸片。
      那是一张粉色的信笺,散发着醉人的铃兰馨香,打开能看到几行娟秀的小字,一看就知道出自她的手笔,温婉且灵动。
      通过书信他才得知,美人从不出门的缘故是因为幼年罹患腿疾,只能长期坐在轮椅上,难怪那张端庄秀丽的脸庞总是笼罩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淡淡忧伤。祸不单行,幼时那场大病还夺去了她的声音,只能静默地做一个旁观者。但她并不肯轻易向命运屈服,尽管了经历病痛的磨难,却从未放弃过求学之心,家中为她请了私教,不只是识文断字,还有诸如西洋乐器之类的奇技淫巧也一并学习。而像他这样的青年才俊,名声自然不胫而走,大家闺秀向往着外面的广阔天地,心思细腻又多旖旎情思,难免心生仰慕,前段时日又听说他生病了,碍于不良于行,所以无法前往关怀,直到今天才鼓足勇气,借一纸文书倾诉心声。
      他读完后久久不能忘怀,原来他们竟是两情相悦!
      这个认知令他激动万分,他甚至想迫不及待地冲上楼与她互诉衷肠!
      幸好这份冲动堪堪扼制住了,否则会吓坏她。她就像温室里待放的花苞,要持之以恒耐心浇灌,才能等到绽放的那一天,揠苗助长只会损伤她的美丽。
      一整天,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学生们敏锐地察觉出青年教师的反常之处,女孩子凭借天生的直觉,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老师那温柔似水的目光从来不曾在她们面前流露过。酸涩的滋味蔓延过每一位落花有意者的心头,只可惜流水无情,又或者此情只为另一隅静静生长的芳草。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他终于想起要给她回一封信。他打开工作案台上的台灯,提笔洋洋洒洒,字里行间写满了对她的爱慕,想到她向往外面的世界,又添了一些在国外留学时的见闻。写完之后,他举起信反复检查,再三确认过没有不足之处后,才哼着小曲儿熄灯锁门走出学校。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透了,等路过她家门前,她已经歇下了。他原想敲门递信,转念一想,那姑娘的家人未必知道她的这份旖旎情思,只怕光明正大反倒生出事端,嫁娶讲求门当户对,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未出闺阁却与人暗生情愫,传出去败坏了名声,也是平白增加业债。
      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突然瞥见窗台下放着的一只竹篮。他不由眼睛一亮,发觉那篮子的把柄处竟连接了一根绳索,饶是再愚钝,也该开窍了——她果真冰雪聪明,提早想到了许多,直接制作了方便两人书信往来的工具。
      有了便捷的传讯方式,他们之间再无阻断,每日经过时打的照面成为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含蓄的笑意,暧昧的拉扯,这种类似偷情一样的背德感,给这份感情带来了更多神秘与刺激。很难想象这样一位清纯佳人,言词之间夹杂了挑逗性的情趣,拨弄着他的心,令他感到新鲜又惊喜。她仿佛就是老天爷特地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另一半,他们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相知与相爱的一对。
      每每下班看见她坐在窗前凝视街上热闹繁华的景象,他心中又多了几分怜惜。他用尽毕生所学,将所有能想得到的美妙词汇全都一股脑儿倾吐出来,她全都照单接收,偶尔回赠自己做的一些手工艺品,他若获珍宝地收藏入怀。
      两人隔着一扇窗户,遥相映照彼此的心意。
      美中不足的是,她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仍旧是位静默的美人。可他坚信,若她能开口,那声音一定如同天籁,一如自己曾听过的山泉奔流撞击石块发出叮咚声响。
      很快,这个机会降临了!
      光阴如梭,眨眼间从炎夏进入了初秋,小镇地处南方,却提前染上浓厚的秋意。草木从绿渐变成了黄,连空气也多出几分成熟的气息,隐隐有瓜果的香气混杂其中。
      罕见的,由她主动提出了见面,约定在中秋之后。原因无他,只说是家里人外出探亲,留下她和几名仆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家宅。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先是在书信里有意无意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蕴藏的深意,当即回信以并不明目张胆的方式引出她的下文,果不其然,女儿家的心思轻而易举就被他获悉,又经过三言两语的撩拨,终于促成了今夜的见面。

      终于到了要近距离见面的时刻,他不禁激动起来。
      虽然这步棋是自己促成的,可这棋局似乎还未到分出胜负的时刻,他一面觉得胜券在握,一面又觉得进展得过于顺利。但乐观的阳光总能轻易将怀疑的阴霾驱散,他以为这次关系的突飞猛进,当属吹响胜利冲锋的号角。
      他已经开始不可遏制地构思他们未来的生活,婚后会是多么的幸福,他们将会有一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孩子——不,只生一个远远不够,这个家庭会不断壮大,带着父母的期盼和希冀开枝散叶!
      种种美好的念头不停闪现,但他也清醒地知道现在还没走到那一步,他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不要唐突冒犯了她,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做好思想建设之后,他捧了一束玫瑰,如约敲响洋楼的大门。

      然而并没有专门的人出来迎接。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幢洋楼。说也奇怪,大门的材质完全看不出是何种木材,暗陈的黑底附带了繁杂的木纹,如同鬼画符般令人看了心生厌恶,隐隐透露着不详。
      纵使是普通人家也不该用这样的东西。他才生出质疑,再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花纹,原来是街道那些斑驳树影被风吹动摇晃,投射在门上。那木门的颜色漆黑深沉,散发着浓郁肃雅的周正香气——竟是沉檀木!
      他暗暗吃惊,稍稍后退半步,重新打量起洋楼的外在。小楼采用的是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在一个稍显落后的小镇里能有这等气派,主人家的财力和审美属实可见一斑。沉檀木是市面上难觅的宝贝,像这么一大块的原材料,起码需要数百年的光阴才养得起,别说大户人家可遇不可求,寻常人更是没有机缘能亲眼见到。这洋楼主人的来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那自己还能和里面的美人玉成好事吗?
      他摇摇头,心想来都来了,何况登门拜访的主意还是自己先提出的,纵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回。
      看情况是无人会出来为他开门了,他忆起姑娘说过家中只有几名仆人看守,这个时间点想必都已经休息了,她如此心细,一定会为他留门。正想着,他试探地推了一下,那门果然应声而开。
      进去之后,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他差点被刺激到当场打个喷嚏,幸亏手快捂住了。
      从外面看,洋楼并不算大,可进去之后只看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排排被粉刷成灰白色的石柱,庄严肃穆地伫立在原处,像极了欧洲中世纪无言而忠诚守卫堡垒的骑士。
      空中似乎飘来一股诡异的气味,很快又被不时吹进来的冷风带走,随即又被迷人的花香取代——他对花的研究并不多,分辨不出是什么品种,只知道它很好闻。
      夜了,气温骤降。
      许是洋楼的布局是带了穿堂风的设计,难怪刚才从一进门就觉得比外面气温还低,只是越往前越冷,明明才过了中秋,这寒意直逼严冬,竟是渗透到了骨子里,刺激得他直打颤。
      就在他生出打退堂鼓的念头之际,竟有歌声从远处传来,那歌喉千回百转、委婉动听,就像夜莺栖落枝头的吟唱,又像山谷空灵的微风,更像悬崖深处的顽强盛开的花,直接将他的脚步拉回,身体好像也没有那么冷,暖流不断从体内迸发。
      神思逐渐迷醉,他已然忘却她不能言语的事实,一昧循着歌声,一步步往前,踏上她为自己指引的征途。他仿佛能预见,当他们真正面对面诉说对彼此的思念与爱恋时,自己是如何为她构筑未来的蓝图,而她又会表现出怎样的感激涕零、然后满怀激动地抛下一切选择跟随他一生一世……这些近乎癫狂的念头不断涌现,他几乎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到底还是狂笑出了声。
      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上激荡回响,最后融入了黑暗,显得无比糁人与诡异。
      这时,一座大理石浮雕很突兀地立在尽头。
      四周烛火十分昏暗,正散发出晦涩的绿光,堪堪将周围的布局描绘出模糊的轮廓。
      尽头处是大厅,浮雕在烛光映衬下透着清冷的白,凑近了看,才发现雕刻的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物种。那风格十分写实,逼真得好像它真的存活于世,若非自己信奉唯物主义,恐怕也要被它吓到惊慌失措。
      那是一只无眼、无口鼻还像羊的怪物,后脑勺顶着丑陋巨大的角,下半身布满卷曲的长毛,连毛发末梢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难掩四肢如钩的利爪,其锋锐程度令人不禁怀疑能轻而易举将猎物开膛破肚。
      怪!实在古怪!即便博闻强识如他,远赴西洋接触过艺术的熏陶,也找不出能与之匹敌的神话精怪,仔细端详,倒是有几分像老家放牧的山羊。西方常常将山羊比作邪恶的化身,他之前对此很是费解,现在看来或许有一定的道理。
      这诡异的浮雕也仅仅只能引起他短暂的关注,很快他便审美疲劳了,又蓦然忆起自己进来的目的——是为了和心仪的女孩见面!此刻他应当绕过这冰冷无情的雕塑,步入那盘旋而上的楼梯,上楼去探望那苦苦等候他的女神。
      他迫不及待地往楼上奔去,许是过于激动,又或者光线过于昏暗,以至于他忽略了扶梯上那堆积厚厚一层的灰尘,错过提早发现真相的机会。他记得她是在二楼尽头的房间,那间房占据了最大的面积,靠近街道,还有一个可供她观察大街车水马龙的阳台。
      不过他还没忘记保持绅士的风度,快接近房间时,他放慢了脚步,并礼节性地在门前轻轻敲响三声。
      笃,笃,笃。
      无人应答。
      他不死心,以为她可能没听见,于是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仍旧没有回应。
      他想着,自己都已经来了,说什么也要见上一面。他耐着性子,又敲响了门。
      门的另一端始终静悄悄。而楼下不知布置在何处的摆钟突然响起,完完整整敲响了十下。
      都这么晚了,他诧异地思忖,从自己出发到这里的距离不过十来分钟,没有理由时间流逝得如此迅速。好巧不巧,另一个声音在楼下响起,听上去像有人趿着拖鞋在走动,似乎正往楼上的方向逼近。
      他突然反应过来,有钱人家的仆人通常会起夜巡逻,他没有打过招呼就进来,如果被人发现,恐怕天亮之后大街上又会多一条笑料,更有可能连学校的工作饭碗都保不住。
      他已经无暇顾及许多,只想尽快见到她,便擅作主张转动门把手。万幸门没有锁!他拉开门后猛地转身关门上锁,所有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幸好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一切归于平静。他正想着如何跟她解释贸然闯入,却看到屋内空空如也,整个房间只剩一张床和一张梳妆台。
      窗户大开着,灌进来的冷风将雪白的纱帘吹得上下纷飞。他向前一步,想将窗户关上,意外撞上一张蛛网,顿时被这粘腻的感觉吓了一跳,他懊恼地扒下它,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这地方怎么会有蜘蛛网?
      每天都和自己打招呼的富家千金,没理由住在一间落满灰尘的屋子。难道真的见鬼了?
      他害怕了,而楼下突然传来小提琴的演奏声,拉响的正是埃尔加的《爱的礼赞》。他脑子莫名其妙想起莎士比亚说过的那句话——“爱情里面要是掺杂了和它本身无关的算计,那就不是真正的爱情。”此刻这动听的琴声在深夜突兀出现,反倒令人匪夷所思。
      “后生仔,莫要被美色冲昏了头啊。”大脑此刻开始不听使唤地跳出各种回忆。他想起刚来的时候,正为她的美貌而驻足停留时,经过的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用沙哑的声音这样提醒道。
      他当然不会肤浅得只看外表,也不像面上表现的那般痴情,心中的算盘早在见她的第一面就已经打得砰砰响。
      一个月教书能有多少钱?那点微薄薪水,还不够进百乐门挥洒一回打赏的小费,他费尽心思考上大学,逃离了家乡那落后的小镇,在见识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世界之后,惊叹原来的生活竟是如此贫瘠荒芜,那些浮世繁华的碎片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伴随女伴脂粉的香风吹拂,落到心底最阴暗处,立刻催生茁壮成长,形成名为“欲望”的参天大树。
      他事先都打听清楚了,这镇上最有钱的几户人家里,孙家的女儿已经许配人了,吴家是位少爷,只有白家的小姐还待字闺中,躲在这洋楼里不见天日。虽说白家的财力比不上前两者,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没落,家产依然比普通人要多得多。
      而那位大小姐想必长年累月关在家中性情孤僻,残缺的身体根本无人愿意迎娶,那他正好可以趁虚而入,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诚恳,时间久了,一定能打动她枯寂已久的芳心。他自诩貌若潘安,又去西洋留学习得一身哄人的本领——这本事已经在那些女学生身上实践过了,没有哪个女人会不爱听甜言蜜语。而且那白家小姐的容貌格外对他的胃口,她不会说话又不良于行,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最好的妻子人选,将来挥霍白家财产的时候,她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还不是要乖乖听自己的话、任自己摆布?
      于是他将老人的忠告抛诸脑后,并认为那是见不得他好的酸不溜秋的言辞攻击。他几乎要沉浸在夺取对方产业的美梦中不可自拔,先是用美男计成功吸引到她的注意,之后又使出了苦肉计,女人嘛,总是情感丰富容易上当。果然,等他再出现时,她立刻被拿捏了,接下来的书信往来更是为自己计划的执行打开方便之门。
      一切尽在掌握中,就连这次登门拜访也是在他的步步引导下,让她亲自跳入布置好的甜蜜陷阱。他原想着趁月黑风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再煽风点火顺势诱导,说不定能生米煮成熟饭,最好能让她未婚先孕,届时任凭白家如何反对,也只能招他入赘。何况他本就精通口舌,外表又风度翩翩,只要再表现出一往情深和奋发上进的模样,说不定白家人看在她的面上还能爱屋及乌。
      想法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现在的情形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自己的如意算盘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错?
      他正苦苦思索,悠扬的小提琴声戛然而止,迅速换成了婴儿的嚎啕大哭,那声音尖锐刺耳,一阵比一阵难听,他只觉得耳膜都快要被震破了。
      这地方怎么会有婴儿?
      “别哭了——”他被哭声扰得几乎无法思考,挣扎着发出一声怒吼,结果只换来短暂的停顿,声音继续扩大,愈演变愈烈,到最后竟然听不出到底是婴儿啼哭还是野兽的怪异叫声。
      他捂住双耳,之前想见少女的心情已经被这场诡异的意外彻底磨灭,如今他只想快速逃离这个鬼地方——要是经历这一遭还想不明白,那他这些年的书也就白读了。
      一切都是骗局!
      一种受到欺骗和愚弄的怒意从心底腾起,自己自诩是猎手,以为势在必得,结果反被猎物所戏弄,本末倒置!
      他愤恨地转身摔门离去,飞快奔至楼下,此时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想着如果等下遇上了,一定要揪住她问个明白。
      然而他又估算错了。
      楼下除了那尊雕像,根本没有半个人影,而琴声依旧。他一下子懵了,大声吼着:“你出来啊!有本事戏弄我,没本事出来见人吗?”
      喊了半天,整座楼只有他一个人和那连续不断的琴声。曲目和旋律,配上今夜的闹剧,实在讽刺又可笑。他气得笑出声,转过头看向那冰冷的雕像,笑到一半时,那笑容却突然凝固了。
      浮雕居然动了!
      他揉了揉眼睛,想确认那是错觉。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正疯狂颠覆他的认知——那雕塑的上半身逐渐化作少女的模样,正是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容。从两侧伸展出莹白纤细的手臂,似天鹅般的脖颈有着颀长秀丽的流线。那场景怪异又透露出妖冶的美,他直接词穷语塞,只能呆呆看着。
      很快,还有更荒诞的事情发生,小提琴音不知何时替换成了人声,那歌声果真宛若天籁,娇嫩得像滴落在鲜花瓣上的晨露。而他也目瞪口呆地发现,这声音竟是从雕像腹部的位置发出。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喃喃道。
      下一刻,它猛然睁眼——腹部位置的毛发俱张,亮起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密密麻麻。

      他吓破了胆,跌跌撞撞叫喊着想要逃离。
      可这条路怎会如此漫长?
      来时迷迷糊糊,一心只想着快些见面,现在只觉得时间流速无比缓慢。无意间瞥向两侧,
      那些石柱竟然纷纷开裂,轰然坍塌化作无数破碎的森森骸骨,扬起幽幽飞舞的磷光,触目惊心的同时也堵住了他通往逃生的道路。
      不——
      他在心中呐喊着,求生的本能迫使他爆发出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本领,他决意孤注一掷,硬是攀上那堆骨山,手脚并用地爬行。掌下传来的触感令他万分恶心,甚至还沾了腥臭的黏液,他不敢低头看,生怕自己分心呕吐。只要想到这些骷髅多半是被怪物骗进来生吞活剥后的战利品,他就感到一阵恶寒。尸骨的数量如此庞大,那怪物究竟吃过多少人……
      越想就越不能细想,前方的坡度越来越陡,骨堆松散,着力点极难找到,他不断艰难地调整角度并缓慢挪动身躯,幸好前方就是来时的那扇门!
      看到了希望的他,无论如何也咬牙切齿地坚持下去,终于熬到越过“山顶”之处,他一个翻身,便从骨堆上翻滚下去。尽管衣服和皮肤都被尖锐的骨头残片划破,可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疼痛,越过重重阻碍,直到激动地奔至大门,奋力一推——
      门没有动。
      狂跳的心逐渐寒凉,再没有比这更令人绝望了——那扇门不知何时竟变成一块完完整整的石壁,连一条缝隙都荡然无存。
      所谓求生无门,纵使眼前有门,也与他无关。他的心从嗓子眼处瞬间掉落到深渊,欲哭无泪地捶打着冰冷的石壁,犹作困兽之斗。
      很快,他发现连这点卑微的举动也做不到了。身体忽然不受控制,仿佛有一股神秘力量禁锢了他的四肢,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是枉然。再不情愿,脚和脖子仍以不自然的弧度转向后方。
      于是他也得以看清楚刚才没来得及认真看的怪物的全貌。
      一张血盆大口横亘在眼前,头上滴落了一串浓重腥臭味的口涎,刺激得他一激灵,下意识想要逃离,然可脚下如同生了根般纹丝不动,身体无法动弹的焦虑、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生的渴望,无一不在催促着他快些行动。
      他慌了神,从未像此刻这般脆弱无力,双眼立刻变得通红,泪水求饶般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往下砸。他想求饶,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巨口反反复复张开又闭合,从里面发出尖锐的婴儿啼哭声,听上去烦躁又惊悚。
      它那没有五官的脑袋缓缓俯下,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像在一寸寸嗅着猎物的气息。它在他极度惊惧的表情中一跃而起,将腋下的眼睛全部张开,如同漫天的星星点点,闪着诡异而贪婪的精光。被那密密麻麻的目光盯住,他只觉得浑身如浸泡在冰冷的寒潭里,灵魂正发出颤栗的悲鸣。
      怪物似乎不耐烦了,身下的血盆大口再次张开,这一次,大概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羊身人面,目藏于腋,音如婴蛊,斯是食人。
      他忽而忆起儿时在古籍上见过类似的记载,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怪物真的存在?
      青年如是,曾经造访过的无数枯骨亦如是——只是它们已无法开口言说自身的遭遇,空洞的眼眶哀哀看着眼前即将和它们迎来同样命运的青年。
      只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在怪物扑向他之前,他的脑子里只闪现过这一个念头,伴随着□□被利刃撕碎的剧烈疼痛和自己的惨叫,终于陷入到无穷无尽的黑暗。

      一场秋雨一场寒。
      暴雨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匆匆。
      放晴后,街上的老人们又出来晒太阳。或许是这场雨把人关在屋里憋坏了,大家都在议论,那新来的教书先生许是又被洋楼里的妖物迷失了心智,又说一旦踏入了那座洋楼,便再也无出去的可能。
      “为什么怪物不肯离开洋楼呢?”有小孩好奇问道,“根本就没有东西能困住它啊!”
      “守株待兔罢了。只要还有人对财富存有觊觎之心,它就永远不愁吃喝。”胡子花白的老人抚摸着稚子的脑袋,目光飘向那幢隐藏在蓊郁树影里的洋楼。都说人心叵测,那怪物更精通人性,洋楼里面确实曾经有过繁华,只是里面住的那户人家已经被怪物吃掉,它披着人的皮囊,每日表演荒谬又滑稽的戏码,然后静静等待无知者路过,每日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群,总有几个人会被它披着的外皮所吸引,一旦目光交汇,就是猎物上钩之时。
      这时又有一名穿着打扮时髦的年轻人经过,据说是上头派来到这里任教的学者,走路带风,眼睛里充满了对生活与未来的希冀。一阵风吹过,漫天的玉兰花瓣簌簌抖落,铺满一地残香,眨眼不知飘向何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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